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番外3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在草长莺飞的时节,齐姜终于抵达了周都洛邑。日暮西沉,守城的将士核实她们的身份后,将她们一行人放了进去。虽然身子已经康健了,但阿水她们还是担心一路上的冷风将她们姑娘的身子吹病了,给齐姜戴笠一顶幕篱。
薄暮冥冥,有柔暖的春风拂过,将碧裙少女一角纱帘掀起,白皙玉颜若隐若现。
今日轮值的守城将士年纪不大,都是二十左右的小郎君,顿时看直了眼,等齐姜一行人过去才被同伴调侃的笑语震回神。“傻小子乱瞧什么呢,说不准这位淑女就是未来的太子妃,管住你的眼珠子。”
小将有些泄气,看着少女远去的马车影子,嘟嘟囔囔道“真这么玄乎吗?殿下的太子妃真的在这些淑女中?”
三个月前太子殿下言于梦中得上天指示,未来的妻子落在州尊臣子之家,只待寻觅。
于是乎,圣意下达大周三十六州,为太子殿下遴选太子妃,各州都要将家中适龄女儿送来,不可耽误。
怕有遗漏,误了储君终身大事,陛下还派去三十六位使者,亲自去迎各州淑女。
而齐姜,,便是三月前穿到这个世界来的。本以为再无法醒来的她,一睁眼到了个陌生的时空,成了蜀州州牧家的千金。双亲慈爱开明,还有个沉稳靠谱的哥哥,家庭幸福和谐。更值得高兴的是,她得了个康健的体魄。
穿的这具身子同她差不多,也是个常年体弱多病的,所有人都说这具身子熬不过这场大病了,身后事都开始预备了。谁承想不仅挺过来了,体魄还愈发康健了。齐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循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准备在这个陌生的世道好好生活一次。
一个月的时间,齐姜的身体在医官惊叹的目光越来越好,再没了以前病歪歪的影子。
全家都欢喜极了,说要好好给她筹备今岁的生辰。然一切都未来得及,洛邑那边的圣意就来了,要让齐姜去洛邑遴选太子妃。齐姜觉得这很扯。
日子刚好,就有烦恼上门。
但陛下的圣意不可违背,且一家人对她有机会成为太子妃也有些希冀。双亲和兄长,乃至百姓都十分尊崇当今皇室,可谓忠心耿耿。就这样,齐姜在家人不舍的目光下出发前往洛邑。尽管她对此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她晕马车,加上蜀州到洛邑路途遥远,足足耗了两个月才抵达。两个月的赶路,齐姜人都虚了。
好在进了洛邑后,皇家那边安排得十分周到,立即将她们迎进宫,将齐姜领进精致舒适的寝居,饭菜热汤一应俱全,让风尘仆仆的齐姜一行人心头舒坦了止匕
因为路远慢行的缘故,齐姜来得是最晚的一批,其它三十六州的州牧千金已然住了好几日了。
落脚的这座殿宇唤作芳殿,此番专门用作接待各州千金的居所。因为人还未来齐,齐姜在芳殿住下后又等了三日,终于等到人齐。三十六州,因为有的州牧无女,有的州牧膝下好几位适龄女儿,总共来了五十四位接受遴选的姑娘。
虽然洛邑十分陌生,但皇家办事体贴,将芳殿来遴选的她们都照料得很好。吃穿用度,皆是上佳。
尤其齐姜对这里的厨子很满意,一手饭菜做的甚是合她的胃口,这几日她吃得不少,感觉自己都胖了几斤。
大约是许多姑娘都有意太子妃之位,尤其是洛邑的高官之女,等待时的焦急都展露到了脸上。
尤其在意相貌出色的外州千金,齐姜的感受尤为明显。毕竟她前世今生都拥有一张好看的脸。
对此齐姜只是觉得没意义。
储君之妻何等要紧,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怎么会只看脸?何况这剩下五十三位淑女中,又不是没有容色美丽的姑娘,她也没什么稀罕的。
齐姜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快点回蜀州。
哥哥说给她准备好了一份生辰礼,就等她回去看呢。暂居芳殿的这几日,齐姜吃吃喝喝,心态平稳,还交了个朋友。越州州牧家的姑娘,名唤吴润,性子宽和爱笑,同她说话也十分相投。最主要的一点,吴润和她一样,对这洛邑和太子妃没什么兴趣。她有个心上人,是她的竹马,要不是此次遴选,她就要和竹马定下亲事了。她也正等着落选回去呢。
终于,在芳殿居住的第五日,宫中有宦官来传达圣意了。明日要在天元殿召见她们这五十四位淑女,考校琴棋书画,才德品貌。一听这话,齐姜便知道这场遴选更没有她什么事了。才德品貌且先不论,琴棋书画可真难倒了她。前世学得东西倒不少,但琴棋书画里也只学了琴和画。琴是钢琴,画是油画。
会下五子棋,书……
时空不同,尽管她也认真学习了,但可能在这个时空不大有用。才来这里一个月,齐姜甚至连毛笔字都还没练好,写自己的名字还歪歪扭扭的。
这波要丢人了。
但想想也没什么,还能让她快点被刷下去,早点回蜀州。这么一想,齐姜心态又平和了。
翌日,她依旧穿着最喜欢的碧色衣裙,和其它五十三个淑女前往天元殿。她无意太子妃的位置,所以排队依次进入天元殿时,她默默站在最后一排,和同在一列的吴润笑了笑。
天元殿是皇宫主殿,修建得高大雄威,进去便是一阵阴凉肃穆。齐姜一踏进去,便规规矩矩跟着大部队进去,跟所有人一样,行礼问安。森冷板正的殿宇都因为这一片云鬓衣香衬得没那么肃穆了。“臣女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整齐划一的清脆女声在殿内回响,只听得一声雍容沉稳的女声道“免礼。”大周现任帝王,是位女帝,起初知道时,齐姜也惊讶了一瞬。因代代单传,大周储君不论男女。
而下一代,便是男帝了。
齐姜看了一眼天子下首端坐着的少年,很快移开了目光。天元殿太大,加上她立于末尾,齐姜根本看不清上首的天子和储君,只隐约能看出是个气质不错的少年人。
才德考校很快开始,齐姜依旧和吴润挑选了末尾的座位。只不过从寻找座位到坐下的这一会功夫,齐姜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看她。
但扭头暗暗寻找了一番,什么也没发现。
这种感觉很快又消失了,齐姜便想着也许是她的错觉,就没再多想了。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轮到自己时,齐姜还是结结实实丢了一把人。
不通琴曲,棋技一塌糊涂,字写得歪歪扭扭,画也一言难尽。但陛下宽容和蔼,并未有任何不悦,甚至还笑盈盈宽慰了她。“人无完人,不必羞愧。”
她一战成名,得了个草包美人的名声。
那些原本暗暗对她心存敌意,怕她这张脸会夺走太子注意力的姑娘也释怀了,甚至还热情上来与她攀谈。
齐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这正是自己要的结果,她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此番考校结束,最出挑的有三位。
分别是丞相之女左缨,太尉之女卫臻臻,燕州州牧之女申灵。家世显赫,才德俱佳,容色不俗。
如不出意外,太子妃便会从这几位中诞生了。齐姜看热闹似的走完了流程,便和吴润嬉笑着回芳殿去了。想必这一次考校,太子妃人选应当八九不离十了。三位同样优秀的姑娘,陛下应当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全看那位太子殿下更倾向于谁了。
五十四位淑女走后,天元殿空旷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母子两人。挥退了闲杂人等,天子姬月看着一言不发的儿子,笑着道“今日考校,出色的女孩不少,丞相家的,太尉家的,还有燕州那个,都好,不知道太子相中了哪个?”
看出了母亲的揶揄,故意说话刺激他,年少的储君羞恼不已,但素来好脾气的他只是低低唤了一声母亲,神情淡淡。见儿子不上钩,姬月又加了把火,故意道“相比于这几位,那位蜀州来的姑娘便差得太多了,除了生得标致些,其他真是……”“……”
说着,姬月叹了口气,用余光去瞥儿子的神情。果然,少年抿起了唇,显然是恼了。
姬月险些压不住内心的狂笑,一双眸子弯弯的。她早就察觉到了,自打人家姑娘刚进来,这小子那双眼睛就黏上去了。要不是她提醒,怕是得一直瞧。
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闷葫芦儿子开口了。“母亲别取笑我了,明知道今日的考校只是幌子,后面才是真正的遴选,好与坏,不是考今日评判的。”
“而且,是儿子来选。”
还是少年的储君姬嬴话语坚定,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得姬月终是忍不住了。“我们阿赢长大了。”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将原本还神情冷清的少年弄得面红耳赤,不敢回嘴。考校结束后,齐姜本以为即刻就能返回蜀州,却不想宫中使者来,说要留她们在洛邑游玩几日,顺道参加今岁的探春宴。如此,齐姜也不好做那不识抬举的人,跟着大部队一道去了。因此次探春宴是宫中举办的,届时陛下太子也会道长到场,芳殿的姑娘都满怀期待,打扮得花枝招展。
毕竟圣意未下达,就算她们的可能性不大,但也还是抱着些许期望。万一呢?
万一太子殿下就是看中了自己呢!
怀着美好的期盼,一众女孩来到了洛邑九曲原。春光正好,处处明媚灿烂。
看了这花红柳绿的美景,齐姜也不觉得这一趟没意义了。拉着吴润,两人蹦蹦跳跳去摘花了。
吴润说要与她斗草,比谁找到的品种更多。但最后齐姜这个外来客自然是斗不过吴润的,她输得很快。寻觅芳草,两人都跑得额头沁出了汗,干脆坐下歇着,齐姜跟着吴润学如何编花环。
正在齐姜学得认真时,远处一阵骚动,一群青衫宦人走来,手上都托着个银壶。
“各位淑女有礼了,这是咱们陛下特地吩咐送来给淑女们解渴的桂花酪浆,请淑女们慢用。”
而后,一个个青衫宦人托着银壶朝着少女们走去,有条不紊,训练有素。齐姜看了一眼,眼看着两个青衫宦人走近,送来她们那两份。“姑娘请用。”
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和其它所有的宦人说得并无二致,但因着清朗温润的好听声线,齐姜抬头看了他一眼。
结果发现这小宦人不仅声音好听,眉目生得更是俊俏。惊为天人那种俊俏。
齐姜不由多看了两眼,把人看得似乎脸红了。倒是怪纯情的。
齐姜心里嘀咕了一声,和吴润起身拜谢陛下,复而再度坐下认真编花环。阿水给她倒了一盏,齐姜满饮一盏,唇齿留香。“好香,好喝!”
品尝到了美味的东西,齐姜眸光都亮了,脆生生说了句。吴润喝了,也跟着点头附和。
“确实,不知道是不是心心理作用,感觉洛邑的什么都比家里的好些。”两人说着话,那小宦人就端着托盘静立在旁边不远处,不言不语,是个十分合规矩的侍者。
可能是因为那小宦人生得符合她的喜好,齐姜说话间时不时会瞧上一眼,让心情更好。
这不仅让那小宦人脸更红了,也让吴润发现了。“姜姜你瞧什么呢?”
齐姜凑到吴润耳边,小声道“那个小宦人,他生得好看极了。”吴润随之看过去,先是点了点头,后叹道:“好看有什么用,可惜是个宦人。”
齐姜嬉笑道“我知道,但是不妨碍看看嘛!”两个姑娘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低,但逃不过天生五感敏锐的某人。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托盘底部,目光忍不住瞥向少女带着薄汗的红润面颊。她也很好看。
就在他出神时,忽地一声惊叫出现在耳边,他定睛看去,发现是齐姜被虫子咬了。
他辨别出那是什么虫子,一把握住齐姜想去抓挠的手,急急道“别挠,银斑虫咬过后不能抓挠,否则会皮肤溃烂。”一时没防住,齐姜被花里钻出的虫子咬了,她只觉得手背奇痒无比。“那怎么办?”
因为痒,她都没注意到这小宦人正攥着她的手,姿态亲密。话音落,只见小宦人立即拿起其中那只藏匿着毒虫的话,将其花瓣碾碎,轻轻敷在她手背的伤口上。
“银斑虫毒的解药正在它爱吃的赤云花上,只要将花瓣碾碎敷上去就好。”为了让花瓣的药性发挥得当,小宦人接连不断地揉着她的手背,促使花瓣汁液融进伤囗。
果然,才一会功夫,她的手背便不痒了。
只不过那花瓣还得再敷一会,保证彻底治愈。手上的痒意没了,齐姜这才注意到什么。
过于亲近的距离,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还有小宦人半跪在她身前时身上清冽的芳香。
有些暖昧了。
此刻,因为那张符合她喜好的俊脸,齐姜将他当成一个正常的男子,于是脸红了。
而后小宦人也注意到了,立即红着脖子退开,有些磕绊道“对不住,救人心切,冒犯齐姑娘了。”
齐姜表示无碍,摆了摆手,也避开脸去。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十七岁,从没与同龄男生这样亲近过,乍然遇到个这样温润俊俏的,哪怕是个宦人,齐姜也还是忍不住害羞。她不再去看那小宦人,怕自己想起点不该想的。但在对方眼中,便以为是自己惹得人家姑娘不高兴了。回想回想,虽事态紧急,他也确实失了规矩,太失礼了。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怎么补救,只能无措地托着银壶在旁边呆立着,听着少女的叽叽喳喳。
一阵雅乐自不远处飘来,齐姜看去,发现是几个姑娘在合奏。有丞相家的千金左缨,太尉卫氏臻臻,燕州申灵,还有几个齐姜不认得的姑娘。
没法,此番参加遴选的女孩实在太多了,齐姜还无法将她们全部辨认清楚。“哎姜姜,你猜猜她们中谁只有可能被选中成为太子妃?”一侧,小宦人的耳朵竖起来了。
齐姜思索了几息,斩钉截铁道“我觉得一定是左姑娘!”吴润追问道:“为何?我倒觉得有可能是卫姑娘。”齐姜又凑近了些,往左缨那边抬了抬下巴,信誓旦旦问道:“你说储君重不重要?″
吴润答″自然。”
齐姜复而又道:“那储君之妻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重要,瞧左姑娘,丞相之女,身份贵重,才德兼备,端庄得体,又生得温雅柔美,怎么瞧都是咱们这群人中最优秀的姑娘,太子妃,乃至未来的国母不就是这样的吗?”吴润听完,也觉得有理,很快改了口。
“嗯,我也觉得。”
唯有小宦人在一旁无声的否认。
不是的,他的太子妃不是这样的。
只要他认定,她可以是任何模样。
现在,正是眼前的模样。
探春结束后,齐姜乘坐来时的马车回去,却在上马车时遇到了个熟脸。正是为她们送酪浆的小宦人。
他又成了给她驾车的人。
“齐姑娘有礼,先前为姑娘驾车的车夫突发疾病,上峰便让在下先领了这差事。”
齐姜嗯了一声,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挺巧的。她坐进马车里,因为嫌里面闷,时不时将头伸出帘子透气,顺带看一看洛邑的街道风景。
嗅到街道上的饭菜香,齐姜跟阿水嘀嘀咕咕道:“不知道今晚厨房会不会做红烧肉。”
为了昭示公平,芳殿所有女孩们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饭菜同样如此。芳殿的厨子一手红烧肉做的好,齐姜已经好几日未吃到了,有些馋。主仆两人叽叽喳喳说笑着,忽闻前面驾车的小宦人道“除了红烧肉外,齐姑娘觉得芳殿还有什么菜适口?”
说到吃的,齐姜来了兴趣,开始掰着手指道“还有炙鱼、烧鸭、小羊排、油焖大虾、糖醋排骨、鸡蛋羹…
一时间,齐姜也就想起这么多,都是这些时日里她最爱吃的,恨不得到时候把厨子也带回蜀州。
“好。”
小宦人在前面默默听着,等齐姜说完,他低低应了一声好。街市有些吵闹,齐姜没有听见这一声,还在兴致勃勃道“哎,要是能把厨子带回家就好了。”
小宦人眸光微动,终是没忍住开口试探道“那不如留在洛邑。”齐姜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问道“怎么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宦人的声音更轻了,但还是精准无误地传进了齐姜的耳朵里。
“做太子妃。”
齐姜笑了起来,倚在车门边上,笑眯眯道“那倒是没必要,我要回家的。”先不说这个太子妃她能不能当,比起待在陌生的洛邑,立即嫁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封建储君,齐姜还是更想回到蜀州。话音落,前面驾车的小宦人背影一僵,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点。又过了几息,齐姜就要将身子缩回去时,那小宦人又说话了。“齐姑娘很厌恶做太子妃吗?”
语调平和,但如果心思足够细腻,便能听出其中的小心翼翼。齐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以为是闲聊,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想法,便如实说了。
“倒也不是厌恶,就是觉得家里更好,这里对我而言很陌生。”“况且我也做不了什么太子妃,都是没影的事。”无人看见,少年紧蹙着的眉头松动,如释重负。不是厌恶就好。
车轮咕噜噜转动,就在齐姜要缩回去时,长街上传来一阵骚动,是有人纵马行街,惊扰了不少路人。
也惊扰了齐姜所乘的马车,以至于马儿一撅蹄子,这股震荡让本就倚在门边的齐姜立即飞了出去。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清冽温暖的怀抱,她下意识环住对方的腰身。
等到马车平稳下来,齐姜从小宦人怀中抬起头,见是个锦衣少年策马过来,满面的桀骜不驯。
见惊了那么多人,也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嬉皮笑脸道“不是说了让道吗?一个个反应这么慢!”
齐姜本就是受害者,原本想着罪魁祸首要是好好道歉她也不会太计较,然一看对方这种态度,她立即来了火气。
“是你当街纵马,还怪到别人身上,猖狂无耻!”锦衣少年被骂,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立即将目光看向了怒骂他的少女。原本恼怒的神情,却在看清少女面容时一怔。话也从放肆转向了裹着笑意的轻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下左相之子左纪,你是哪家的淑女?”左纪自动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宦人,一双眼睛紧紧黏在那碧裙少女身上。毫无疑问,他也爱好美丽的姑娘。
只是,没等到淑女的回答,左纪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甚至让他心惊肉跳。
“当街纵马,违反律令,笞二十。”
左纪恍然看去,当看清那青衣小宦人的脸时,面色大变。风波结束,齐姜莫名得到了那左相之子的赔礼道歉,这让她有些意外。不过她也不会将这事放在心头,毕竞她就要回家去了。尤其在傍晚,厨房送来了一堆她爱吃的饭菜,齐姜更是什么都忘了。翌日,陛下身边的宦官又来传达了旨意,说是宴请众淑女。一听这话,齐姜便知要吃散伙饭了,太子妃大抵也是在散伙饭上公布的。自觉这没自己什么事,齐姜毫无心理负担地去了。不似许多姑娘,拿出最精神的姿态,激动得像是要上战场。仍是穿着最喜欢的碧裙,让阿水给她梳了个俏皮可爱的双螺髻,齐姜跟吴润手拉手往天元殿赶去了。
夜里的天元殿更是壮丽辉煌,琉璃宫灯让一切光芒流淌着华彩,让人如置身仙境。
齐姜和吴润依旧选了个末尾的座位,开始期待待会要上的美味佳肴。来到洛邑,她也就这点期盼了。
高台之上,是陛下的坐席,左侧为皇夫慕容氏,右侧为太子。齐姜仍然看不清他们几位的脸,只自顾自品尝着眼前的佳肴。皇家选厨子是真有一手啊!
吃了几口水晶脍,齐姜由衷感慨道。
只一点,齐姜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让她无法捕捉。
就好像有鬼一样。
不多时,陛下看着满殿淑女,笑着开口,说出了今夜的要紧事。“诸位淑女皆是品貌上佳的姑娘,不过姻缘天定,吾儿已然寻到了心仪的太子妃,还请诸位淑女勿要泄气,日后自有美好姻缘。”“太子有一簪,是三月前为妻子亲手雕刻,如今是时候送出去了。”话落,右侧长冠红缨的太子自席位间直起身来,接过宦人呈上来的细长锦盒,走下台阶。
自那后,大殿内寂静,针落可闻,只有那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应当是那位太子殿下走下来了。
齐姜坐在末尾,一时也看不清,便先低头吃她没吃完的鱼脍。轻薄可透光的鱼片配着橙皮与姜丝,入口鲜嫩酸甜,唇齿留香。她埋头吃着,因为太过专注,没有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一双双包含着各色情绪的双眼。
直到刚塞了一大口鱼脍进嘴,齐姜发现头顶落了一片阴影,眼前出现了一组玉饰。
皆是温润细腻的白玉。
自上而下分别是一块玉璧,下接云纹玉环,勾连着两枚玉璜,最后下坠着玄鸟纹玉玦。
在封建时代,玉石,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等级与地位,寻常人碰不得。就好比盗墓贼只敢盗走金缕玉衣中的金子,而不敢沾染玉饰。哪怕不知道这组玉饰代表着什么,眼前忽然立了个人,齐姜也得抬头看看。只一眼,她撞入了少年漆黑的眼眸中。
像是夜间深沉的夜幕,但并不死寂单调,因为有万千星辰闪烁。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这个人非常眼熟。
她想说这是她先前见过的俊俏小宦人,但此时此景,眼前人这样一副打扮,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因为太震惊,加上嘴里刚塞了一大口鱼脍,齐姜只傻傻地仰头看着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才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而一旁的吴润也是由于太过震惊怔在了席位上,只瞪着眼睛看热闹。齐姜此刻脑子像是被龙卷风刮过,思绪都理不清了。他这是要干嘛?
啪嗒。
似乎是难以承受齐姜那直勾勾的眼神了,少年储君别开脸,打开了锦盒。锦盒一支雕刻着玄鸟纹的海棠玉簪静静躺在其中,然后被他拿起。微微俯身,一只手按住了下意识想要躲闪的齐姜,动作轻柔而坚定地将玉簪插戴在齐姜乌黑的发髻间。
“以后……
“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少年温润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目光澄澈而坚定。而后,他伸出手,对着发愣的齐姜轻轻诱哄道“来,跟我走。”齐姜一愣接着一愣,但不知道是不是氛围的作用,或者被对方那张好看的脸迷惑了,她竞顺从地将手放了上去,任由他将自己牵出了席位。朝着陛下那边走去。
如梦初醒,齐姜想起嘴里还有一大口鱼肉,她疯狂咀嚼着,终于在抵达陛下面前时咽下去了。
被带着一同跪在陛下跟前时,齐姜都是浑浑噩噩的。“母亲,父亲,这便是儿子选定的妻子。”陛下笑着道“大善。”
酒宴还在继续,但一切已尘埃落定。
齐姜被牵着坐在了陛下右侧的席位上,转头就是那位太子殿下清隽美好的侧颜,她渐渐缓过来了。
然后就有些恼。
案几下,她犟着脾气将那只修长的手甩开,压着声音怨怼道:“为什么要装宦人骗我?”
这么狗血的情节,齐姜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现在倒是落在她自己身上了。
被齐姜甩开,姬嬴不仅手心空落落的,心中更是如此。自知自己不够诚心,姬嬴温声说道:“本不想的,但不知道怎么近距离看你,便只能如此了。”
姬嬴话说得老实,但齐姜却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都不问我想不想当太子妃你就这样,这合适吗?”虽然他生得好,性子好,身份好,又坚定选择她,但也不能这么霸道的吧!面对齐姜的质问,姬嬴垂下了眼眸,幽幽道“你说了,你不是厌恶当太子妃,你只是觉得这里陌生,觉得我陌生。”“但等你在这里生活久些,日日对着我,就不会觉得陌生了。”齐姜被他这番诡辩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你字说了半天,终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行了,她说不过他。
本就没吃饱,又被这么一折腾,齐姜发觉肚子饿,扭头就去吃案上的饭菜去了。
而这位太子殿下倒是体贴,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剥起了虾。余光瞥见,齐姜那颗心飘荡了起来,像是荡在水波上。看完两个少年人的互动,姬月同丈夫笑着对视了一眼,皆满脸喜悦。不愁后继无人了。
被定为太子妃当夜,齐姜得一应物品就被早早搬去了丽正殿。太子承乾殿的隔壁殿宇。
“我本想让你搬进我的寝殿的,但忽然想起你我还未真正完婚,所以暂时你住丽正殿,等完婚后我们再同住,莫急。”姬嬴坦荡地说着,齐姜只回道“我才没急。”经过几日的相处,齐姜渐渐摸清了这人的脾性。温和不乏威严,朝政军机大事上更是严正仁德,不负储君贤名。但对她只剩下温和纵容了。
感受到了这份偏爱,齐姜心中难免雀跃,心心中那颗名为爱情的种子渐渐生根发芽。
后面,齐姜曾问他“我分明不是那五十四位姑娘中最好的,你为何要选我?”
姬嬴只是反问道“何为好?”
齐姜解释道“德才兼备,端庄美丽。”
左相之女便是如此。
但姬嬴只是淡淡道“娶妻不是选货物,我心悦之便是最好,你就是最好的。”
这话让齐姜失眠了大半宿,后面不敢再问。她实在顶不住姬赢的直球。
婚期定在四月二十八,是择定太子妃的翌日便选定了。半月后,父母兄长也得了她被选为太子妃的消息,在陛下的传召下来了洛巴。
他还说,以后每半年都会召她家人来洛邑与她相见。家人团聚,难免欢喜,齐姜心情好,夜里姬嬴过来找她时她大方地亲了他一下,将人弄得面红耳赤半天。
本以为这样容易害羞的一个人,只会闷声接下这个吻,然后安安静静回去自己体会。
却不想羞完后,他亲了回来,而且还多占乐些便宜。齐姜亲的是他的脸颊,但他却啃了她的嘴好半天。这太不公平了。
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齐姜却于某夜做了个噩梦。梦里是四月十一,姬嬴代替陛下去行祭天仪式,但却遭遇刺杀,自此长眠地底,山河破碎,妖魔横行。
醒来后,齐姜怎么也不放心,忧心忡忡地跑去寻姬嬴,眼眶红红地将这个噩梦说与他听,让他祭天大典上务必小心。起初,姬赢还不信,安慰说她只是没根据的噩梦,然听到梦里他死后妖魔鬼怪骤现,百姓生灵涂炭后,他神情郑重了起来。十五那日,齐姜不放心,死缠烂打也跟着一起去了。当看见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穿透金辂车的车壁,四下骚乱,禁军大呼保护太子时,齐姜脸色发白地就要冲过去。
但被身后一道声音唤住了。
“齐姜。”
温润清冽,像是一团柔和的山泉。
齐姜顿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瞧见了装扮成小兵的姬赢。刺客的刺杀宣告失败,母子两人连根拔起背后之人。原是早有反心的燕、楚、赵三州。
雷厉风行将叛贼处理,在两人的婚仪前,一切。风平浪静。婚仪如期举行。
那一日,齐姜穿着隆重华美的玄繻婚服,同姬嬴牵着手拜了皇天后土,在无数双眼睛见证下成了真正的夫妻。
难得夫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