第66章忽生变故
钱晚娘这话说得诛心。
族里那些阴私事,外人传来传去变了味也就罢了,可连柳婶儿家也被人编排成这样。想到柳婶儿和奚银花,姜织的脑袋更加昏昏沉沉,一时有些站不住。“你满嘴胡谄些什么?"姜纭气得脸涨红,往前冲了一步,却被林移桃一把拦住。
跟钱晚娘这婆子斗嘴皮子无用。话既然都能传到她这个外村人耳朵里,族里那些人还指不定怎么嚼舌头的。
“你既有胆做就没胆认?就说没有姜文贤他家,凭你能摸得着书院的边儿?“钱晚娘歪着脖颈,嘴皮子翻得飞快:“那样体面的活计,没让他亲外甥女去,反落到你这脱了族的人身上,谁知道你家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原先还当你家是个好的,没想到哇,干的都是剜别人肉补自己身上的事!”林移桃这会儿怒极反冷静下来了。她拉过姜纭,眼睛却直直盯着钱晚娘。“钱大娘,你今儿既当着我面说这话,打的就是今后撕破脸皮的主意了。“她压着气声,喘了息道:“行!那就把话说开,你家挨东我家朝西,又不是一个村的,本也凑不到一处。往后你自管好孙子,别往我家这边道儿走,尤其别到我院里来调皮,也省得我再冤枉他!”
钱晚娘被她这不冷不热的话一噎,拉着豆糕儿往自己身后一揽,告诫似的说:“听着没?村里那么多孩儿你找谁玩不好,偏来找这家惹不得的?人家叫你今后不要踏她家的门!”
嘴里犹在嘀嘀咕咕:“还以为多了不得呢,我门都不朝你这头开!”一旁的米花儿却像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愣愣地问:“那、那我以后也不能在桃婶儿家吃豆花儿了吗?”
“馋死鬼投胎的!“钱晚娘一巴掌呼在米花儿后背上,“当心下回人家也说你是贼,要偷她家的豆腐!人家把你弟往死里欺负了,你还在这儿惦记着嘴馋!”米花儿小眉头一皱,倏地转过身,熟门熟路地抬手,“啪啪”几巴掌甩到豆糕儿脸上。
嘴上说着:“都怪你!你说,你来桃婶儿家干嘛?你为什么要折她家的树。”
那巴掌呼得猝不及防,豆糕儿站着躲都躲不及。往常孙子孙女打闹惯了,钱晚娘万万没想到米花儿会在这档口打自己亲弟弟,一时间没拦住,当即又是一巴掌扇到米花儿肩头,打得她一个趣趄:
“死丫头你疯了啊!你打你亲弟干嘛!”
米花儿怒视着豆糕儿,也没管奶奶脸色多难看,梗着脖子说:“他一天天不干好事!上回豆糕儿就趁桃婶儿一家去挖山地,偷偷去把桃树折了,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好玩。”
钱晚娘一顿,脸色五彩斑斓,伸手又要打:“你怕是吃多了,说什么胡话。”
林移桃一步上前,把米花儿拉到自己身后。“钱大娘,"“她声音冷下来,“是黑是白人都长了眼睛。你原也不是糊涂人,就因为听了旁人几句嚼蛆,瞧不上我家也就罢了,何必当着大家面打你孙女?”钱晚娘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更挂不住,冲着豆糕儿吼:“你说!是不是你姐那个馋丫头为了口吃的冤枉你?”
“哇,"豆糕儿被姐姐扇得又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贵哥!贵哥让我干的!”
“什么?“钱晚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贵哥他,他原先叫我,把一包粉撒给桃婶儿家的鸡吃……“豆糕儿抽抽搭搭的,“我撒在地上了,也不知道鸡吃没.………后头他又叫我把桃婶儿家的树折了,说到时候等他家桃熟了,给我桃儿…”一时间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姜织眉头攒起来:“贵哥?你是说……我们族里那个姜永贵?”
豆糕儿挂着泪珠,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好哇,林移桃气得手都在抖。自己一家人躲在这山旮旯里,为着不出去招人眼,连田带地都舍了不要了,那几个活阎王还是不肯放过,变着法儿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还叫你做什么了?“姜织蹲下来,声音放软了些,“豆糕儿,你跟姐姐说说,那贵哥还叫你干过别的没有?”
钱晚娘正臊得脸都发烫,辩也不是骂也不是,一抬眼,远远瞧见柳老五护着林家老丈人几个,正往这边赶。
“桃婶儿,桃婶儿!“柳老五老远就喊,喘着粗气道:“不好了,你家出事了!”
这一声吼来,林移哪里还顾得上钱晚娘,连忙提脚去接人。钱晚娘趁这档口,拉着豆糕儿和米花儿,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姜织想着过后再去找米花儿好好问问,便也跟着去接阿公阿婆。“怎么回事?"林移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柳老五跟前,先看爹娘,见二老身上没有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又看到外甥女林花树,不由道:“花树,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柳老五匀着气息道:“你家、你兄弟一家,叫官兵给打了!犁耙就叫我把这老的小的,都先送回来。”
“什么?"林移桃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林阿婆一听这话,又哎哟一声摇摇欲坠,姜织和姜纭几步抢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架住。柳老五说半天也没讲清,只说自己瞧见那林家老的少的都受了伤,“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待你家犁耙回来再告知你吧,你也先别急,犁耙陪他舅爷几个去寻郎中了。”
林移桃只得把两个老人先搀回屋里安置好。林花树和姜绪也不小了,鹦鹉学舌般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说是昨日林移山一家回去后,孙兰心心跟她娘嘀嘀咕咕了一路,指桑骂槐说林柏茂没本事,说林家二老攒了万贯家产全搬到女儿家去了,就是瞧不起儿子,吃准了儿子一家立不住脚。
廖氏听她们骂来骂去,也窝了一肚子火。可女儿和儿子都说见着阿公能站起来了,阿婆还给了两个小的钱,想来爹娘在妹妹家过得确实不赖。廖氏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小姑子一家原先日子过得苦,她内心是清楚的,但为了儿子也没法子,谁知道儿子娶了一家祖宗回来,多了四尊菩萨得供着,折磨得廖氏苦不堪言。
现在小姑子家日子反而有了起色,自家却越过越紧巴。等将来这孩子生下来,还不知该怎么养活。
廖氏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她又想着,公公一贯是个有头脑的,年轻那会儿走街串巷挑货卖能挣不少,想必去庙会卖炸豆腐果的主意,也是他拿定的。既然公婆俩老的卖炸豆腐果都能挣钱,那自家也能有样学样卖些小食,能挣几个是几个,也好堵上孙家娘那张碎嘴。想来想去,廖氏便想着卖油煎粑。这吃食小孩也爱吃,糯米粉用油炸了,芭蕉叶一包,比豆腐果儿省事,口味也不差。这主意举家都支持。
说干就干。廖氏翻出过年炸果子剩的糯米粉,找来锅、木盆、桶,咬咬牙把家里存的那罐菜籽油也翻出来,还有一口多年不用的行灶。本来林家父子俩去就够了,偏孙兰心心母子也要跟着。孙家娘是怕那两父子昧下私房钱,孙兰心却是惦惦记记姜纭那件绣衣,想着跟去同林阿婆套套近乎。万一哄得老太太欢喜,能开口让小姑姑将那件绣衣送给她,也未必不可能。于是林家两父子在前,孙母和林花树搀着孙兰心在后,一家五口又去了庙会。
这一去,才知道庙会的摊位都是定好数的。哪块位置归谁家,都需事先在官府那里登册子、买木牌。
林移山一家哪知道还有这规矩?一到庙会孙母就抢了块显眼的地儿。那原来的摊贩哪里肯让?孙母还当人家为难她,叉着腰就开骂。吵吵嚷嚷动静不小。林阿婆听见吵闹,想起姜织提起过,赶紧拉住林移山:“我听织织说,确实有这么回事。她原先还花了几十个大钱,请人通融才买了块牌子。”
周围摊贩左一句右一句,冲着林家人指指点点:“连牌子都没有,还敢来这占地方?哪里来的一家士霸王!”
孙母几个这才傻了眼。“就这么个破地方还得收钱?"孙母啐了一口,“也太黑心了!”
林阿婆赶紧拉住她:“老丈人快莫胡说,是官府收的.……“你来我这儿,跟我挤挤算了,"林阿婆为着息事宁人,把自己的摊位挪了又挪,生生空出一小块地儿来。
可今日人多,摊位更多,原本那摊位就窄,多塞个行灶,拥拥挤挤一堆人,简直没法下脚。
林阿婆又叫林焦堂把竹篾箩都收起来,往后头坐去,前头只摆两个吃食摊。林家那煎油粑的生意,一开始倒是不错,来往行客不断有人来买,孙家母子在后头收着钱,喜得合不拢嘴。
可没过多久,不知是原先跟孙母起争执的人怀恨在心,把她那句黑心钱听了去,还是眼红她家生意好,竟有人偷偷去跟官兵告了状。不一会儿,几个挎刀的官兵威风凛凛地来了。两行官兵腰间别着刀,脚蹬黑靴,往那儿一站,周围的喧闹声都低了三分。平头百姓们哪敢有二话,官爷到哪个摊位,摊主就低着头,老老实实递上自己的牌子,有些活络的顺带再递些好处。
往年这种大庙会,虽说出过告示要办牌子,可农家人在山脚摆个摊、卖些菜蔬小食,谁还跑到城里办什么引契?官府也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大家心照不宣谁知今年官府不知怎的,竟就动真格了。也再没嬉笑着收下那些小好处,反而肃容挨个摊子查验引契木牌。
当场揪出了不少浑水摸鱼没登册办牌子的,要么当场罚几番的钱,要么凶神恶煞将人赶了出去,吓得这些小摊小贩愈发战战兢兢。轮到姜犁这户时,那官兵头领接过木牌,却似乎并不急着对着数。为首的官卫目光在姜家、林家这一堆人身上打量了番。毕竟别的摊贩多是单贩,或是夫妻档,少有这般拖家带口,老老少少都在的。尤其还有孙兰心和林花树这两个年轻女子,站在那儿格外扎眼。那官卫打量了半响,才开口问姜犁户籍。姜犁把惯常随身带的路引、户籍递上去,那官卫对着户籍和木牌上的信息看了又看,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未了才点点头。
就在姜犁以为没事了的时候,那官卫却突然发难:“这摊位写着摆吃食摊一位,你家怎么摆了两个?”
孙母竖着耳朵一听,心里就慌了。
别的摊位官爷都是收了牌随便看看就过,偏在姜家这儿盘问个没完,莫不是姜犁得罪了哪家贵人?自家虽没办木牌子,大不了罚几个钱,孙母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们跟他不是一家的。”
那官卫目光在林家人脸上转了一圈:“哦?不是一家?”“不是,不是!"孙母赶紧把女儿往身边揽了揽,跟姜家几个划清界限,“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们就是来凑合个摊位,他家要是犯了什么事,跟我家没一点干系啊。”
那官卫点点头,把木牌和户籍还给姜犁,说了声:“这就对上数了。”他转而面冲着林柏茂,伸出手:“你家的牌子呢?”林家人哪里拿的出来?正想认罚了事。
那官卫却没跟他们在再废话,一挥手,两个兵丁上前,抬着油锅就往地上倒。滚烫的油泼在草地上,“刺啦”一声冒起白烟。又三下两下把那行灶、铁锅砸了个稀巴烂。
孙母尖叫连连,林家人不住地哀声求情。为何别家不过是罚钱或是赶出去了事,自家却要被砸了吃饭的家什?
拉拉扯扯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看见林柏茂红着眼珠子,嘴里怒吼着“啊"了一声,竞冲上去把一名兵丁撞倒在地。周围霎时一静。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都眼看着林柏茂胆大包天动手在先。就林柏茂那点子身板,在练家子面前哪够看的?那兵丁撑起身来怒气冲冲一抬脚,就把他瑞翻在地,接着几个兵丁围拢上来一顿拳打脚踢。林移山扑上去护儿子,也挨了好几下。林花树的尖叫声、孙母的哭嚎声混成一片。
林阿婆又哭又求,想冲上去却被姜犁几个死死拉住。“官爷,官爷,我们是一家!"林阿婆老泪纵横:“我们是一家的,求您别打了一一”
可那些兵丁哪里还能听得进她说什么?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别打了,流血了!只怕要出人命了!”
众人这才顿了动作,原来是孙兰心不知被谁撞倒在地上,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断呻吟着,两腿间竞见了红。“我闺女,我闺女有身孕啊!"孙母一声哀嚎,扑过去抱住女儿放声大哭。那官卫见这竞是个有孕在身的,还落了红,一时也怕惹上人命官司,这才挥挥手让手下住手。
为首的官卫虎着脸,对着满地狼藉和一众瑟瑟发抖的平头百姓,厉声道:“都听清了!朝廷早有明令,凡集市庙会,须持官府所发木契方可设摊。这等刁民竞敢目无王法,私自设摊牟利,甚至动手殴打官兵,今日权当小惩大诫,若有再犯,定当押入大牢,严惩不贷!”
说罢,带着那几个兵丁扬长而去。
林家人哭嚎着倒一地,还得姜犁来收拾烂摊子。眼见林阿婆吓得半晕过去,阿公扶都扶不住,姜犁只得去找到柳五叔,请他把老的小的先送回村里,自己带着林家人匆匆去寻医馆。姜绪和林花树这才陪着阿翁阿婆回来,将事情都说完后,林移桃听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都怪孙家那老婆子!"林花树红着眼眶,哽咽道:“定是她说了官府收黑心钱,才叫人听了去,寻了官兵来!”
但当务之急是寻郎中来瞧瞧林阿婆,林移桃顾不上再细问,只念念叨叨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佛门脚下,菩萨定是开了眼的,保佑兰心腹中那孩子无事,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
待阿公阿婆都安置妥当后,晚上姜绪却悄悄拉着姜织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姐,今儿这事,我回来想了想,不太对劲。”姜织听了舅舅家今日这遭横祸,也觉得古怪,便道:“怎么说?”“那些官老.….…"姜绪皱着眉头,像在努力回想,“一开始似是不像冲着孙家婆婆来的,他们在咱家摊前盘问了许久。”姜织一颗心悬了起来。前脚刚知道姜永贵贼心不死,后脚就出了这样的事,不免叫她多想。
她压低声音问:"在咱家问什么了?”
姜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我好像听那官爷问哥哥,可有姊妹?姊妹在哪里?哥哥也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说姊妹兄弟自然都在家。"他顿了顿,又道:“然后那官爷才去问舅舅的。”
姜织心口又是一惊,手指往手心狠狠一掐:“那怎么又闹到打人呢?哪怕舅舅家事先没登册,那些官兵也不至于当众将人痛打一顿啊?”“因为柏茂表哥先动了手打人,“姜绪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柏茂表哥同舅舅差不了多少,都是老实本分的,哪里借来的熊胆敢打官丁。“我想起来了!“姜绪道:“好像是那个人想要去捉表嫂,表哥才忍不住昏头发了狠。”
姜织周身倏地涌出一股寒颤,原本不是冲林家人。她一把抓住姜绪的胳膊,问:“绪儿,那表嫂孙兰心,她今儿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裳?”
“鹅黄色的,"姜绪想也没想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