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见长辈们答应了,几人都十分欢喜,高兴地忙去准备。家里孩子全都聚在西厢房忙碌,二郎、张银哥、七月都来穿糖葫芦,连平安都能帮忙了,平安穿的慢归慢,可人家也没闲着呀。
大小孩子们一个个兴奋不已,似乎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半大孩子做事最认真,就连一串糖葫芦穿几个都仔细讨论了半天,最终达成意见,穿八个,都要挑颜色好、一般大小均匀的果子,并且相互叮嘱着,挑果千万要仔细,一个坏果可不能有。
眼下他们统共只有二舅舅送来的那一小坛糖稀,得亏二舅舅买那么多,打量着够外甥外甥女们吃一阵子。腊月和张小鼠发现那糖稀太粘稠了,不太好蘸,弄得果子上不均匀,蘸完了还会往下滴,挂不住,到时候也不好拿,两人便琢磨怎么改进一下。
这糖稀原是城里人家买来调味、做糕饼,以及用来入药的东西,稀溜溜的,张有喜便建议道:“我听说这东西是煮出来的,你们煮一下试试呢?”“就是拿锅煮,"宋氏也道,“你看那卖糖人的都带个炉子,糖稀煮一煮就好摆弄了,方便画糖人。”
腊月和小鼠这年岁的女孩儿做饭煮菜都不在话下,两人一听立刻便去烧火。糖稀小火慢煮后变软变稀,果然好蘸了,蘸糖后糖稀离了火就明显变稠,再一放冷,糖稀便均匀透亮的一层凝在果子上,金黄色亮晶晶的十分好看。为了摆放糖葫芦,几人把厨房的盖帘拿了来,腊月看着一盖帘的糖葫芦失笑道:“这糖稀太容易往一块儿粘了,咱们明日怎么拿,难不成把盖帘端了去?平安一听赶紧出主意:“不用不用,插起来的。”七月忙问:“怎么插起来?”
“插在棍子上,扛着。"平安说。
七月一想:“胡说,棍子上怎么插?”
“就是棍子,插起来,扛着…“平安越着急越说不清楚,关键是她自己其实也不明白糖葫芦到底怎么插到棍子上的,索性跑去柴堆里抽了一根粗树枝,扛在肩膀上连说带比划,“…棍子一头胖胖的,就这样插满了糖葫芦,像一棵糖葫芦树!”
一堆孩子看着她琢磨,大郎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其他人:“?”
“跟田里那个稻草人差不多。“大郎笑,二舅还教他拿稻草人练习射箭呢,大郎转身就去找木棍、绑稻草。
晚饭前,大小一堆孩子们终于准备妥当,用光了所有的糖稀,精益求精做出了一共六十串糖葫芦。大郎扛起那个稻草把子上插满红通通糖葫芦的长木棍,美滋滋在院里转了一圈,赢得了弟弟妹妹们的一片欢喜惊叹。“这么一看,都不用叫卖了。"张金哥摇头啧啧赞叹道,“满大街的小孩都得被咱们引来。”
“对了,你们会叫卖吗?"张小鼠问。
“我会我会,带我去!"张小鼠话音一落,张银哥立刻伸着脖子亮开了嗓门,“糖葫芦哎,卖糖葫芦哎,好吃快来买……”大郎没憋住噗地一笑,也跟着喊:“瞧一瞧啦看一看啦,酸甜好吃的糖葫芦啦!”
于是大家嘻嘻哈哈都开始练习叫卖,院子里一片叫卖声和欢笑声。大郎扛着那“糖葫芦树"却为了难,这怎么放下呀,放下来糖葫芦串就压坏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扛一晚上吧。半大小子们却也很有办法,张金哥跑去拿来家里的木桶,桶里用石头压上,就这样把“糖葫芦树"栽了进去。一想到明日要进城卖糖葫芦了,一堆孩子便拿按捺不住的兴奋。二郎和张银哥也想跟去,缠着张有喜央求了半天,别说他俩,七月和平安还想去呢。这些小孩,张有喜想说,你们真当去玩呢,这回可没有驴车坐了,一大早就得起床,两条腿来回五十里路,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吃饭吃饭,都滚去吃饭去。"张有喜随口敷衍地挥手道,“你们听不听话,听话下回带你们去。”
二郎知道接下来他们大概就要陷入“听话就别去了“不听话谁带你去"的怪圈了,实在是他爹惯用的这一套。
多说无用,二郎索性拉着张银哥走了。他俩一走,张有喜便笑眯眯拿捏小两个:“你俩听话,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不听话就不买了。”平安:“我听话!”
七月……”
大郎和张金哥自觉身为两个最大的,明日进城他们负有首要责任。长辈们不许点灯熬油,饭后天黑,两个半大少年便又在院里仔细商量了一番,诸如听爹(三叔)的话、照管好两个妹妹,不能让她们落单等等,以及要这糖葫芦卖多少钱一串。
要卖多少钱一串,这个两人心里还真没数,完全没经验啊,索性决定明日进了城相机行事。之后两人才各自回屋。
张金哥悄悄回去,一推东厢房的门,屋里有人点亮了灯,他爹娘竞还没睡,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头。张金哥察觉他爹娘神色有些不对,便猜测他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他也不想多问,只默默叹着气把房门关好。吴氏和张有福还真吵架了。
起因是吴氏回来跟张有福嘀咕,说今日宋二给三房又送来了两张兔皮,连那小平安都有兔皮衣裳穿了。吴氏记得家里中秋割状秣时打的那只野兔的皮还在,便想开口跟公婆讨了来给小儿子做个背心。张有福却不同意,一来那兔子本就是大郎打的,二来张春山把那兔皮收好没舍得卖,应当是另有旁的用处。
两人便争执了几句,在吴氏看来三房的孩子不论大小都有兔皮背心穿,用不着来争,剩下的就数张银哥最小,本来就瘦弱,数九寒天冻得可怜。吴氏道:“一张兔皮罢了,都是爹娘的亲孙子,给了银哥又能怎样。”张有福呛她:“人家那是他舅舅给的,又不是爹娘给的,你有本事去找你娘家兄弟抱怨。”
接着张有福便又提醒吴氏,宋家都知道来给老奶奶探病问安,她娘家却没动静,未免失了礼数,若老奶奶这回真走了,他吴家怎有脸来上门吊孝。提起这话吴氏心里更堵,她娘家不济,不能给她撑腰,她心里已经够委屈了。两人吵来吵去,好歹还知道压着嗓子,怕院里旁人听到。见大儿子进来,张有福和吴氏默默停止了争吵。
吴氏心心里憋屈,便数落张金哥:“你这孩子,娘平日跟你怎么说的?你大伯明明反对你们这般折腾,你还非得要帮着大郎一起。”张金哥道:“娘,我们就去试试,万一能挣点钱呢,挣不到钱又没有什么赔的,三叔都说他带我们去了,不会有事的。”吴氏道:“你怎就不懂,你管你三叔说什么,你要多听你大伯的话。"又嘱咐道,“你明日可千万照管好你小鼠妹妹,多多帮着她,叫她、叫你大伯都知道你的好。”
吴氏一心想把张金哥过继给大房,张金哥早就被她这些话念得没了脾气,无奈扭头去看张有福,问道:“爹,你也跟娘一样想,非把我过继给大伯不成?"张有福表情一噎没说话,吴氏便抹着眼泪说:“你当爹娘舍得你么,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你们又兄弟两个,你们连一片瓦都没有,将来这日子怎么过?娘是吃够这日子的苦了”“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不光这祖屋归你,你大伯、大伯娘夫妻二人只有你一个嗣子,自会全力帮你,你娶妻成家便不愁了,你也有个出路。我和你爹乘下银哥一个,兴许还有力量帮他盖个屋、娶一门亲,咱家这日子好歹就过下去了,不然你让我怎办……
张金哥顿了顿扭头出去,他就不该这么早回来。吴氏则气得拍腿,你说这孩子,他怎就不懂父母的苦心呢。平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走了。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出门的早,天蒙蒙亮就走了。宋氏一早送他们出门,半明的晨光中大郎扛着那棵红红火火的“糖葫芦树”,插着六十支糖葫芦,张有喜的背筐里背着干粮和水,甚至还多准备了几双草鞋,五个人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看起来精神十足。
面对两个无心玩耍、眼巴巴蹲在堂屋门口等人的小女儿,宋氏便笑着安抚一番,给她们算了一笔账,两条腿进城,似腊月和小鼠两个女孩儿家又不能走太快,一来一回就得三个时辰左右。
他们破晓出的门,赶到城里,再把糖葫芦卖完……便是卖不完,等到未时前他们也必须得返程了,回到家中便得酉时、天傍黑的时候。要等他们回来,还早着呢。
“我们知道啊,"七月点头道,“上回爹带平安进城,就是天傍黑回来的。”“可是我和爹,我们上回,坐驴车。"平安说。“那也是天黑前回来。“宋氏笑道,“你爹带着你哥、你姐姐他们,可不敢走黑路。”
好吧,小平安有点心疼她爹,皱着小脸说:“等我有钱了,我给爹买一个小毛驴。”
宋氏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七月道:“你上回还说买马车呢。”有吗?平安想了想,她上回好像是说买小汽车,可是大人都说这儿没有小汽车,于是平安点点头:“那就买马车。”“行,爹娘就等着你给买马车啦。"宋氏笑着揉一把她的小脑袋,又拍拍七月的脑袋,自顾自去忙,随她们在这儿等吧。晒了会儿太阳,七月觉得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便拿了她的线陀子出来,一边纺线一边等,小平安就在那看她纺线。然而出乎意料,午饭后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场上晒荞麦,出门刚走没多会儿,大门便被拍得啪啪响,好几个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外面喊:“开门,我们回来啦!”
七月噌地跳起来,兔子一样窜过去打开门。大门一开,张有喜空着两只手,一脸碍瑟地走进来,后面四个一个个兴高采烈,大郎一拎张金哥背后的箩筐,冲着小两只得意招手:“来来来,给你们带了羊肉馒头!”这动静,宋氏、耿氏、吴氏几人赶紧出来看,余氏也从太奶奶屋里出来,一怔问道:“回来这么早?”
“早,奶奶,我们早就卖完了!“一下子就卖完了,奶奶,我们卖了很多钱。”“可好卖了,娘,这生意能做。”…孩子们叽叽喳喳声中,张有喜不禁也有些得意忘形,摆摆手道:“行了,别咋咋呼呼的,喝口热水再说。”
耿氏赶紧进屋倒热水。
几人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腊月和张小鼠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累得坐下揉脚脖子,大郎和张金哥却还不嫌累,张金哥从筐里抱出一个罐子,大郎则忙着从筐里掏出两个大荷叶包。
“奶奶,我们卖了钱,买了羊肉馒头,买了二十个羊肉馒头!"大郎笑得欢畅,把荷叶包递给余氏,“我们趁热一人吃了一个,已经吃五个了,这里边还有十五个,奶奶你回头热一下,给家里每个人都尝尝!”大郎早就算过账,家里十七口人,除了他们五个吃过了的,一人一个十三个,剩下两个,少不得还得给四叔家两个孩子,正好。“羊肉馒头?"余氏一手一包,惊诧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买这么多,这东西死贵的,这得多少钱啊!”
“反正够了。"张金哥笑着又递给余氏一包东西,“奶奶,我们还给家里买了一斤盐。”
一斤盐四十五文,抵两斗麦子了,这还是便宜的时候。余氏手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都收好,心里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宋氏和耿氏、吴氏也都喜出望外,宋氏赶紧问张有喜到底怎么个情形,张有喜只摆着手喝水,示意让大郎他们说。
张有喜他们是辰时末、巳时初进的城,刚到城门便引来了路人的好奇,实在是他们一行人太醒目了,或者说他们扛着的那棵红彤彤的“糖葫芦树"太引人注目了。
几人在家还练习叫卖呢,在家里叫得欢畅,可真正到了地方,却又张不开嘴了,不过都没等他们叫卖,便有人好奇来问。所以第一桩生意便是卖给了一个跟他们一起进城的官人,那官人问他们扛的什么东西,他们说"糖葫芦",那官人听成了“糖福禄",被纠正后才明白“糖奇芦”,可那官人却自顾自说“葫芦福禄”一个音,葫芦本就寓意“福禄”,一大早遇上“福禄″总是个好兆头,便问多少钱一串。大郎壮着胆子说三文钱一串。
这价格几人商量了一路,一行五人也只有张有喜和大郎父子两个进过城,两人便琢磨着,城里羊肉(萝卜)馒头是三文钱一个,素馒头一文钱一个,所以最初张有喜建议他们的糖葫芦便按素馒头的价,卖一文钱一串吧。大郎没同意,觉得这山红果虽说就是山上摘来的,也不要本钱,可贵在他们这做法稀罕,又好吃,再说他们也废了不少工夫,加上糖稀,糖稀还要钱呢,又走了这么远路,便要个三文试试。总要给人家讲价不是,大不了再降一降好了于是路上几人商量来商量去,便定价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那官人听说三文钱一串,二话没说便买了一串,大约本来只是想讨个好兆头,没指望好吃,可一口咬下去,那官人便赶紧追上来又买了四串,花了十文钱,说要带回家给他家里孩子,出门多日,孩子们都等他回家呢。第一份生意开张之后,几人信心大增。
几人便扛着“糖葫芦树"去了城中大街,街上正当人多热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卖掉了二三十串,许多人第一次见,又觉得不贵,便都舍得三五文钱来尝个稀奇。
“然后过来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有个丫鬟模样的下车来买了两串走了,结果刚过一会儿便有个小厮匆匆跑来,说他们家女郎吩咐这糖葫芦全都要了。”腊月笑道,“我们还专门跟他说呢,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不舒服,那小厮却叫我们只管卖,说他们家女郎很喜欢这糖葫芦,恰好家里有个赏花的茶席,请的都是女郎交好的年轻小娘子们,女郎便吩咐买了去待客。”“然后我们就都卖给他了。"大郎摊手道,“一共还剩下二十六串,我跟他说六十五文,他说那么多他不好拿,又说我们这样插着怪好玩的,随手便给了我十文钱,连我们那稻草把子一起扛走了。”说到这里几人也是服了,富贵人家是真有钱啊,一根木棍、一把稻草扎的草把子,给了十五文钱?
所以六十串糖葫芦,卖了一百五十八文,加上草把子的十五文钱,今日他们一共得了:一百七十一文钱!
“然后爹一高兴,便带我们去吃羊肉馒头了,二十个羊肉馒头,花了六十文,一人喝了一碗热汤,十文钱,一斤盐,四十五文,共计花掉一百一十五文。这羊肉馒头,实则张有喜买的还是三文钱一个的羊脂萝卜馒头,没法子,八文钱一个的纯羊肉馒头太贵了。管他是不是纯肉,好吃就行,几个大孩子也者都随着他叫成羊肉馒头。
“然后我们又去买糖稀,那卖糖小贩要三十五文一罐,我们便跟他讲价,说我们要的多,以后日日要用,日日都来买他的,他便三十二文卖给我们了。”张金哥喜滋滋抱着瓦罐,“看,这么大一罐三十二文,不过罐子不算,我们答应下次把罐子还他。”
“所以我们今日还剩下二十四文钱,都带回来了。"负责收钱管账的腊月把二十四文钱放在桌上,笑嘻嘻道,"“奶奶,回头这钱交给爷爷。”几个孩子七嘴八舌,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愣了半响哭笑不得,好么,猴脘存不住虮子,刚赚了钱,一口气又快花光了。“奶奶,娘,这生意能做。"大郎放下水碗一抹嘴笑道,“金哥,你去挑水洗山红果,家里水不定够用。小鼠,腊月,你俩先去准备一下穿串,七月,你也去帮忙穿串,回头二郎和银哥回来让他们一起穿,最后我们再一起熬糖、蘸糖,起天黑前弄完。我这就去找木棍绑稻草把子,这次我们绑五根!”“我我我,我也要帮忙!"平安赶紧举起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