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自从沈碧云决心做出些改变的日子,又过去了近月余。她身为凡人,如今被困于哪吒的仙境行宫中,一举一动都处在对方的掌控下,想要做些什么,是何其艰难。
好在,就像哪吒说的,她的时间还长。
年少的她重疾缠身,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光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那时起,便养成了无与伦比的耐心。
她花了小半年的时间,用最原始的方法丈量了整个翠屏山行宫的角角落落。甚至得益于哪吒在生活方面的无所不应,原本只有主殿有像样装修的行宫中,如今处处都是她爱好的装饰风格,小到一花一草,大到瀑布景区。她要什么,哪吒就给她什么,无论是人界富贵,还是天界珍宝,只要她想要的,在这方天地间,哪吒抬手便能变出。
但就像那些凡间食物出现在这里只得一个粗浅的味道一般,那些都像游戏中的镜花水月般,看得见、摸得着,唯独缺乏真实。当然,如果沈碧云没那么较真的话,这些还是很真实的。她在翠屏山最南边起了座高山,从陡峭的山峰一跃而下,不过半路便被那炽热的怀抱拦截,抬头时,只见对方燃着愠怒的双眸。沈碧云就当没看见,在哪吒的怀抱中伸出双臂,搂紧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笑:“走,去云层上看看。”
哪吒将她紧搂在怀中,带她飞上云层,她平日连飞机都没坐过,更别提这么高的视野,她难免好奇,伸手拨开云雾,触手却是温暖绵软的触感。即便没摸过,她也知道现实中的云层不该有这样的触感,如此高空中,更不该有那样暖的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沈碧云顿时没了兴趣,兴致缺缺道:“……不看了,走吧。”哪吒带她落回地面,沉着脸正要开口发难,沈碧云却先问道:“你在生气?”
她觉得有些好笑,“当初把我扔冰天雪地里的时候,也不见你那么生气啊。”
约莫是被她噎到了,哪吒没有回话,但他作出了属于他的独特回应一-之后的半个月里,她被关在主殿中,没能再踏出一步。沈碧云没有在意,她用自己无与伦比的耐心安慰着自己,就像哪吒说的……她的时间还长。
再半个月后,她被放了出来。
她似乎也找到了在这个独属于两人的仙境中玩种田游戏的乐趣,花了几年时间,将高山夷平、河水改道,修建了农田花圃种菜养殖。又在玩腻了以后,将一切推平,辟了一块结界,将那方温度拉入了极地低温,重现了当年看到的冰川场景。
又在冰川旁边,照模画样地弄了块“赤道″地区。本还想再仿建一块马里亚纳海沟深渊,但奈何地理知识匮乏,不知道该怎么造。求助哪吒也无果,两人最终将那块地区改成了希腊的爱琴海滩。又过了几年,她似乎玩腻了这样的全息版“我的世界”游戏,将一切重新推平,改回原样,安定下来,开始种些珍稀花草,不再折腾。与她相反地,那段时间后,哪吒的兴致反而高昂起来,他带着沈碧云布置着院落房屋,当真欣喜又期待地将这里装点成往后百年中足不出户的住所,就如同世间最普通的夫妻般。
在被关进这座“世外桃源"的约莫八到十年后,沈碧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据她观察,哪吒似乎每过三年的时间就会外出几天,外出时间在三到五天不等,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还几次看到他把混天绫单独放出去寻找。前几次出门时,哪吒都会像之前那样,将她困在主殿中,但或许是这几年沈碧云表现得异常乖顺,让他降低了些许防范。这次走前,哪吒依旧和她说:“留在主殿,哪也不能去。”但却没有在主殿再度设下结界,终于给了沈碧云一次机会。在哪吒走后第二个小时,沈碧云摸到了整个翠屏山行宫的结界枢纽处。那是她前几年借着玩"我的世界”摸索到的地方,这处枢纽有些类似于运行整个行宫的“主机",除了可以借此处灵力更改地形气候以外,还有最关键的一个作用。
施展防护结界。
这些年来哪吒也传了些半吊子的法术给她一-这倒不怪哪吒不用心教,实在是哪吒这种一力破万会的功法与她并不相融。后来还是哪吒从外面找了些书籍,她自学了些时日才掌握的。如今她的力量刚刚好,可以操控这护山大阵的结界一段时间,将它转为“无人可进"的模式一-包括此间主人,哪吒本人。当然,以哪吒的能力,要想办法接触她的桎梏恐怕也是瞬息之间,但她也只需要这个“瞬息"。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将自己锁入主殿内,拉开殿内的柜子,拿出了几瓶丹药。
一一那是当年哪吒让她试的几瓶仙丹之一,她吃后排异反应特别严重,一度危及性命。
但那之后他请来了孙悟空,试出了她适合哪些丹药,剩下的几瓶便被他收了起来,前几年终于被沈碧云找到放到了哪里,她偷偷记下,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将整瓶药丸灌入口中的时候,沈碧云脑海中其实短暂地浮现了哪吒的面容一一要说这些年里,她没有过动摇,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神仙还是人类的范畴中,哪吒都是个非常优秀的存在。英俊、美丽、强大、永恒,世间所有形容天神美好的词语都可以被用在他身上。
有这样一个男人几十年如一日地陪着自己,他给了她过往半生中最渴望的健康躯体,不再为病痛折磨。
他无条件宠着自己,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往东不带她向西……她的一切需求都能在这方天地间被满足。
她只是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着福,便把历朝历代帝王的终极梦想轻易达成一一她甚至不需要什么艰苦卓绝的修行,不需要几十年如一日地练功辟谷,就这么轻轻松松达成了青春永驻,甚至只要她愿意,便可登仙成圣。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试着说服自己。
就这样吧,已经很好了,反正一切已成定局,不如骗骗自己。沉寂着度日也是活,笑着麻痹自己,也是活过一天。但她不愿。
那是她已经失去了人间所有一切,唯独藏在心里的那份属于沈碧云的“人性”,在挣扎与抗拒,在无声地呐喊。
她不愿。
在她每次想要向他妥协、向自己妥协的时候,总会不止一次地想到小曼,与很多年前那条小鱼。
哪吒给了它们世俗意义上更“好"的生活,就像给她一样。却从未在意过那条小鱼,她愿意吗?
她努力过、麻痹过、放弃过,最终还是发现,她骗不了自己。剧痛袭来的那一刻,那年隆冬的冰凉寒意再次席卷全身。但她很清楚,这一次,不再会有那个清隽的少年,执伞为自己挡去半身风雪。
那是个她埋藏在心底几十年,催眠自己不去想的人。但在最后一刻,出于那一点微弱的私心,让她眼前浮现了那个身影一一她想,比起永远燃烧的灼热烈火,她贪恋的,还是只有尘世间那点萤火般微末的暖忌。
下一刻,她察觉到整个天地间都在地动山摇,那困锁了她几十年的滔天烈焰席卷了整个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尽的红莲业火开在眼前,照亮了她逐渐黑暗的世界。
也将她从死亡的边界拉了回来。
再度睁眼时,依旧是熟悉的翠屏山宫殿景色,那个不耐破阵,干脆一举焚毁自己整个行宫山头的男人坐在她床前,通红的眼底氤氲着黑色的怒火。沈碧云听到自己笑出了声,……重建速度倒挺快的。”她还是低估了哪吒的行动力,他确实被她的变阵挡在门外了一刻,但他并没有选择破阵。
他直接焚尽山头,毁了整个行宫一一反正她的身上有他下的辟火术,不用担心将她牵连进去。
沈碧云没有觉得太失望,反而多了几分释然:……果然,这才是哪吒。行宫也好,她也好,在他眼里都是独属于他的东西,既然是他的东西,那自该由他生杀予夺。
他不准她离开,不准她死,她便怎么也死不了。代价是将千年行宫毁于一旦,他也眼都不眨。
总归行宫还能重建。
但自己呢?沈碧云想,她也可以入地府轮回转世,为什么他不放自己呢?或许等到下一世,忘却一切的自己,便能与他和美相伴,何必在这一世冥顽不灵的自己身上耗费如此多精力?
哪吒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沉着脸挥手,宫殿房门洞开,门外一个瑟缩的身影被他摄了进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沈碧云撑起身体,看着地上的身影,“………小曼?”这是时隔数十年的重见,但约莫是身为妖怪的原因,小曼身上看不到时光的变迁,仿佛分别只在昨天。
“你可以继续寻死,"将小曼扔在地上后,哪吒开口,语调中带着久违的肃杀之气,“但在那之前,想想这只蜗牛精会怎么样。”沈碧云看着珠玉荧光的床顶,“能怎么样?大不了在下面等她团聚。”“是吗?"她听到杀神冷笑一声,“谁告诉你,我会保留她的魂魄,放她下去投胎了?”
沈碧云住了口。
在被关入翠屏山的第二十五年里,哪吒焚尽整个山头,从焦土上重启行宫,并从凡间给她带来了小曼。
沈碧云看着地上跪着的小曼,叹了口气:“…终是我连累了你。”就像当年的谢安一样,一切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被她连累。在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庆幸一一还好从未让哪吒和自己的亲人产生交集。
小曼摇着头,不知是真心还是害怕的讨好,“夫人不要这么说,若是没有夫人,如今我还只是灵智未开的蜗牛,或许哪天爬到马路上,便被轮胎压扁了。沈碧云疲惫地闭上眼,小曼似乎想要逗她开心,“我和夫人讲讲外界的事吧,自夫人走后……”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表情困惑而惶恐,“………自、自夫人走后,发生了什么来着?过、过了多久……我只记得,我被圣人抓来这里,但是完全不记得…沈碧云了然:想来是哪吒在把她抓进来前,已经将"他们离开后"那段凡间记忆封存了。
他断绝了一切她得知外界消息的机会。
说实话,她不是很在意了。
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哪吒拖着她重建翠屏山行宫,沈碧云倒也顺从一一总归给自己一个更舒适的居住环境也不错。与以前不同的是,她终于有了个说话的人,小曼不记得在她走后凡间的一切,但她还记得从前的记忆,她开始给小曼讲她幼时的一切。“……我有一个很好的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十几岁的时候,带着只比他小几岁的我,一边照顾着我这个累赘,还能考中状元,但最后,为了留下照顾我,他只报考了本地的大学。
“我的母亲是县里最厉害的企业家,还上过本地日报呢。初中后,我的兄长就带我离开小县城,来到城市里求学,但我一直在报纸上看到妈妈的新闻,她又振兴了乡村,又给县里捐了几座学校……“我还有个讨厌的妹妹,她比我小几岁,是我母亲的亲生孩子……或许是觉得我抢了本该独属于她的宠爱吧,从小事事就和我争先。"讲到这里,沈碧云皱着眉,但转而便笑开,“但她很厉害,她当之无愧是我妈妈的血脉,她一路跳级,上了国内最高学府……小时候和我抢糖抢玩具的小屁孩,现在都已经登上科研日报啦!”
小曼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默默帮她记着,她知道,沈碧云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记忆。她想将有关亲人的记忆留在最鲜明的时刻,永远不要淡忘。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有一天,小曼听到沈碧云突然和她说:“小曼,你想离开这里,回人间吗?”
小曼愣住,刚想下跪表忠心,却被沈碧云拉住。“……没有人不喜欢自由的,不必为此感到恐惧,本就是我连累你至此。“她握着小曼的手,“就当是,做我的眼睛,替我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家人,看…自由的一切。”
小曼的眼眶中蓄满泪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如果我还有机会……不,如果有来生……“沈碧云唇边勾起一个淡笑,“算了,都没有如果。就算有来生,他大概也不会放过我。”小曼不知道沈碧云是怎么和哪吒说的,第二天,她就被哪吒放出了翠屏山行宫。
时隔数十年重新踏入人间,恍惚感让她差点撞上路上的车辆,但一看周遭的变化,她直觉有些不对。
她抓住一个路人询问当今的年月时间,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竞然………
不行,她要想办法重新联络上姐姐,告诉她,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翠屏山的行宫里,自从小曼“那只烦人的蜗牛精"走后,便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只有哪吒和沈碧云两人"相守"在此。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碧云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不再拒绝他,也不再想着逃跑,却也不再鲜活。
……无妨。
他们将与天地同寿,天长日久之下,她总有想通的一天。她身上凡间的浊气愈发清减,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淡淡的莲香,清溢的仙气包裹着全身,她变得越来越像天上的仙子,而不再是他熟悉的“凡人”沈碧ZA。
仙境之中不分日月,沈碧云已经无法判断她被哪吒囚禁在翠屏山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有故人到访。
孙悟空一踏入结界,便皱起了眉:……擂,你这是把你行宫的年月速度调快了多少?”
旁边的杨戬掐指一算,“凡间一日,行宫十年?”孙悟空:…这比“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还狠啊。……你即将历劫,这样浪费自己的法力,不要命了?”“少废话,来干嘛?”
三人正招呼间,一袭白衣的沈碧云从廊边拐出,看到来客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向二人点头示意:“大圣,真君。”孙悟空和杨戬都被她这幅样子怔了一下,于他们而言,时间才过去了一个星期不到,但结界中的沈碧云,却已经彻底褪去了作为人类时的模样,一袭云丝与鲛纱织成的仙衣,整个人犹如雾中白花,文静、淡雅、秀美,充满仙气,…唯独不像“沈碧云"。
哪吒却仿佛十分习惯的模样,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树下那坛桃花酿今日该启封了,要一起来尝一口吗?”
沈碧云淡然垂眸:“……你和两位贵客用吧,我去里间午睡会儿。”说着,转身进了房间。
哪吒习以为常,转身间,却见两位老友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自己,便将桃花酿启出,给两人倒上。
“怎么这么看着我?”
杨戬将杯子压在嘴角,轻咳一声,……咳,太乙师叔让我来看看你。”“如你所见,我挺好的。”
是那种"突然发疯烧了自己数千年行宫"的好,还是“不惜耗费千年法力也要在仙境中改换日月"的好?
孙悟空战术喝酒,“那什么,情劫的事……“十年前,我就不管了。”
孙悟空的酒差点呛到:”土…也就是昨天?”哪吒不在意他的换算,“如今我们也算永世相守,情劫的事,早晚可解。”…………真的吗?
…但眼看老友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多言,只换了个话题。
“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对,一直是你的神息在撑着肉|身不崩,等你这结界内的百年一过,灵力溃散,怕就要撑不住了。”哪吒依旧淡定,“撑不住也无妨,总归她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来世,直到成正果为止。”
……你这话很危险啊,小老弟。
孙悟空将这句评价压下去,并且决定将"你夫人还没走"的话一并吞下。“……你就吹吧,"杨戬嗤笑一声,“你要真的忍心,怎么还会上天入地找她那条命魂?直接杀了她,任她转世,魂魄自然能归位。”说道这里,孙悟空也奇怪,“她那条命魂还没找到?…不应该啊。”他俩也受了哪吒的拜托,在帮忙寻找,但任凭三个如今天地间顶尖的神仙圣人如何寻找,也找不到那一条区区人类的命魂。“…总不能,已经被人炼成什么法器了?"孙悟空思忖着开口。“正要往这方面找。"哪吒开口。
杨戬放下酒杯,“不用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给你带句话。”他看向哪吒,“有人说他有你所寻之物的线索,不日就来拜访。”哪吒长眉一皱:“谁?”
沈碧云本来确实是要回房午休的,但想到了什么,半路便转回来,想去找一下孙悟空,却未曾想,正好听到了他们那段对话。“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来世,直到成正果为止。”这话有点耳熟,让她想到多年前,哪吒威胁她的话一一他会杀了她,一世不成,便杀到成为止。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至于为什么这样的哪吒,会在曾经她想自戕的时候,宁愿烧毁行宫也要救她回来?
一一因为她是他的人,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沈碧云心中并无波澜。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人间熟悉的一切大概已经翻天覆地,她失踪了几十年,恐怕别人都已经当她去世了吧。
“沈碧云”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今天想去找孙悟空,也是为了向他询问自己如今唯一牵挂的一件事。听完哪吒那句话后,她没有犹豫,直接回到了房间,心思有些疲惫,却睡不太着,斜靠在窗外,倦怠地看着庭院中几十年如一日的景色。孙悟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一一窗边的仙子神情淡漠而疏离,这让他想到凡间流传的织女故事。
没有仙衣的仙子无法返回天庭,但于沈碧云而言,更像是被仙衣禁锢的自由灵魂,无法回到属于她的人间。
他敲了敲门,“弟妹。”
沈碧云回神,开口,“大圣。”
孙悟空笑笑,“不叫我猴哥了?”
……年少之言,大圣勿怪。”
孙悟空和沈碧云谈不上熟络,但却见过对方身为“人类"时的模样,见她如此的样子,叹了口气,在心间念了声"阿弥陀佛。”“大圣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位故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孙悟空开口。“故人?“沈碧云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几十年间第一次有了些情绪起伏,“……鬼界故人?”
见孙悟空点头,她赶忙上前,眼中难得迸出生动的光彩,“他还好吗?哪吒有没有拿他怎么样?”
“一切安好,但还在养伤。”
“还在?“沈碧云一顿,“这么多年……”“哪吒将行宫中的时速调快了,如今在凡间,才过了五日不到。”沈碧云怔住,这里虽然没有计时工具,但生活久了她也能勉强估算时间,如今她在这间行宫中,已经过了四十余年。而外界的人间,却只过了五日?
…那如果她能返回人间,是不是一切都还没变?还是她熟悉的一切?!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如此悦耳,彷如重新开始焕发的生机。孙悟空当然知道沈碧云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将一罐糖果递了过去。
“这是他让我给你带的糖果。”
沈碧云想到当年自己让谢安给自己准备的东西一一那时她还想着,若是有一天能用这个“纵情丹"让自己爱上哪吒,签上所谓的“婚书",是不是还有获得自由的机会?
但从十年前,哪吒便不再执着于婚书,她也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如今,就算签下了婚书,恐怕哪吒也……想到这里,她挥了挥手,“……这东西我已用不上,劳大圣还给”孙悟空打断她,颇为狡猾地一笑,“留着总有用处。”但沈碧云还是担心,“哪吒那里…”
“我给弟妹带点糖果怎么了?“孙悟空摆摆手,“更何况就哪吒那文化课学的,放他眼前,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功效。”沈碧云在袖中的双手捏紧拳头,犹豫了片刻后,伸手接过:“谢谢猴哥。”
听到熟悉的称谓,孙悟空真心实意笑起来,“还要桃核不?这行宫中,种下后都不用你侍弄。”
“不用了,“沈碧云深吸一口气,“……可能用不上了。”孙悟空哈哈大笑着离去。
孙悟空和杨戬离开后,沈碧云和哪吒的生活回归过往几十年的平静。但沈碧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如同过往那般死水无波,沉寂许久的心间渐起涟漪,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配合哪吒演着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戏码。…他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好看啊。靠在哪吒身侧赏着行宫圆月时,沈碧云有些迷糊地想到。
如果自己能妥协、能欺骗自己……
可惜,纵使外界只过去了几日光景,但结界中的她却已过了半生。没有哪一刻让她比此刻更清晰一一她不愿。沈碧云靠在哪吒的肩上,觉得心绪难得有些起伏,赶忙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他看出端倪。
不过好在,今日的哪吒似乎也不如往日平静,迎着明净的月光,他低头,在沈碧云淡漠地、几十年未起涟漪的目光中,倾身吻了上来。这几十年间两人的双修次数并不多,除了前几年,哪吒还试图让她强行接纳他的力量,但沈碧云的身体在本能地抵触他,两人永远只进行到渡气的第一步,便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
往后的几十年中,除了当年她吃了相冲的仙丹把他吓得烧山后的几次,哪吒也不再强求,只这样和她“相敬如宾"地待在一处,倒也算和美。但今日,他一反常态地重新捡回双修的功法,将她按在月色下的庭院中,意识朦胧间,沈碧云只听见他的声音久违地凶狠起来,似乎发了狠劲。“……你是我的。”
如当年第一次渡气那般,哪吒一口咬在她的颈侧,再次强调道,“你是我的。”
他仿佛也预料到了什么般,回归了当年那般躁动不安的模样。第二日,哪吒是被结界外的响动吵醒的,旁边的沈碧云还在沉睡,他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伸手将她颊边的发丝捋开,随即在眉心落下一个吻。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有些不解,却也意料之中的人。“在下中天北极紫薇星,见过三太子。”
哪吒皱眉,唤出了对方的名字:“……伯邑考。”也是昨日杨戬口中,拥有沈碧云那缕命魂线索的人。伯邑考向他颔首,“想来二郎真君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三太子,只愿三太子帮在下一个忙,事成之后,自当如愿。”
天界三千年来,哪吒平日里和伯邑考几乎没有交集,他在凡间历情劫的事,在他的有心遮掩下也没有告诉任何无关之人,哪怕是之前寻找沈碧云魂魄的时候,他也从不大张旗鼓惊动旁人。
但眼前这位和自己只有泛泛之交的中天紫薇大帝,却知道了这件事,还声称有线索?
“进来说。”
沈碧云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十分,她托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想去寻找哪吒的踪迹,却未曾想推门而出时,却在院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一一不,不是陌生的人影。
清隽的背影立在竹林下,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古籍,竹影、儒生……文质林彬彬得恍如古书中走出来的气质,未见其人,却仿佛已见那清风朗月般的淡笑。好似那年隆冬,举着雨伞,将她从死亡边缘抱回来的身影。那个在她心间深埋了几十载,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身影。她不自觉唤出那个名字,“…
倏地,旁边一个熟悉而冷然的声音打断了她,“在聊什么?”哪吒从廊下转出。
院中竹林下,那人悠然转身,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再定睛看去,此人正脸面对他时,与她刚刚恍惚间看到的场景判若两人,仿似刚刚竹下故人的熟悉模样,只是她的错觉。沈碧云定了定神,“你有客人?”
对面的青衫男子颔首作揖,“在下中天北极紫薇星,伯邑考,见过夫人。”这些年来,沈碧云唯一被允许接触外界的爱好便是读书,她零零总总读了不少历史和神话类的书籍,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剁成肉馅、做成肉饼,还被自己的父亲吃下去的伯邑考吗?
“想来紫薇大帝与哪吒有事相商,我先告辞了。”沈碧云回屋后,哪吒坐到伯邑考对面,语调间颇为不善:“…你认识我夫人?”
伯邑考正品茶,怔愣后失笑:“自然没有,三太子多虑了。“他抿了口茶水,“只是恰逢其会,便想请三太子帮个忙。”“什么忙?”
“我想请三太子去人间,助一人渡劫。”
沈碧云回到屋中后,“砰砰"的心跳依旧停不下来,她缓缓深吸气平复,又勉强掐了个不太熟练的吐纳术,这才平缓下来。…想来是孙悟空来后,自己乍然见到希望,这才心绪难平,产生了错觉。她坐到桌前,将柜子打开,取出糖果。
半个时辰后,哪吒送走贵客,推开卧室的房门。沈碧云坐在窗边,听到开门的声音后,转头向他看来,随即,在那双淡然了数十年的眸中,他第一次看到了心绪起伏的波动。惊喜、眷恋、依赖,霎时间溢满水光,飞奔着向他扑来。这些年来沈碧云并不排斥他的拥抱,但主动拥抱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如此深切的感情,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你……怎么了?”
他赶忙将沈碧云接入怀中,去抬她的下巴,想要看她到底怎么回事。沈碧云顺从地抬起头,那样眷恋的目光看的哪吒心头大震,那样的目光他从未在沈碧云身上见过,但却无师自通般,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她深切凝视着他,仿佛在看……倾心眷恋的一个爱人。“来了个陌生人,你要和他走?…你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不是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的爱人在他的怀中泫然欲泣,仿佛被陌生来人触动了全部心绪。“…我没有。“哪吒心绪大震,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安抚。“我不信,我、我明明听你和他说,要去凡间,肯定不会带我走。”那一瞬,哪吒几乎下意识地以为,她是想跟他一起去凡间,再度寻机会逃离。
哪吒张了张口,想要拆穿这份拙劣的把戏,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温驯又依恋的触感,让他实在难舍这份难得的温存。沈碧云却再度开口了,“你要走可以,把婚书签了。”时隔十年再度听到那样的字眼,哪吒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婚书签了,我们便生生世世永结同心。“她抬头,充满爱意与眷恋地看着他,“我已等了你十年,你还想让我等多久?”哪吒听到自己心脏轰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