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这叫青石
日头落山。
姜家人搭着柳老五的牛车往回走。车牯辘嘎吱嘎吱压着土路,为了不让阿婆几个忧心,姜织兄妹默契地都没敢提今日的遭遇,个个揣着一肚子心事发着悦姜织抱着双膝,望着天边的火烧云陷入迷怔。她怎么也没料到,赵楚衡此时竞在青麓书院就读。涿郡赵氏,累世簪缨。
这样的门庭,不缺人杰子孙。赵楚衡非长非嫡,将来却会成为赵氏子孙中最耀眼的那一位。
他长袖善舞,笑里藏刀,工于心计。往后数年,他将金榜题名,名正言顺地青云直上。一步一步,踩着无数人的肩膀,成为人人仰视的权臣。也是这个人,将亲手送她下黄泉,让她客死他乡。姜织闭上眼,全然不敢再细想。
从前的自己是有多愚昧,无知又无畏,被那样的男子救了一回,便掏心掏肺地沦陷进去,以为是上天厚待,是苦尽甘来。最后落得的下场便是被吃光抹净,骨头渣滓都不剩。
一想到从前屈辱的过往,姜织就恨不得以头抢地,重活一次只恨不能把记忆掏空,忘却得一干二净。
夜里,姜织噩梦缠身。
一会儿梦见娘痛哭流涕,一会儿梦见家破人亡。她饿得两眼发绿,带着弟弟四处奔逃。捡起石头砸晕了和她抢草根吃的汉子,夺过那草根塞给弟弟吃时,前来赈灾的钦差大臣赵楚衡骑着高头大马路过,那人朝她瞥了一眼,说了声:“倒是个有气性的"。便让人丢了一只馒头过来。
那馒头真香啊。姜织一把捞起,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但因为咽得太急,忽然想起弟弟还没吃的,那口馒头卡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再低头一看,才发现馒头被血染透了,而弟弟浑身是血倒在一边,眼睛还圆睁着,直直地看着她。
姜织被吓得一激起身。
心还在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后山的鸡正喔喔鸣叫着。
病来如山倒。第二日起来,姜织就觉着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去了骨头。
林移桃吓得没敢再出门,让姜犁和姜绪陪着阿公阿婆去庙会卖炸果子和箩筐,自己和姜纭则留下来照看。
请了隔壁村的草头郎中来瞧,郎中伸手搭了半响脉,也没瞧出是什么病。只说不打紧,多半是天热贪了凉,外感内湿,清阳升不上来,人就昏沉了。他给开了个草方子,说是:“葱白三根,生姜五片,豆豉一把,煎水趁热服。盖被发点汗,明早就清爽了。”
这也叫药方子?林移桃听了心里直犯悬。可人家是郎中,她一时也不好说什么。打发了他两升筒豆子、七八个鸡子,那郎中高高兴兴走了。村里的草头郎中不费钱。但自从上回他把柳老五的腿接错,林移桃对他的手艺便不太信得过。
再看他开的这方子,跟平日喝的汤食也没什么两样。葱姜豆豉汤炖出来,姜织撑着身子喝完,精神头也不见好,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把林移桃急得团团转,就想去城里请正经郎中来。可去城里请郎中得用银子砸。上回那位姚神医能来,据说是受了周家的恩惠。
过后姜犁找周小楼打听,说那回恰是周家老爷子身子不适,专程请了他来看,经周大小姐提起,才顺道来村里跑了一趟。姚神医出诊就是十两银子起步,把脉开药还得另算,就姜犁那点工钱,得干几年才还得起。周小楼让他别费这个心,好好干活就是回报主家恩德了。到了傍午,姜织还在昏睡。
林移桃便坐不住了,从床底下、窑洞里、墙洞里把那些坛坛罐罐全搬了出来。钱袋子、瓦罐子一样一样打开,零零碎碎的铜板都数得清清楚楚,统共是十七两多银子。
林移桃咬咬牙,就要净数交给姜纭,让她去城里请大夫。姜织看见她娘把家底老本都掏出来了,吓得一骨碌撑着爬了起来,什么病都说好了。
“娘,我就是累的,"姜织强撑打精神:“真的,不用请大夫,歇歇就好了。林移桃哪里肯信,姜纭在一旁左右为难。她其实知道,妹妹这病多半还有吓的,昨儿个遇见那些人那些事,叫她想来现下心头都发着怵。林移桃看着小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一阵一阵地疼。这些日子,小女儿从茶和山到青麓书院,每日早出晚归,光走路都得费几个时辰的,脚上得千层底鞋都磨坏了七八双,何况一路还得担惊受怕。她才十五岁,搁在别家,还是躲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要撑起一片天。林移桃想着,后院的鸡仔大鹅一日日大了,再养个一两月就能生蛋。山地也慢慢开垦出来。种了几畦菜也长得绿油油的,手里还攒了十几两银子傍身,豆腐生意越发稳定,家里粮缸里也有存粮。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何苦叫女儿这么劳累奔波。
她便道:“织儿,要不咱们就不去书院干这份活计了。”“那怎么行!“姜织说着就要撑身起来,被姜纭连连按住。赵楚衡的意外出现,激满了姜织恐惧心。
说来也怪,如今已过四月中旬,除了年初那会儿雨水多了些,眼下大田里齐腰深的青纱帐和鼓鼓的孕穗,倒像是一派丰收景象。险些叫在书院忙忙腾腾的姜织,忘了还有荒年这回事。
“娘,咱家眼下就这点积蓄,就说若是谁有个身子不适,“姜织道:“城里大夫出诊一回都得几两起步,这么点子银钱哪里够?”林移桃张了张嘴,没了话说。姜织又道:“再说,娘,你也知道我去书院不单是为挣工钱,更是为读书识字,学手艺。”林移桃无奈:“就你那做食的手艺,多跟你姐姐学学,都能强不少。”“哎,不是做食,“姜织翻身起来,从自个床底下摸摸搜搜,拿出几块石头出来。
那是她和陈知春摔下山坡那回捡的,丢在床脚好几个月了。家里人回回扫起地来碍眼,有一回都扫进撮箕里了,提到外头一看,见那石头颜色奇特,以为是孩子们捡着玩的,才又捡了回来。
“你快躺着,"姜纭从外头端了葱姜汤进来,“玩那石头作甚?好几次阿婆要丢出去,还是让我给捡回来的。”
“姐,”姜织有些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什么?”
“这叫青石。”
姜纭不明所以:“难不成还是宝石不成?我前些日子在后山开荒,看见有好多这样的呢。”
“不是宝石,但也一身是宝,”姜织解释道:“把这个煅烧出来,就是石灰!咱家不是要砌房子么?有了石灰,房子能牢固不知多少,也不怕漏风渗雨了。”“这东西能烧成石灰?"林移桃半信半疑,接过那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说起石灰她自然不陌生,祠堂和族长家的墙刷得雪白,用的就是石灰。可那东西不是得从城里买的吗?自家也能烧?“那我们这山岂不是宝山?"林移桃眼里有了些光亮,但很快又想到:“若是这山有这等宝物,原来姜克从佬儿几个又怎么能没发现?如何能把这宝山轻易给咱们?″
“因为青石这玩意不难寻,但要煅烧成石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姜织把那石头放回床脚,正色道,“娘,所以我才要去书院学手艺。”“这些日子我在学堂到处找书看,还真叫我寻到一本。说是烧石灰得砌窑,且火候是关键。火候不到石头烧不透,成了生烧不能用,火候过了石头熔成一团,过烧也废了。听说若没有师傅指点,自己瞎烧,十窑九废,柴火不知得浪费多少。”
“所以我才一有空就在书院找书,学着怎么煅烧,还看到石灰除了砌房刷墙,用处另大着呢。”
母子三人正嘀嘀咕咕商量着,却听见后山一阵鸡飞鹅跳,牲畜嘎嘎闹腾起来。
林移桃不由一惊。自从姜绪和他阿公在后山打了圈篱笆,姜犁又带了鹅回来养,后院鸡鹅虽常打架吵闹,可没这么凶过。只怕是来生人了。莫不是想趁着一家子去天虎寺进香,有人来偷鸡?林移桃和姜纭赶紧跑出去看。谁知,竞见着下屋钱晚娘的小孙子豆糕儿,竞钻进篱笆里,正鬼鬼祟祟躲在她家后院树苗边。“豆糕儿,"林移桃撞见他,当即喊了声:“你在那做什么?”再仔细打眼一看,只见豆糕儿那小身板正猫着,东张西望的,手正往着姜织栽下没多久的桃树上伸,像是要折树。
被林移桃当场逮住这一吼,都豆糕儿吓得手一缩,急忙跳出树丛,脸都白了,抖着身子站在那儿。
瞧他那副心虚的样儿,林移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下子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难怪!难怪刚入春那会儿,织织几个兴冲冲种了不少桃李柿之类的果树,原都长到齐肩高了,不知什么时候竞被齐腰折断,要说是让风打断的,那痕迹又不太像。
后来姜绪又去姜十文家讨的树种,重新栽了些下去,这会儿长势刚好。今日若不是织织病倒,一家人都去了天虎寺,这果树岂不是又没声没息又叫这小免崽子祸害了!
“你给我出来!“林移桃虎着脸,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豆糕儿的胳膊,“你为什么要折我家的树?你这小兔崽子,手痒痒到这儿来了!纭儿,你去叫钱晚娘来看看,问问这兔崽子为哪般要折我家的树!”姜纭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山下跑。
豆糕儿被她一吼,又被揪着胳膊,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挣,嘴里还喊着:“没有没有!我没有!”
他挣扎得凶,林移桃揪着他的胳膊更紧。这孩子看着瘦得跟猴精似的,偏力气倒不小,正拉扯间,豆糕儿一低头,狠狠咬在她手背上。“这小兔崽子!"林移桃吃痛,手一松,豆糕儿拔腿就跑。可没跑出两步,就被闻声赶着走出来的姜织拦住了去路。姜织虽病恹恹的,脸色还白着,可往那儿站着一拦,豆糕儿就不敢动了。姜纭领着钱晚娘和她孙女米花儿急匆匆赶来。钱晚娘一见孙子被姜织拦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顿时也不高兴了:“他桃婶儿,我家豆糕儿是怎么了?怎么在你家哭成这个样子。”“钱大娘你来的正好,瞧瞧这皮猴做的好事,"林移桃举起被咬的手,手背上两排牙印,还渗着红色印子,没好气道:“你再问问他是怎么回事!”钱晚娘走近一把搂过豆糕儿,却不问他为什么咬林移桃,只说:“豆糕儿,怎么回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豆糕儿缩在她怀里,吸着大鼻涕泡子抽抽搭搭道:“我,我来找姜绪.“找姜绪玩?“见这孩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地就撒起谎,林移桃更气了:“你来找姜绪玩,进门没开口喊一句,不声不响往我家后山跑什么?你手往我家树上伸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折树!"豆糕儿哭着大喊。“你看,还敢撒谎,"这一句明摆着不打自招了。这要是自家的孩子,林移桃非得拉过来先打一顿屁股墩再说,她便冲着钱晚娘道:“钱大娘,不止这一回了。上回我家的树也无缘无故被人折了,你问问你家孙子,是不是他干的?!”
钱晚娘听了脸色也不好看,但她看向面色不善的那娘仨,护着孙子往后退了一步:“他桃婶儿,你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豆糕儿才多大,能撒什么谎?孩子不会讲话,你也不能冤枉他,你家上回的树不是叫风打断的么?怎么也能赖到我家豆糕儿身上去。”
“话不能这么说,钱大娘,"林移桃知道自己的这话说得冲了点,便稳了稳声音:“就这几棵树值不了几个钱,没想要怪孩子什么,想问问他为什么非要折我家的树?这也太淘了些,这回可是我当场逮住的。”“你不怪他还把人吓成这样?"钱晚娘嗓门可没收,依旧道:“淘气归淘气,我家豆糕儿都说了没有,你就这么冤枉个孩子,打量我家好欺负是吧?”林移桃被她这话一噎,脸气得涨红,心里却有些发寒。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声音:“钱大娘,你扪心自问,我家自从搬到这山脚,咱两家也相处这么久了,我是乱冤枉孩子的人?”“那谁知道,"钱晚娘低声嘀咕了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姜纭有些忍不住了,她开口道:“钱大娘,我娘对你家还不够好?不说你时不时带豆糕儿米花儿来喝豆浆、吃豆腐脑的,你要豆渣我家也没说过二话。还有入春那会儿,我家山里的野菜,别人来摘都没让,对你家我娘是不是应下不用说,随你家米花儿采!我们对你家,谈得上欺负两个字?”“呵,"钱晚娘一听姜纭这话,不但不领情,反倒冷笑起来,“你家待我好?那我家难道待你家不够好?就你们刚搬来那会儿,不是少扁担就是缺簸箕,回回跑来我家借,我家哪回没有借给你?”
“再说这山里的野菜,天生天养的,原来你家没住这儿,跟你族里头说一声,又不是不能采。这么点儿事你阿婆就整日挂在嘴边,还当我欠了你家多大情似的!还有就那么点子豆渣豆汁儿,你至于时时上口吗?”林移桃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在人家眼里竞是这样。
“你,难怪豆糕儿这个样子,"林移桃无力地一挥手:“行,钱大娘,你就当我以往的好心都叫狗吃了。”
“你骂谁呢?"钱晚娘眼却一瞪:“你个寡妇,拐弯抹角骂我白眼狼呢?”她索性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要说白眼狼,有谁比得过你家?就说你族里,待你家还不够好?你家为了讹这座山,寡母娘带着几个孩子公然棋你族里的脸面!”
“还有那柳婶儿,原先跟你多要好。是不是叫她家姜文贤多有照顾你家?结果你倒好,叫你家织丫头抢了她家银花的当差机会。也就是柳婶儿脾性好、要脸面,才没找上门来跟你撕掳。要是我遇到这种事,非得骂得你分清东南西北不可,到底谁家是吃人饭不拉人屎,喂不熟的白眼狼!”“嗡"的一声,林移桃整个人都僵住了。
话落在耳边,连姜织的脸色也变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