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店铺的吆喝…所有属于现代社会的噪音骤然消失。不,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种更庞大、更厚重、更恢宏的声音彻底复盖、吞没了。
他听见了风穿过深邃门洞时的呜咽,那风里似乎夹杂着塞外的沙尘和戍边士卒无言的思念。
听见了巨大城门铰链发出的、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千百年来每一个清晨开启和日落关闭时的庄严报点。
听见了清脆的马蹄铁富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路,得得得,由远及近,是传递军情的八百里加急驿使疾驰而过。
还有木轮牛车缓慢而执拗的辘辘声,车上或许载着粮草、丝绸,或许载着背井离乡、奔赴战场的士卒。隐约间,似乎还有鼎沸市集的叫卖声、牛车铃铛的叮当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所有这一切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交织、融合、发酵成一种低沉而恢宏无比的历史混响,蛮横地灌满了他的耳朵,震得他灵魂都在微微颤斗。
车窗外,五彩斑烂的霓虹光彩仿佛褪了色,幻化成了城头摇曳不定的一盏盏灯笼与火把。
原本斑驳沧桑的墙体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崭新,砖石棱角分明,巨大的旌旗在仿佛从未改变过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甚至能清淅地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陌生又熟悉的气味:牲口的体味、皮革的鞣制味、尘土的味道、炊烟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遥远时空飘来的、属于冷兵器般的铁腥气。
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古代军士甲胄的身影,轮廓虚淡,仿佛是全息投影出的幻象,正倚着门洞冰凉的内壁打盹,脑袋随着车辆的颠簸而一点一点,显得疲惫而真实。
“滴——”
身后一声暴躁而尖锐的汽车喇叭啸叫,象一把冰冷坚硬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这瑰丽而诡异的时空泡沫。
幻听、幻视、幻嗅…倾刻间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喧嚣的现代都市噪音重新涌入耳膜:广场舞劲爆的神曲、外卖电动车急促的警报、路边网红直播声嘶力竭的喊麦。
车窗外是熟悉的gg灯牌,闪铄着‘老庙黄金’和‘网红奶茶’的俗世光芒。
那个打盹的军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荧光绿反光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推着垃圾车慢悠悠地走过城门洞,身影被车灯拉得老长。
刚才那一切不可思议的体验,不过是一次心跳、一次颠簸的短暂时长。
老陈猛地喘了一口粗气,下意识地狠狠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些残留的幻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师傅,您没事吧?”后座的乘客探身问道,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没事。”老陈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发紧。
“刚才…好象光线突然暗了一下,晃了下神。”他找了个憋脚的理由掩饰道。
“是吧?我也总觉得这古老的城门洞子好象特别深长似的,每次穿过都象过了很久。”
乘客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掠过窗外那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巨大城墙,深邃的眼神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但他并未多言。
老陈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通过有些脏污的挡风玻璃,看着那巨大的、浸染在现代光污染中的古老城门洞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点,仿佛一只窥视着现代社会的时空之眼。
的士在一条老街口停下,放下那位神秘的乘客。
老陈轻踩油门,重新导入夜晚的车流之中,车窗外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生活。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辆普通的黄色的士,载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时空回响,悄无声息地,驶过了漫漫的历史长河。
黎俊站在家门前,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上贴着的福字颜色也不再鲜艳。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门内传来的、独属于家的气息,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
门内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母亲那张刻着岁月痕迹的面庞出现在门后,眼角的皱纹因惊喜的笑容而加深,像盛开的菊花。
“小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瘦了。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
黎俊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涩,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是愧疚,是温暖,是归属。
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母亲。
父亲闻声也从客厅走来,手里还拿着摘到一半的青菜,脸上带着同样的惊喜,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黎俊手中的行李。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吗?没吃爸赶紧给你做,想吃啥?”
父亲的话语总是那么朴实直接。
“路上吃过了,爸!”
黎俊笑着回应,换鞋进屋。这平凡的家,平凡的问候,平凡的幸福,却让历经百世轮回、见惯星辰寂灭的黎俊心中感到无比踏实、温馨和安宁。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