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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吟 恣野 1704 字 1个月前

第14章chapter14

孟叙言呼吸一滞,什么叫离她远一点?

近十年的陪伴相处,他哄着她,宠着她,明明就在不久前小姑娘还趴在他的肩头说着“最听他的话",怎么突然就到了要以“离她远一点”收场的地步?前些日子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已经长大,可离开他就叫长大吗?谁告诉她的道理!

孟叙言自认不是那种放不了手的家长,如若幼鸟羽翼渐丰,意欲去广袤天际翱翔探索,他自是不会去指摘她的勇敢,也十分愿意给她助力。但她现在说得这叫什么话!一字一句,像是恨不能立刻决绝的和他割舍关系,就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孟叙言不管她是赌气也好,叛逆也罢,口不择言也要有个限度,真是给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林韫初。“孟叙言像是没听到一般,用沉哑的嗓音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生气了。

语气里的怒意太过显而易见,狂风卷集着乌云,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将她包裹住,几乎已经是在变相地提醒她适可而止。然而她在顶着压力说违心话这一事上的天资过人。鼻尖泛酸,林韫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咽喉的哽咽,执迷不悟:“字面意思小叔听不懂吗,我希望小叔离我远一点。”第一次开口时痛彻心扉到难以启齿的话,现在竞也说得流利顺畅。她对痛苦的适应性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要优秀得多。林韫初想,这样日复一日,或许总有一天,她也能做到对心痛的麻木漠然置之。

只是,现在的她真的好没出息。

林韫初不禁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即便是在对未来的期许里,也依旧做不到说不爱小叔。

听着她的冷言冷语,郁气滞闷在胸口,孟叙言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好好好,她还敢说!

往日在林韫初面前端着的好脾气顷刻荡然无存,剥掉那层温和的面具,孟叙言性格底色中的凉薄强势展露无疑。

话里夹枪带棒,暗含几分讥讽意味:“今年跟小叔许的就是这个生日愿望?”

她从小都是很少受训的人,尚且没学会如何去自如地面对他态度凛然的责问,更不想再生争执,离开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林韫初扭动手腕想走,“现在麻烦小叔松手,我要回房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事情不说清楚就要走,又是哪儿学来的本事!孟叙言今天没那么好说话,手腕一带,轻轻一拽,林韫初的脚步不受控地后撤。

连反应过来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她就已经被板住肩膀转向他。面对面,率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害怕被训斥的畏怯,而是难以自抑的忧心。林韫初清晰嗅到他身上辛辣苦涩的烟草气息,比以往要浓,他今天抽了很多烟吗?有什么让他烦心的事吗?

短短一瞬,本能很快被理智压抑。

她冷然提醒自己,这不是她该去管的事。

日后会有人提醒他,关怀他的。

其实也不用说日后,那个人已经出现了,不是吗。林韫初低下头,一言不发的用沉默与他对峙。多少怒不可遏,终是在看到林韫初泛红的眼眶时,一下子化为乌有。还是舍不得和她生气,舍不得凶她,舍不得看她掉眼泪。孟叙言长出一口气,疲倦地松了松眉,他也是被气急了,跟个小姑娘较什么真呢。

“好了。"孟叙言伸手抱住她,手掌抚上她的后颈轻捏了捏,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引导叛逆期的少女:“小初,你要真不想说,小叔可以不逼你,但这种伤人的话不能乱讲,知道吗。”

都说小叔是最严正端肃的人,可为什么她都这样和他顶嘴了,他还不骂她呢。

做了亏心事的人,迫切想通过获得苛责来谋取心安。无底线的纵容之下,好不容易压抑住的爱意复又重新滋长。林韫初自暴自弃地想,或许只要小叔讨厌她,她就能彻底死心了。她偏过头,不敢眨眼,生怕眼睫的颤动会触落泪水,硬气地说:“没有乱说,小叔就当我是狼心狗肺好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哪有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林韫初语气里的自我厌弃听得孟叙言眉头紧蹙,手下的力道一时失了控。“很痛,小叔你松手。“林韫初试图借机推开他,奈何悬殊的力量犹如此呼撼树。

她挣不开,挣不开他,挣不开爱他这件事了。林韫初没法子了,他抱着她,胸膛相贴,只要她想,偏头就能吻上去。她自知没有那么优秀的定力,再这样下去,事态估计会比现在更难看。喉咙哽咽得发疼,林韫初抵触的动作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满含疲乏的低吼:“小叔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只有她,敢这样和他说话。

孟叙言反复告诫了自己很多遍,叛逆期的孩子都是如此,尤其又是女孩,心思细腻,多点耐心就好,不要再去训她骂她。她不想聊就算了,冲他发发脾气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有点脾气是好的,想要独自冷静的时间也可以……

诸如此类,毕竞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她想要的他都能给,想做的也都能帮她托底,孟叙言想,这方面的宠惯不需要什么底线。故而,他说:“不想理小叔可以,生日礼物总要拿。”林韫初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盒子,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孟叙言已经松开了她。

一个小巧却又工艺繁复的盒子安然躺在他的掌心,顶面上镶嵌一颗暗蓝色的宝石,流转的幽光仿若来自上个世纪,潜藏着一个古老而又久远的秘密。原来小叔有记得她的生日。

孟叙言看她愣着,表情温和地笑了下,拉过她的手,一点点掰开攥紧的指尖。

掌心的月牙印太过明显,孟叙言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多问,帮她轻轻揉按了几下,把盒子递给她的同时,柔声道:“你上次不是还说想看星星,等过段时间,你心情好一点,挑个好天气,小叔带你去京郊住几晚,好不好。”林韫初还记得自己初次意识到爱上他的时候,为了缓解负罪感,她不止一次心虚地自我安慰,不止是她,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抵得住这样毫无原则的宠溺。爱上他,是人之常情,是无法逃脱的宿命。孟叙言确认她握牢了,才蹲下,把鞋子换给了她。微热的指节贴着脚踝,温润的声线一如从前:“多大了,还不记得穿鞋。”方才的争吵仿若是她的幻觉,甚至连一点生气的余韵都不曾在孟叙言身上留下。

他站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既然累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吧。”一瞬间,泪意翻涌,林韫初不想在他面前哭,捏紧盒子快速扭头,步履匆匆地离开:“谢谢小叔,我上楼了。”

眼泪一直憋到回房才真正淌下,屋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亮来自于窗台边映透进的一点稀薄月色。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板,脚下从刚才开始就被暖意裹挟,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很想屈从于这份令她无比眷恋的暖意。打开门,冲出去,紧抱住孟叙言,告诉他,她不想和他吵架的,她只是太爱他了。

但她不能,也不该。

林韫初平复了下呼吸,抬手抹掉眼泪,低头小心地打开精致的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戒指。

她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中的水雾,举起手,想要看得更清楚。冰冷的金属质感,戒托上不曾镶嵌宝石,却雕刻着一株花朵的图腾。指腹摩挲过每一处凹陷的轮廓,林韫初认出了这朵花,是月季,加百列。戒指内环一圈还刻着她的英文名,Freya。林韫初吸了吸鼻子,将戒指戴上小指,推向指根,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恍然大悟的刹那,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淌落,林韫初抬手捂住脸,竭力隐忍,却还是不禁低泣出声。她有听说过,在中世纪的欧洲,曾流行过印章戒指,佩戴上它,是一个人从孩童过渡到成人的标志。

不久前那句多少含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长大"宣言,说过后连她自己都抛到了脑后。

谁成想,时隔多日,一个凭证会如此突兀地赫然出现在她眼前一一一个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被人放在心上的凭证。

莫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怎么办呢,明明说好要控制好自己的心,结果却又忍不住更爱小叔了。

一整夜,都没能入眠。

林韫初无法做到一边怀揣着满腔爱意,一边又和他以叔侄身份相处,眼前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往前,要么后退。

她不知转动了多少回戒指,直到天边透出黎明将至的暗蓝,尾戒早已沾染上她的体温。

林韫初下定了决心,要让这份爱成为独属于她的秘密。她将手握拳贴向心口,可悲地自怜,这应该是她仅能抓握住的,一点与孟叙言相关的温暖了。

她想,她不能再住在孟家了。

其中缘由有太多,不仅仅是因为孟叙言,还有孟景伦。林韫初无法作赌,他的那句喜欢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阴差阳错之下产生的误会。

如若是真的……

友情,恩情……又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总之,搬出去,已经刻不容缓。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相逢,林韫初在所有人都还深陷沉睡时,就早早起床回了学校。

出门前,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孟叙言房间所在的楼层。林韫初连面对面和他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底,默默道了别。日后要再和小叔见面,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即便是再坚不可摧的关系,也很难能经得起时间距离的搓磨。更何况是她和孟叙言呢。

父母朋友的弟弟,拗口到要拐几个弯才能弄明白的关系。照理来说,形同陌路,才是最合乎情理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