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番外1
他叫姬嬴。
自出生的那一刻,便毋庸置疑是大周的储君,未来的帝王。遂,姬嬴不敢懈怠,四岁便开始读书,学习天地道义,帝王策论,治世安民。他确实是一位合格的储君,文韬武略,仁爱果决,赢得家国上下臣民赞颂。他始终准备着承接他的重任,治世安民,延续国祚,继续维持着眼前的太平盛世。
可就在十七岁那年,一个他毫无防备的意外发生了。他死在了那场祭天仪式上。
临死前,他看到了原本晴明的天空蓦地昏黑起来,像是在为他默哀。中箭的胸口很疼,但比不上他心中的激荡。他不能死啊?
滔天的遗憾扭曲成了怨恨,这股情绪一直缠绕着他,随他埋进陵寝中。也许是血脉特殊的缘故,他的灵魂并未立即散去,而是成了一道孤魂游荡在自己的陵寝中,漫无目的。
他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腐化,化作一堆白骨,再无人样。他也烦躁过,焦虑过,最耐不住的时候,他疯狂地想闯出去,但此间仿佛有什么禁制,他只能待在自己的棺椁旁,对着满室寂静发呆。他所有的情绪通通被暗无天日的陵寝给消磨殆尽,只剩下漠然的麻木。大约是陵寝的位置选得玄妙,阴杰汇聚在此处,将他的魂魄淬炼得愈发凝实,他慢慢不再是一道触不可及的孤魂。
十年的时间,他被阴杰淬炼成了鬼体,成了人们口中的妖魔。但是他还是出不去,仿佛这座陵寝有什么天然的禁制,将他死死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
无所事事下,他开始有意识地吸取身边浓郁的阴杰,想着是不是自己再强一些,就能出去了呢?
后来,他等到了机会。
一个胆大包天的盗墓贼挖穿了他的陵寝,这股玄异的禁制便消失了。感受到身上的束缚烟消云散,息行隔着千重万重岩壁,看向了陵寝东南。那里,被人挖出了一个窟窿,天光撒下,让这座陵寝多了几分鲜活气。他寻着这丝天光,重新站在了日光下。
但他不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间。一个大周四分五裂后妖魔横行,山河破碎的世间。他应该为其感到悲伤,但却什么情绪也感知不到。自从在陵寝中醒来后,他越来越难感知人该有的情绪了。喜怒哀乐皆离他远去,贪嗔痴更是无法理解。而过往种种遗憾悲愤,更像是他能读取的记忆,无法牵动他的情绪。也对,都没有心了,如何能有情感?
又是十年过去,他仅有的善意让他救下了被同门暗算,又即将命丧虎妖口下的老道士。
本是随手施下的善心,他也没求什么回报,但那老道士倒是有几分卜卦的能耐,一卦识破了他的来历,对他多有怜悯。不仅劝他向善,还欲将他收入门下。
说是怕他误入歧途,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笑话,他怎么会作恶。
哪怕他成了这样一个怪物,他也不愿伤害他曾经的子民。虽然这可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事情的过程他记不太清了,反正最后他被那老道士领回了家。老道士成了他的师父,道号紫阳真人。
他本不在意妖鬼的身份会不会暴露,毕竞他本就是一个已死之人,哪日死在捉妖师手中,也是天命。
为了能让他光明正大行走在世间,师父苦心寻找能遮掩他鬼体的符咒。他不止一次劝阻过他,但老人家很固执,从不听他的劝。他便随他去了,并且不觉得他能研究出来。但谁知道真被他研究出来了。
师父为其命名为逆灵术。
自此,他成了一名外人看来挑不出毛病的捉妖师。不过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不然会被发现端倪。比如不会变老。
显然,这不是人该有的能力。
不过这对他来说都是小问题,他本就辗转于世间,不会为任何事或者人停留。
他又发现了存在的意义。
既然不能为君照拂苍生,那为了这世道的安宁诛杀妖魔也算是他的弥补吧。他时常偏执地想,若不是自己的死,大约世间便不会有这么多苦难了。生灵涂炭,他亦有责任。
或许上天让他化鬼,便是如此意思吧。
用他漫长的余生去平定世间妖祸。
他也确实在坚定地执行着,不敢懈怠。
对一件事情太投入便会忘记时间,眨眼间过了二十年过去,就在他斩杀一个为祸三国的花妖时,忽然收到了师弟的来信。那是师父十年前收的弟子,一个八岁的孩童。因为不知道父母姓名,师弟随了师父姓林,唤林安。同他的漠然安静不同,师弟活泼好动,话也多,只要他回观里,他定要围着他叽叽喳喳不停,很吵,但也让观里热闹不少。师弟说,师父的阳寿尽了,让他回来送最后一程。他没有迟疑,连夜赶回了紫阳观。
也看见了那个气数将尽的老人。
算一算也八十八岁了,也算是寿终正寝。
看着师弟哭得死去活来,他也很想如此,但可惜他怎么努力也落不下泪来。他确定自己是难过的,但现在的他已经无法用人的方式表达情绪了。他呆呆看了行将就木的师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难过。“我就要去了,眼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孩子了,你孤身一人,该如何是好……
都快羽化的人了,却还担心他,真是不知怎么形容才好。“没事,师父,我自己挺好,我也不觉得孤独。”他早已不是拥有情感的人了,他也失去了孤独的概念。现在这样挺好的。
只是私心里觉得要是师父和师弟能一直在就好了。天光大亮,师父也走了,他呆坐了一日,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师弟自己都还在抹眼泪,但还好意来宽慰他,实在是难得。他说了声没事,便继续下山了。
又是七年过去,远方来信,师弟收了个弟子,勤奋好学,是个继承紫阳观衣钵的好苗子。
他时不时会回紫阳观看看,时间也在如水般流逝。师弟也在时间的磋磨下老了。
师弟走那夜,他最后送了他一程,等下葬后才跟师侄告辞。也因聚少离多的缘故,性子沉稳端方的师侄与他并不亲厚,但因着师弟的师徒情分,他也会一生为自己守着秘密。
当师侄恭恭敬敬将他送出紫阳观时,他便决定了什么。日后除非有要事,他不必年年回紫阳观了。毕竟他的牵挂已经没有了。
自此,他彻底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辗转了三百年。三百年里,他杀了许多妖物,救了数不清的人。他以为今后会一直如此。
直到,他遇到了齐姜。
一个胆子很小还爱哭的姑娘。
但是很可爱,是那种放在他还是人时会一眼喜欢的可爱。。可他现在不是人了。
第一次遇见她时,是在蜀国王宫,她是即将妖物残害的蜀国公主。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危难之际救了她的性命,她很依赖自己,总是哭唧唧地抱着他获取安全感。
但他终究是要走的。
除掉人面蛇后,他带着她满眼的不舍离去了。他觉得,这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相遇了。
但他想错了。
他再度感应到了蜀国公主齐姜的气息,救下了被怨鬼抓走的她。她想跟自己走,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头疼不已。他怎么能带个小姑娘上路呢?
这对她来说很危险,而且很奇怪。
然想想将人抛下好像更危险,更何况……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想嫁给老翁做小又有什么错呢?秉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他最终还是带上了齐姜。有了齐姜跟着后,他身边总是很热闹,像是换了一番天地。跟师弟不同,齐姜让他感受到了春日喧妍。那种生机勃勃的、妍丽多姿的感觉。
虽然她很胆小,帮不上他什么忙,但她从不添乱。就是时不时需要他护一护。
不过那都是小事,他不介意。
关系越来越熟络后,他也愈发为她让步,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她。比如说引她入道,教她修炼。
他是逆修,本不应应她,但他确实怕她回到蜀国后因为没有他的保护被妖物害死。
他还是应了。
带着她回到如今没有人识得他的紫阳观,举行了拜师礼。齐姜是个很有天分的捉妖师,进步很快,这让他很欣慰。但忽然有一天,齐姜向他示爱,想同他做夫妻。这让他有些发愁。
他是她最害怕的妖鬼,也无法与她诞育子嗣,完全不是良配。所以他义正辞严地回绝了她。
结果很不好,她生气不理他了,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直到中元节,她没了踪迹。
那一瞬他才知道,其实自己也舍不得她,离不开她。什么也不想了,他满心心都是找到齐姜,然后……哄好她。
经过两个月的苦苦寻觅,他总算是感应到了她的踪迹。她竞如此喜爱自己,宁愿没有子嗣也要同自己做夫妻。这让他难以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那时才知道,他想一辈子同齐姜在一起,他也喜欢齐姜。就这样,他有妻子了。
有些不切实际,但真真切切发生了。
大约是年纪小又十分喜爱他的缘故,齐姜十分黏他,也足够热情。他招架不住,也没想着拒绝,便全盘接收了。妻子对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他都很喜欢。
其中最喜欢的便是和齐姜的夫妻生活。
并不是他沉沦肉.欲,三百年鬼体并无血肉之躯的需求,他只是纯粹地为此愉悦、满足。
不仅是看到齐姜在他身下十分欢愉,更是因为能和她进行如此亲密的结合而满足。
他甚至想好了,既然他和齐姜不能共白头,那他只能让她和自己一样永生了。
想必齐姜不会怪他的。
只是没想到,那一日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还这样残忍。看到长矛刺破少女脆弱的胸膛时,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只有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是赤红的。
齐姜笑话他,说那时他哭了,他没有否认。他当时太难过了。
他将她的尸身带回陵寝,强行凝聚她的魂魄,利用陵寝的九阴地利来滋养她。
同时也日日用自己的鬼气滋养她。
天时地利人和,齐姜化鬼所耗费的时间比他要更快些。上苍庇佑,他留住了齐姜,留住了他的妻子。不过七年没有她的时光很难熬,他每一日都觉得寂寞。她醒来的那一日,他照例去为她摘了一捧美丽的鲜花,她眉眼弯弯,灿烂如往昔。
春日又来了,他余生都不会孤单寂寞了。
你看到了吗,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