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呕呕……”

“呕呕——呕……呕——”

金色的晨光懒洋洋地铺在慈云寺的瓦檐上，

给这座古刹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每日准时的“二重唱”再次如期上演。

宛如一首充满生命力的晨间交响乐。

目光悠远地欣赏着晨光中美得仿佛一幅画的慈云寺，

神情惬意得像是个买了早鸟票的游客。

“踏、踏、踏、踏——”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刷——”

望向脚步声传来却还不见人影的拐角。

来人是谁。

三道人影自转角踱出。

今日竟穿了一身金光闪闪、仿佛能直接拿去当镜子的华丽袈裟，

宝相庄严。

身后跟着两位黄袍僧人。

步履规矩。

右侧那位僧人截然和满脸温和的了一相反，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在他头顶上方也赫然漂浮着一行鲜艳夺目的红色文字：

仿佛自带弹幕特效。

智通仿佛完全没看见不远处那对还在坚持“二重唱”

也忽略了恭敬站立着的宋宁。

“晨光甚好，正是涤荡身心之时。”

知客僧了一与那头顶红字的了缘皆垂首称是。

智通方将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转向垂手恭立的宋宁，

“这寺里，能辨出老衲脚步声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师祖步法圆融，落地时重若承天，轻若拈花，起落间自有金刚伏魔的沉浑气象。弟子愚钝，不过偶然听得几分禅意，实在惶恐。”

了一和了缘皆是一愣。

随即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出：

慈云寺来了个会拍马屁的僧人。

“嗯。”

但是显然受用。

“那掏粪的活计，可觉辛苦？你若觉得累，我便让了一替你换个差事。”

里头那吐得正欢的杰瑞，并不在考量之内。

“师祖明鉴，粪秽之地，亦是修行道场。”

“《维摩诘经》有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

“弟子以为，手中掏的是污秽，心中磨的却是尘垢。劳作愈苦，愈似砥砺心志的磨刀石；气味愈浊，反愈能照见鼻端呼吸的本来清净。故此等‘五谷轮回’之务，非但不是苦役，反倒是锻心炼性的良机。弟子甘之如饴，无需更换。”

“哼——”

一旁满脸戾气的了缘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既然掏粪是‘锻心炼性’的良机，你自个儿为何不掏，倒让同门师兄弟去掏？瞧你这一身干净整齐，分明是躲懒耍滑，只会卖弄嘴皮子的虚伪之徒！”

方才和煦的气氛顿时一僵。

却被智通抬手止住。

只静静看着宋宁，仿佛在等一场即兴的考较。

“了缘师叔明鉴。”

声音平稳舒缓，宛如在讲述一段寻常佛理：

“世间诸业，各有机巧。”

“农夫深耕于陇亩，石匠运斧于山林，此乃天工各擅其场。若令农夫持凿，石匠扶犁，非但事倍功半，更恐荒田损器，两相耽误。”

“军中亦是如此：将军坐帐，执掌旌旗；士卒陷阵，奋勇争先。各有职分，方能成事。倘若乱了章法，强求一律，往往南辕北辙，徒耗心力。”

“便如这寺中‘清净秽业’一事，我三人亦有安排。”

“弟子心细，故司勘察与调度——何处淤塞当疏，何处秽气需散，何时当避香客途经，皆需统筹。”

“杰瑞与德橙二位师弟，体魄强健，性情淳笃，正宜实施。如此分工，如臂使指，事半功倍。”

“倘若三人皆埋头于秽浊之中，无人观全局、辨缓急，反而易生遗漏错乱，恐污了宝地清净。”

“此非推诿，实是……依各人之长，务修行之实。”

智通和了一皆微微颔首。

眸子中赞赏之色更甚。

“呵！”

顿时冷笑出声，一双虎目斜睨着宋宁：

“早就风闻寺里来了个能把歪理说得天花乱坠的和尚，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区区掏粪秽务，到你嘴里竟成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大业’！你这口舌，不去山门外开坛说法，倒真是屈才了！”

“师尊！此僧不仅巧言诡辩，推诿劳作，更将这等怠惰之行饰以佛理，实与我慈云寺笃实苦修之根本大相径庭！弟子恳请师尊允准——不需多，只三日便可！弟子定会‘悉心指点’他何为脚踏实地、身体力行。三日之后，保管他心甘情愿，见了粪桶都倍感亲切！”

狠狠剐过宋宁平静的脸，那神情分明在说：

小子，等你落在我手里，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深刻体会，什么叫“修行在粪土之间”。

“了缘。”

却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有不忿的弟子，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

“你随我十余年，当知我佛门修行，首重‘观机’二字。宋宁所言，非为诡辩。”

“农夫持犁，石匠运斧，各依其性，各尽所能——此是《百喻经》中‘使羊驾辕’之戒。”

“他调度有方，使秽务得清而三人各安其位，这本身便是智慧。”

“你执着于表相，强求一律，动辄以‘管教’压人，恰落了我执、法执。这暴躁心性若不化去，纵使你剑术再进，亦难斩断烦恼根本。”

满脸愕然。

宋宁不过新来月余，师尊竟当众如此回护？

只低头沉沉应了声：“……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却如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刮过宋宁。

“你很好。于秽浊处见清净，于琐务中明因果，这是真佛根。保持此心，精进不退，将来成就，未可限量。”

“弟子谨记师祖教诲，定不负师祖期许。”

“嗯。”

“走吧。”

了一垂目随行。

袖中拳头紧了又松。

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晨光将他斜斜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智通话中深意、了缘眼中寒意、乃至这慈云寺中种种诡谲，

化作一片幽深难测的平静。

“呕……呕呕……”

“呕呕……”

像是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