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相公,寒舍简陋,只有些粗茶野水,权且润润喉,莫要嫌弃。”
暖洋洋地铺在菜地中央的篱笆小院里。
俨然是赶考路上结伴同行的寒门学子模样。
衬得周遭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袅袅散开。
“张老伯太客气了。”
其他书生多望着远处山景或低声交谈,并未多留意倒茶的老人。
“晚辈等不过是进京应试的学子,今日出来游玩,叨扰清静,心中已是过意不去,怎敢再受如此款待?”
竟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约莫一两的碎银,
双手递了过来。
“这位相公,”
只低头摆弄着茶碗,声音平实却清晰,
“您若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就请把银子收回去。一碗粗茶,不值当。”
“玉珍啊——还差一个碗。”
“嗒、嗒、嗒、嗒……”
轻轻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捧着只白瓷碗,从茅草屋檐下走了出来。
所有的谈话声、赞叹声、甚至风吹衣袂的窸窣声,
骤然消失。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落在了少女身上。
却丝毫掩不住底下流转的光彩。
肌肤并非养尊处优的雪白,而是透着健康生机的细腻暖玉色。
最动人的是那低垂的眉眼与微微泛红的脸颊,
毫无雕饰,却艳得惊心。
恰如《诗经》所咏“有美一人,宛如清扬”。
竟藏着这样一位丽色天生的少女。
就连那位见惯了繁华、气度从容的锦衣公子,
目光凝在她身上,忘了移开。
此刻静得只剩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却红得愈发明显。
“玉珍,再烧一壶水。”
却静得有些异样。
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灶台边,那位正低头烧火的农家少女张玉珍。
连那通红如玛瑙的耳垂,都成了这简陋小院里最动人的景致。
“云从兄,你瞧这青山绿水,茅舍炊烟,若是在这赶考路上,天赐下一段‘山水奇缘’……”
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压低了声音道:
“待到你日后金榜题名,高中魁首之时,这‘落魄书生偶遇山野明珠’的轶事,岂不是比那戏文里的折子,还要风雅上十分?”
连握着茶碗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慌忙低声辩驳:
“宋时兄慎言!我辈读书人,修身立德乃第一要务,岂可……岂可有此轻浮之念?”
却又不听话地,悄悄飘回了灶台边。
竟也鬼使神差般抬起眼帘,怯生生地朝这边望来一眼。
于空中悄然相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仓皇低头去吹本就不烫的茶水,脖颈都红了一片。
只留下一个烧得通红的耳廓对着众人,倒有几分《静女》中“爱而不见”的娇憨情态。
“呵呵……”
宋时将这场短暂而剧烈的无声交流看得分明,
活像一只瞅见了机会的狐狸。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云从兄啊,你这就想左了。小弟何曾让你学那等轻薄子?正因你志向高洁,品性端方,若与这天然去雕饰的璞玉结缘,他日功成名就,凤冠霞帔,明媒正娶,方是一段‘布衣宰相配荆钗’的千古佳话,足可流传后世呢。”
盯着碗中浮沉的茶叶,默然不语。
“罢了罢了,落花纵有意,流水若无情,也是世间常事。只可惜了人家姑娘方才那惊鸿一瞥……怕是这一片刚刚萌动的芳心,从此便要无着无落,空付与这山野清风了。”
“你……你说什么?”
“她……她当真……?”
只是摇着折扇,目光扫过院内其他那些或朴实、或木讷的同窗,
“云从兄且看,我们这十余人中,论风度翩翩、家世清贵、才华潜质,谁又能及你万一?这姑娘若连明月之光都未曾留意,又怎会去注视旁的星子?这道理,岂不是明摆着的么。”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低语了一番。
“这……这成何体统?未免太过唐突佳人!”
显是极为犹豫。
“诸位同年,晨光甚好,枯坐闲谈岂非辜负?”
对着院内众位被灶边风景吸引的书生们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地说道:
“小弟提议,不如我们行个雅令,以助诗兴。就请云从兄抛砖引玉,先出上阕,并添五两银子作为彩头。在场哪位兄台若能连续对出下阕,打败云从兄,且意境相合,对仗工整,这彩头便归他所有。如何?”
目光也从灶边收了回来,投向场中。
有诗有茶还有彩头,自然是极好的消遣。
添柴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住了。
带着三分好奇、七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望向那个被众人瞩目的、满脸通红的锦衣公子。
宋时朝云从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云锦衣襟。
落向了那片被灶火温暖着的、动人的羞红。
准备开口做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