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chapter13
“嫂子。”
“阿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打断了她。
韩秋接收到丈夫制止的眼神,正说到兴头上的话不得不戛然而止,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
她撇了下嘴,勉为其难地妥协:“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气氛倏然沉静下来,极为静默的几秒过后,老太太笑着开口缓和气氛:“阿秋,俩孩子平时闹你还闹得不够多啊,既然今晚他们不在,咱们也就不提他们。”到底是一家人吃饭,韩秋接过母亲递来的台阶也就下了,温和一笑道:"好,妈,都听您的。”
说实话,孙辈们的事华岷乔也不赞同过多的去干涉评说,毕竞孩子们年纪都还小,没个定性,谈感情,谈以后,都还言之过早。家里真正该考虑个人问题的,另有其人啊。这不,正搁眼前坐着呢。
华岷乔瞄了自家二儿子一眼,想起上次把人骗去音乐会的事,还是略微有些心虚的。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也想不着急,想一步步来,可孟叙言连个机会都不给一个啊。
实话实说他指定去都不乐意去,她也只好使一招李代桃僵了。想要探听口风的心理终究要更胜一筹,华岷乔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叙言啊,上次那个交响乐会,听得怎么样啊?”孟叙言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他算是想起来了,最近躲着他的可不仅是林韫初,他母亲又何尝不是呢。当时华岷乔言语含糊,说不用他去接的时候,孟叙言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其中有猫腻。
但姜还是老的辣,华岷乔的话说得真假参半,煞有其事地说有人陪她一起,不用麻烦他再额外跑一趟,剧院见就好。印象里,华岷乔身子硬朗的时候倒是常听这类音乐会,陪着她一起去的大多是林韫初。
那时林韫初对他的避之不及还没那么明显,孟叙言想当然觉得此次也一如既往,欣然应约。
可到了现场一看,别说林韫初了,就连华岷乔的影儿都没瞧见。聂在溪上前来与他打招呼的同时,母亲欲盖弥彰的消息也恰逢其时地发来。孟叙言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两家长辈多少有些交情,他不好一点面子不给,只能压下不快,耐着性子陪看到结束。
至于后来陪人去后台,也是因为他在离场时看见了林韫初,没来得及叫她,小姑娘就拉着朋友蹦蹦跳跳往后台跑了。正好聂在溪说想去同那位指挥家打个招呼,他便顺水推舟,与她结伴而行。结果非但没能好好和林韫初聊一聊,还不知道刺激到了小姑娘的哪一根反骨,甚至如今到了要视他为洪水猛兽,退避三舍的地步。林韫初的无名之火似乎只针对他一人倾泻,偏偏他还始终不知其所以然,就算想哄都无从下手。
哦,对了,连面儿都见不上,谈什么哄呢。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孟叙言越想越觉得烦闷,受情绪影响,他说起话来更是一点余地不留:“妈,这种事只此一次。再者,我也和您说过了,近几年没成家的打算。”
“行了行了。“华岷乔摆手叫停,捂着自己心脏,摆出痛心的表情:“你别说这话,我听得心脏疼。”
华岷乔的身体状况如何,医生每月都有汇报,他还能不知道?孟叙言表情没什么波动,不留情面地戳穿她:“您这招又是跟谢家老爷子学的?”
谢淮聿近期刚调任回京,就被家里老爷子催婚,用的可不就是这两招。说是“老小孩儿"还真没错,招式都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换换。戏演不下去,华岷乔脸面上挂不住,她一下子也恼了,满心愁怨地想,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儿子?
“妈,吃着饭呢,先不提这个。”孟柏舟夹在母亲和弟弟中间也不好做,在气氛僵滞到一发不可收拾前,开口调和,“老二,你也少说两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拌了两句嘴,孟叙言更没什么食欲,放下筷,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说:"哥,我在书房等你,有事要和你聊。”说罢,他毫不犹豫离席,脚步渐行渐远,伴随着一道利落的关门声传来,华岷乔拍下筷子,指着孟叙言离去的方向抱怨:“老大你看看,他这臭脾气也不知道像了谁,成天板着张脸,弄得我现在见他都怵,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我领导呢。”
还能像谁?
一半一半呗。
想来他哥哄老太太还得有一阵,孟叙言心浮气躁的坐不安稳,索性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翻。
一本英文原版书,打开一看,几乎每一页上都有勾画的痕迹,空白处要么写了语法的批注,要么写了随笔的翻译。
清雅灵秀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林韫初的。指腹轻抚过纸张上微微下陷的文字,墨迹虽早已干涸,但孟叙言似乎仍可以想象到她是如何伏案在桌前,推敲每一句话,而后一笔一画写下这些词句的。林韫初是个下定决心就一定会做好的姑娘。孟叙言还清楚记得她向他明志的那天,是在一个盛夏,晚风习习,蝉鸣此起彼伏。
当时集团在美国的重点项目因政策调整停滞不前,他被临时调职过去处理,已经有整三个月未曾回国。
述完职,到兄长家时已临近傍晚。
车辆尚未驶近,远远的,就瞧见门口站着一姑娘,正在翘首以盼。林韫初穿着一条浅蓝色印花长裙,从看见他车辆的那一刻便开始招手。傻乎乎的。
这三个月来,他历经不知多少次交涉谈判,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不容出现一点差错,孟叙言长时间维持着高度集中紧张的状态,心态愈发沉静冷然,妇似再无法生出一点波澜。
然而,恰是此时,一条鲜活灵动的蓝尾鱼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闯入幽静心湖。倏的,漾起涟漪阵阵。
连孟叙言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勾起了嘴角,难抑的,从胸腔中透出一声极浅的轻笑。
京城的夏日,即便天色将晚,暑气也依旧不容小觑。孟叙言下车,皱着眉,半是责问地口吻:“怎么在这儿等,不热?”林韫初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傻乎乎地咧嘴笑,摇摇头,说:“不热。出卖这个撒谎精的不只是她过分艳丽的双颊,还有额头上浮着的薄汗,亮涔涔的。
林韫初自己也知道她说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为避免被训斥,赶忙转移话题,插科打诨,“小叔辛苦啦,欢迎你回国!”孟叙言还不至于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只叮嘱了她以后别再干像这样的傻事。林韫初连连点头应好,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起他不在国内这段时间遇见的趣事。
她知道小叔忙,没敢打电话去打扰他,憋了好多的话想说。奈何进门前的一段路实在太短,独属于她拥有孟叙言的时间也太短。在踏进屋内前,林韫初顿住脚步,拉住他的手臂,一本正经地向他宣告了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小叔,我想好了。”
孟叙言眼底浮起不解:“想好什么?”
漆黑的瞳仁拢着一汪春水,目光澄澄,她昂首挺胸地告诉他,说想要做最优秀的翻译官。
孟叙言当然为她能找到自己的梦想而高兴,只是好奇,她这股意气从何而起,又为什么突然下了决心。
天边尚未散尽的浮光为她绯红的脸蛋渡上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林韫初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别开脸说:“秘密,以后再告诉小叔。”如今秘密还尚未揭晓,她却已经准备独断毁约。看样子,甚至似乎还打算用形同陌路的方式来直接剥夺他追责的权利。人不论什么年纪,是什么心性,在遭受委屈时好像都不可避免的会生出几分较真儿的劲头。
孟叙言兴味索然地合上书,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幼稚的怨怼,小姑娘对自己的梦想倒是认真负责,一直都在为之践行着努力,怎么轮到他就想一出是一出了房门开合的声响促使偏轨的理智回笼,孟叙言从久远的记忆里抽身,将书放回原位,回头打招呼:"哥,吃好了?”“嗯。”
“妈还好吧。”
孟柏舟如实说:“你嫂子哄着她又多吃了点,但还是生气,刚气呼呼地回房休息去了。”
“那麻烦嫂子了。"孟叙言道谢。
“客气话你自己去和她说。"孟柏舟给他倒了杯水,不解地问:“老二,怎么了?回来就看你心情不好。”
总不能把小姑娘做的"好事"抖落出去,孟叙言摆了摆手,轻轻带过,“没事。”
弟弟早已经独当一面,见他不愿深聊,孟柏舟也不好多问,转而道:“你不说有话要聊,想说什么?”
孟叙言方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肃然,孟柏舟不由心头凛然,谈起时眉眼间不免多出些许正色。
其实前段时间就该谈的,现在想来,当下林韫初对他的态度,或许他的搁置也要负几分责任。
倘若真是有旁人蛊惑,说是孟景伦,也不无可能。怨不得孟叙言怀疑到他头上。
那晚和侄子对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和林韫初不过是一起长大情分,孟景伦就敢借此昂着头,似是而非的占用“男友"身份向他道谢,简直不成体统。先不说孟景伦对他的敌意来的有多荒谬,光是只顾着自己,半点没为林韫初名声考虑这一点,就有够不像话的了。
在他面前尚且如此,在外呢?
当时没给他一脚都算是他好脾气了。
孟叙言直言道:“哥,俩小孩儿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相处的时候,还是得要有些边界感,小初我看还好,但景伦”
他顿了顿,面色沉冷地吐出一口浊气:“景伦的事,我不好多说,但哥,你是该好好管管他了,总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原来是为了孩子的管教,孟柏舟一听,轻松了不少,闲散地往后一靠,笑点了下孟叙言:“老二,你也是真长大了,论到你愁别人了,想当年,最叫人发愁的可是你。”
孟景伦和年幼时的孟叙言比起来,几乎可以说是乖巧听话了。那会儿孟叙言可和成熟稳重之类的词语沾不上边儿,聪明归聪明,但要论调皮捣蛋,他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再到叛逆期,就更不服管了,老爷子再宝贝他,气急了,也有忍不住要上手的时候。
一直到他上了大学,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了,孟叙言的性子才一下子沉稳下来。
待到他开始进入集团任职,为人处事,已经极为持重稳妥。这些年,他性子越发深沉,要不是今天提起这遭,孟柏舟还真快忘了他从前是什么样儿了。
越想越觉得风水轮流转有意思,想当年听父亲长吁短叹的时候,孟柏舟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今日,朗声一笑道:“老二,今儿你也体会到一回爸当年的心态了吧。”
孟叙言没开玩笑的心思,轻“啧"了一声:“哥,景伦是你儿子,说正事。”“行了,你放心,我有数。"孟柏舟说:“平时你要是看到景伦有做的不对的,也不用顾忌我和你嫂子,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孟叙言闲散勾了勾唇,半真半假地说笑:“哥,我真要动手,下手可不轻。”
孟柏舟当然没当真,气定神闲地道:“行,就当给他紧紧骨头了。”兄弟俩平时各自忙碌,这样相对而谈的时光属实难得。又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孟柏舟神色自若地把话引到他身上:“老二,妈毕竟年纪大了,她那边你也稍微说点软和话哄哄她,她确实是关心你。”孟叙言双眸微敛,“我知道。”
孟柏舟试着进一步往下引导,“既然知道,那你就不能试着和聂家小姐相处相处?感情这方面,就真的一点儿需求都没有?”说来也是奇怪,孟叙言好像一直都在感情这件事上缺根筋。孟叙言模样长得好,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姑娘不少,有人悄悄递情书,也有人大胆告白。
他呢,永远都是一句抱歉,应对所有。
身边走得近的女性,要么是工作伙伴,要么是家人。“没有。"孟叙言兴致缺缺地答,冷淡的眉目宛若出尘绝世的谪仙。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膝盖上轻敲,他说:“相处是需要时间的,我把时间花什么上不好,为一段结局不定的感情,有什么意思?”孟柏舟算是听明白了,说到底,嫌麻烦。
感情两字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怕是压根就排不上号。甚至连谈一谈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这不,还没说上两句,孟叙言已经没耐心了。“妈那边软话我可以说,但做肯定是做不到,哥您最好劝劝她,别放太多心思在我的婚事上,免得到时候一场空,又要说被我伤了心。”他怎么劝?也只能哄着老太太,说就和他这性子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开窍了。
父亲当年评价的那句话还真是没错一一这个老二,谁都管不了他。“哥,景伦的事你放心上。"孟叙言一边说着,站起身道别:“时间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歙。”孟柏舟叫住他:“明儿有事没有?不然就在家里住一晚,也省得再来回地跑了。”
“不……“孟叙言本是想拒绝的,但转念一想,又点了点头,“好。”孟柏舟同他聊完,回到房,韩秋正坐椅子上抹着护肤品。见他进来,韩秋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俨然是不满的态度。孟柏舟笑意盈盈地靠近:“夫人,生气啊。”韩秋歪了下头,躲开他的亲近:“孟大领导,你呢,就好好做你的正人君子去,少和我讲话,咱们思想上有参差,说多了我怕拉低了您的档次。”“这又说到哪里去了。"孟柏舟同韩秋是青梅竹马,结婚多年,感情甜蜜依旧。
他低声下气地揽着人的肩膀道歉:“夫人,别生气了。”韩秋被他一哄,脾气说来就来:“那你说,我在桌上说两句小初和儿子的事又怎么样?每次一谈到这个,你就不乐意。”“我知道你喜欢小初。"孟柏舟耐心地向她解释:“可毕竞小初从小养在我们家,这话你要是说顺嘴了,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少不得要有闲言碎语,老材和他夫人听了又要怎么想。”
韩秋最讨厌听他讲这些大道理,脑袋都大,她扭了下肩膀,更气了:“闲言碎语,你就考虑这些,儿子的感情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关心,我当然关心。"孟柏舟温声说:“两个孩子要是都有这个意思,提出来,我绝对不反对。韫初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能不喜欢?老林那儿,我也情愿亲自去说,即便他们说我们家不仁义,拐了她闺女,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我也认了。”
韩秋听他这么讲,脸色刚要好转。
可孟柏舟的后文接的实在是快:“但你瞧瞧他们现在,像是对对方有意思的样子吗,关系好归好,但那说到底是孩子的情谊,和男女之事不相关。”“怎么没有。“韩秋急着反驳:“我儿子我能不了解他,他喜欢着呢。”孟柏舟问:“那韫初呢?她是什么态度?”韩秋不说话了,小姑娘看着对谁都温温婉婉,客客气气的,但她也摸不准她的心性。
孟柏舟见她态度有所动摇,乘胜追击:“再说景伦,你说他喜欢,他态度摆出来没有,追求没有?他平时吊儿郎当也就算了,但感情这事能容得了他稀里糊涂的吗。”
“叙言刚还提醒我,两个孩子大了,要有边界感,我看也是该紧紧他的骨头了,否则,不清不楚的,对谁的名声都不好。他要是一直像这样吊儿郎当的性子,以后怕是还有大亏等着他吃。”
韩秋忍不住为儿子说话:“我知道,当初他早产,我生他下来又辛苦,咱们对他从小是娇惯了些,但孩子的本性还是好的。”“嗯。“大路肯定不走歪,但跌的跤不会少,也怪他以前事忙,对管束孩子的事疏忽了。
韩秋试图说服丈夫:“我也知道景伦贪玩了些,随心心所欲了些,所以他要是真能和小初在一起,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小初做事有主见,还能管得住他。“是,可夫人,我还是那句话,得两个孩子都有这个意思才行,孩子的事咱们就别去插手了,免得到时候伤了两家情分。"孟柏舟拍了板,又把孟叙言搬出来,说:“今天老二找我,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兄弟一条心,可不是如此吗。
说来说去都是这两句话,见无法转圜,韩秋也被他念烦了,勉为其难地应声:“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说,不说好了吧。”今年是林韫初到孟家后第一次同意说在外过生日。在此之前,不论孟景伦如何游说,都从未成功过。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孟景伦自然是想大张旗鼓地为她张罗一场。林韫初不解为什么孟景伦看上去比她还要激动,在他提出准备在京郊包下个别墅时,林韫初对贸然答应他的举动顿生悔意。最后好说歹说,孟景伦才勉强同意不搞那么大阵仗。但还是包下了一家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作为场地。说是给她庆祝,不过人都是孟景伦约的,来的朋友她是都有打过照面,但要说与她交好的,几乎没有。
祝今昭有演奏会,来不了,本来林韫初是想叫魏清然一起来的,可恰好碰上她父母来京看她,明早准备去看升旗,今晚得早睡,也实在没法赴约。宾客满座,宴会厅内处处笑语盈盈。
照常理说,寿星在哪儿,哪里才是宴会的中心。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场内一圈看下来,她身边的气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僻静。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人,大多了解她清冷淡雅的个性,打过招呼,说句生日快乐,象征性地举一下杯,便与相熟好友各自相聚。林韫初自是乐得如此,孟景伦却耐不住这样的安静。“小初,那边有人叫我,我过去一趟。"孟景伦指了指远处最热闹的地方,附在她耳边低语。
林韫初点点头,低声提醒他:“你少喝一点,别谁敬的酒都喝。”“好,我知道了。“孟景伦心思早已飘远,匆匆应了声,便迫不及待挤入人群。
不远处的欢呼声太过喧闹,林韫初听着不自觉皱了下眉,索性捏着酒杯又走远了些。
偌大的落地窗,可以纵览这座城市最辉煌的夜景,近处可见红墙殿宇,远处可望摩天群楼,庄重与摩登并存,好似转眼便能跨越一个遥远的时代。林韫初晃了晃酒液,仰头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她叹了口气,额头颓然地贴上冰冷的玻璃窗面,呼出的热气化作水雾,为眼前的光景镀上一层天然的朦胧屏障。
缓慢移动的车流化作一个个闪烁跳动的像素光点,最终融合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一杯香槟,不至于叫她醉意酩酊,但也稍有些醺然。再者,林韫初也有些刻意想要放纵酒精侵蚀神经。她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被酒意浸染过的大脑理所应当有胡思乱想的权利。明明一切都如她所愿的在发展,可为什么,她还是开心不起来呢?小叔还记得今天是她生日吗?
应该已经忘了吧,他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的回避,好像有些太过自作多情了。
矛盾在林韫初身上的体现太过具象化。
理智警醒她远离,思念却依凭着本能,稍稍放松警惕,便瞬间无限蔓延。外界的鼎沸的声浪被她屏蔽在外,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不由己地被拉拽回现实:“韫初,干嘛呢,躲在这发呆,切蛋糕了,快过来。”
一路被推着走到宴会厅中央,先前的迷惘怅然被她掩饰得极好,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娴静脱俗。
林韫初事先并未了解过生日宴的流程,没想到与蛋糕一起推上来的,会是一大束鲜花。
人群三三两两往她所在的方向聚集,看到这一幕,有人不禁揶揄道:“可以啊,景伦这小子怎么回事,生日宴安排这么浪漫,不知道以为告白呢。”林韫初讨厌此类不知轻重的玩笑,冷冷地朝说话人瞥去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厌恶不加掩饰,被瞪的人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抿唇噤了声。
林韫初收回视线,环顾四周,并未看见熟悉的身影,疑惑地问:“景伦人呢?”
刚刚一起喝酒的知情人搭话说:“歙,他刚说去上个厕所,还没回来吗?”孟景伦酒量不好,一上头醉得很快,倒头就睡也有可能,林韫初不放心,正准备出去找,突然有人喊了句:“找着了,沙发上,躺着呢。”“景伦才喝几杯就倒了?刚说要和我拼酒,我还以为他酒量有长进呢。”“我也以为呢,刚他一口一杯的,我真觉得他历练出来了。”林韫初没兴趣听他们说闲话,快步上前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景伦,孟景伦,你还好吧。”
孟景伦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嗯?韫初啊…话才说了一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又耷拉下来。孟景伦好说话,谁给他敬酒他都喝,可不是一会儿就醉了。林韫初懊悔,怎么就信了他的随口答应,早知道应该盯着他的。这大概是主人最早离席的一场生日宴会。
孟景伦醉成这样,林韫初也没心情再切什么蛋糕,叫来侍应来把蛋糕分了后,便带着他准备率先告辞。
几个朋友帮她把孟景伦扶上了车,刚要关上车门,宴会厅的负责人小跑着追了出来:“林小姐。”
“有事吗?”
负责人拎给她一个礼品袋,说:“很抱歉,这应该是您的生日礼物,孟先生叫我们切完蛋糕后拿上来,刚刚服务生忘记了。”林韫初接过道谢:“哦,没事,直接给我就好,麻烦你了。”“您客气。”
关上车门,林韫初吩咐:“小李,开车回家吧。”车轮缓慢驶动,林韫初看了眼一边歪着身子睡得正香的人,无奈叹了口气。她担心他一直这么睡会拧到脖子,好心拿了个靠枕,想要垫到他脸下,“景伦,抬一下头,靠着这个睡。”
也许是因为听见了她的声音,孟景伦忽然唔哝地叫了声:“韫初……“嗯?“林韫初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不明所以地弯下腰,“你说什么?”“韫初,我…”
林韫初耐心地给他拍了拍后背:“是想吐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孟景伦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呓语似的低喃出声:“我……喜欢你啊。”喜欢……
林韫初愣了下,猛的和他拉开距离,“你喝醉了,孟景伦,不要再说话了。”
他们一起长大,孟景伦一直没心没肺地和她嘻嘻哈哈,她把他当朋友,当半个哥哥,从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
也许只是语序恰好混乱了,又或者是叫错了人,总之就是不应该是喜欢她。否则的话……
她喜欢孟叙言,孟景伦喜欢自己,这叫什么?简直乱套了!
虽说孟景伦刚刚说话的声调迷迷糊糊的,也并不响亮,但她还是不放心。林韫初心慌意乱地望了眼前座,小李车开得很稳,面色也一切如常。应该没有听见。
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反正孟景伦也是喝醉后会断片的人,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
“韫初……"孟景伦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她的名字,林韫初的胸口起伏着,心惊胆战地听着他呢喃,生怕他又语出惊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能立刻捂上他的嘴。可她没法伸手,即便她安慰自己这大概率是个乌龙,但从前或许无所谓的动作,如今却不得不仔细斟酌是否会给人带来旖旎的遐想。哪怕孟景伦已经醉的意识不清。
切蛋糕时没能点燃的生日蜡烛此刻好似幻化为玻璃窗上的一点灯影。林韫初死马当活马医,对着那抹光亮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他赶紧闭上嘴,赶紧陷入沉睡。
之前二十多年都少有成功实现的生日愿望,第一次,如此灵验。孟景伦在车子停稳的前几分钟,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或许,世上真的有愿望成真一说。
但前提是,许下的愿望本就触手可及。
否则,但凡多一点,都是天悬地隔,永不可实现的肖想。这个时间点家里人应该都睡了。
林韫初庆幸,还好今天叫的司机是小李,要是戚叔的话,她还真没办法把孟景伦给扶回去。
他们两个人一起,勉勉强强,好不容易才将孟景伦扶回了房间。她还仁至义尽地帮他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忙完这些,关门从房间出来时,林韫初热出了一身的汗。她扶住脖子扭了扭,不仅身心俱疲,咽喉也一同泛起干燥的热意,口渴难耐。
她想喝冰的。
渴意最终要更胜一筹,林韫初放轻脚步下楼,到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她拧开瓶盖,迫不及待地仰头,正准备喝,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声:“林韫初。”
林韫初是真被吓到了,浑身一抖,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冰凉的水液一下洒了满脸,直冲鼻腔,呛得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弯下腰用力地咳嗽起来。孟叙言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水瓶放到一边,帮她拍背:“小叔吓到你了?”
林韫初一边咳嗽摇头,一边想要推开他。
其实也就一个礼拜没见而已,但林韫初却觉得好像隔了一个世纪,他靠得太近了。
一靠近,对他的依恋就仿若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爬藤植物一般,不过转瞬,便攀爬满了整间心房。
伸出的指尖落于他结实的小臂,施力推拒,结果不仅纹丝不动,孟叙言还误解了她的意思,反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没法答话,只好等这一阵咳嗽过了,才慢慢地直起身,深深呼出一口气。林韫初扭了下胳膊,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又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后她才结结巴巴地问:“小叔,你……怎么在这儿啊。”略有些发颤的嗓音像是咳嗽过后的后遗症。掌心空空落落,孟叙言看着她生分的动作,那股不明缘由的烦闷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说话不免冲了些:“怎么,我不能在这儿?”“不是。"她低垂下眼,摇了摇头。
“哪儿去了。“问得像个训话的长辈。
哦,不是像,是就是来着。
他出现在这儿,她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干嘛非要明知故问。林韫初说:“过生日啊。”
“开心吗?”
其实是不的,他不在,她又怎么会开心呢。林韫初点头说违心话:“嗯。”
“和男朋友?”
好莫名其妙的问题,小叔怎么会突然问这种话?林韫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怔然抬眸,对上他晦暗的双眸,不确认地又问了一遍:“小叔你说谁?”
孟叙言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我问你是不是和男朋友一起出去。”陈清和虽然不久前给他汇报了,说她最近并没有结识什么新朋友,但他还是不太放心,总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能心心安。林韫初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习惯□口无巨细地给他解释:“我没有男朋友啊,出去也是和景伦一起的,叫的都是认识的人。”一句话,将可能出现的歧义都否认了。
这些天来,还是她头一回和他说这么长的话。瞧着不像是在说谎。
孟叙言的心态和缓了些许,视线的落点不再仅是专注于她的表情。目光粗略一扫,不但发现了她微湿的衣领之外,还有赤裸踩在地上的双足。孟叙言叹了口气,朝她走近一步,“鞋子又不知道穿,先穿我的,小叔再去给你拿条毛巾擦一下。”
看着他屈膝蹲下的动作,酒劲不合时宜地开始上头,一瞬,她不由有些飘飘然。
指尖与脚踝的距离不过毫厘,耳边恍惚有人在低语引诱,没关系,不过是穿个鞋子,就这一次而已,放任自己。
“不用了。“最后一刻,林韫初霍然回神,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就想跑,“小叔,已经很晚了,没事我就先回房了。”事不过三,孟叙言哪里还会给她这个机会,冷声发话,叫住了她,“站住。”
很难不去听他的话。
脚上如若拖了千斤重的锁链,挪动一下都格外艰难。林韫初没回头,就这么背着身,语气生涩地问:“小叔你还有事吗?”孟叙言望向她僵硬的脊背,终是妥协地将姿态放得更低:“小初,是不是小叔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林韫初攥紧了拳头,用力摇了摇头:“没有。”“那最近怎么回事?"孟叙言一步步走近,陈述近来的事实:“上回音乐会就躲着我,电话不愿意接,消息也敷衍地回,是不是生小叔的气了?”音乐会……
倒是提醒她了,一周的时间,小叔和那位聂家姐姐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呢?
成年人之间的感情进展总不会太慢,应该已经确认关系了吧。她更不该再去觊觎小叔了。
林韫初冷静下来,说:“不是,只是我最近学习挺忙的,小叔你也忙,不是吗。”
他要听的是实话,不是这些敷衍之言。
孟叙言在她身后站定,步步紧逼地问:“小初,你不用说这些话来蒙我,到底怎么了?”
“没有蒙你,就是这样。小叔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要过自己的生活而已,真的很忙。"林韫初一鼓作气说完,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动步伐:“就这样,我上楼了。”
然而,手腕倏然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不得不顿住脚步,林韫初低呼出声:“疼。”
孟叙言没把手松开,一改方才的温言细语,嗓音里像是淬着冰:“转过来。”
“不要。"林韫初的倔脾气也犯了,忍着痛,抽着气,心一横,说:“小叔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