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阳话音落下,宋莺却迟迟没有作出回应。 饰品店里人来人往,喧嚣不断,他和宋莺之间的这一小块区域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观阳垂睫,发现宋莺的眼圈不知在什么时候红了。 他眸光微凝:“...小夜莺?” 其实宋莺本来没打算要哭的。 她心里也清楚,光是听到陆观阳说他在八年前纹了这个纹身就哭,陆观阳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他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意识到不对劲。 可一想到八年前陆观阳经历的那些事情,再听他若无其事地提起他在他们刚分手时纹的这个纹身,仿佛经历了这些的人压根不是他似的。 宋莺就是无法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情绪。 那些情绪像细小的尖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脏上面,传来阵阵钝痛感。 宋莺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观阳的神情难得有些凝重,牵着宋莺的手却温柔。 他替宋莺戴上羽绒服的绒帽,宽大的帽檐很好地遮掩住了宋莺的表情。 所幸来逛饰品店的人虽多,真正买东西的人却很少。 陆观阳结完发圈和戒指的帐,牵着宋莺回到了车上。 他把驾驶位的座椅放了下去,车内的空间瞬间变得宽敞许多。 陆观阳轻轻一拉,让宋莺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车窗玻璃贴了膜,再加上停车的位置隐蔽,基本上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车内算是一个隐蔽又安全的私人空间。 陆观阳温热的掌心覆上宋莺的后颈,跟碰小猫儿似的轻轻捏了捏。 他放缓声音,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儿。 “好了,现在没人看,小哭包不用再忍着了。” 他不说话还好,这样一说,宋莺反而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皱皱鼻子,眼泪便直直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宋莺哭得抽抽噎噎,陆观阳越哄她,她反而哭得越厉害。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坠,怎么止都止不住。 陆观阳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还是心疼。 他一张张抽着纸巾,温柔地替宋莺拭去眼泪:“怎么突然哭成这样,我欺负你了?” 宋莺又咬住了嘴唇,只流泪,不说话。 陆观阳于是抬指覆上宋莺的唇瓣,往下按了按,将她的唇从牙齿下“解救”了出来。 他仰起头,吻上方才被宋莺咬过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 宋莺哭得喘不过气,陆观阳便将外面的空气慢慢渡给她。 与此同时,陆观阳的手掌也攀上宋莺的脊背,和昨晚哄她睡觉一样,轻且慢地耐心拍着。 “小夜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莺被他亲得敛住了哭意,却仍然低着头,不回答也不说话。 “宝宝。” 陆观阳低声,换了个称呼叫她。 “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你不和我说的话,我很难猜到的。” “但是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不然我心里也不好受。和我说一说,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不知究竟是哪个词或是哪句话触动了宋莺,浓密纤长的眼睫沾着泪光,很轻地颤了一下。 宋莺抿紧嘴巴,凑过去抱住了陆观阳的脖颈,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观阳亦搂住宋莺纤细的腰肢,给了她一个紧实的拥抱。 “抱抱。” 车内安静下来,宋莺没吭声,陆观阳也不催她。 他啄吻着宋莺的发丝,又揉了揉她小巧白净的耳垂。 过了许久,宋莺才鼻尖通红,带着浓浓鼻音叫他。 “...陆观阳。” “嗯。我在。” “我就是觉得,我对你一点儿都不好。” 宋莺将陆观阳抱得更紧,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责怪自己。 “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一点呢?” 在八年前他最困难的那段日子,她没有陪在他身边。 和他重逢之后的好一段日子里,她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一直都很冷淡地对待他。 陆观阳揉宋莺耳垂的动作一顿。 他微微偏头,能清楚听见宋莺轻轻吸气的声音。 陆观阳眯缝了下眼,一时间,眸中情绪晦暗不明,令人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在宋莺的额心处落下一吻。 “说什么呢,”陆观阳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小夜莺。” “没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陆观阳。” “嗯。我在。” “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的。” “傻子,已经够好了。”陆观阳说。 “不够。”宋莺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 “我明明可以对你更好一点的。” “好好。”陆观阳纵容地顺着她的话讲。 “我们以后好好的。所以,别再哭了,小哭包。” -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假期一过,就又回归到了忙碌的工作日生活。 陆观阳把宋莺送到公司楼下,和往常一样把保温盒递交给她。 “下班了我来接你。” 宋莺点点头,朝陆观阳挥了挥手:“好。” 走出两步远后,又跑回到驾驶位车窗前,在陆观阳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才飞也似的小跑进公司大楼。 都说新年新气象,宋莺所在的部门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景象。 宋莺抵达自己的工位时,来了的人寥寥无几,还有一两个趴在办公桌上补觉。 宋莺接了杯咖啡,工作了好一会儿后,舒琴才掐着打卡的点姗姗来迟。 舒琴边放挎包边困倦地打哈欠:“小宋,早啊。” 宋莺回以一个微笑:“早上好,舒琴姐。” 舒琴打哈欠的动作倏地一顿。 她迅速凑到宋莺跟前,狐疑地盯着宋莺的脸:“小宋,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啊?” “嗯?”宋莺摸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啊。”舒琴十分肯定地点点头,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我以前可基本上没见你这么笑过。” 宋莺垂眸。 镜子里的女人唇红齿白,皮肤也白皙得不像话,找不出一点瑕疵,就像只精致的瓷娃娃。 宋莺没看出什么区别来。 “我平时不都是这样笑的么?“ 舒琴说:“才怪呢,我天天坐你旁边,这点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还想再问,刘梅却在此时踏进了办公室里。 舒琴顿时噤声,打开电脑,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天公不作美,午饭过后,窗外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越临近下班时间,雨势反而越大。 舒琴注意到宋莺没有带伞,不禁主动问道。 “小宋,你待会儿要不跟我一起走吧?我有伞。” 宋莺正要回答,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来自陆观阳。 舒琴抬抬下巴,示意宋莺先接。 宋莺于是按下通话键:“喂?” 温润清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落进宋莺耳里,借着电话,陆观阳的嗓音更多了几分磁性。 “小夜莺,外面下雨了。” 宋莺捧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陆观阳:“待会儿你先在办公室里等我,我给你打电话了你再下来,可以吗?” “好。”宋莺说。 挂断电话,不等宋莺开口,舒琴便一语中的。 “小宋,你那位哥哥要来接你呀?” 宋莺点点头:“嗯。” 她没意识到这样的回答有哪里不妥。 舒琴却愣了愣,随即惊惊乍乍地低呼出一声:“等一下,不对不对。” 宋莺觉得疑惑:“舒琴姐,哪里不对了?” “小宋,以前我说他是你哥哥的时候,你都会反驳我的。” 舒琴抓住问题的关键所在:“可你这次居然没有反驳。” 考虑到现在还在办公室,舒琴压低声音,激动的情绪却没有减少半分。 “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有情况了?” 宋莺没想到舒琴连这么微小的细节都能抓住。 她也没打算瞒着舒琴,毕竟在她和陆观阳还没复合的那段日子里,舒琴没少给她“出谋划策”。 于是点了点头:“我跟他和好了。” 舒琴没忍住,一声“我天”脱口而出。 “怪不得你今天看着那么高兴呢,好小宋,这种事情居然都不跟姐讲。”舒琴说。 宋莺抿了下唇:“舒琴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舒琴说。 若是毫无由头地找到舒琴,开门见山就说她和陆观阳重新在一起了,宋莺总觉得这样会很奇怪。 “姐知道姐知道,我又没怪你。” 舒琴拍拍宋莺的肩,忍不住八卦的心:“快说说,你俩到底是谁主动的?” 话落,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很快改口。 “不对,我记得之前他就说过他要追你了,所以是你这里答应他了?” 宋莺“嗯”了声。 “那——”说到这里时,舒琴略有迟疑。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七年前的事...你们也都解决啦?” 宋莺:“解决了。” 闻言,舒琴大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她是由衷替宋莺感到高兴。 毕竟她比宋莺大一两岁,平时听宋莺“舒琴姐”“舒琴姐”的叫习惯了,舒琴也在心里潜移默化地代入了半个姐姐的角色。 妹妹好不容易跟喜欢的人重修旧好了,她能不高兴吗? 舒琴满脸期待:“那到时候等你俩结婚了,我能不能来当伴娘啊?” “......” 说实话,两人刚复合不过几天,宋莺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么久远的事。 听舒琴这么冷不丁一提,宋莺愣了愣,耳根随即爬上红绯:“这种事情...应该还早得很吧。” 不过,要是真到了她和陆观阳结婚那一天—— 宋莺默默在心里算了算。 于薇冉和杨甜艺肯定会来给她当伴娘。 除此之外,她倒没有别的关系要好的女性朋友了。 “不过,到时候要是舒琴姐你愿意的话,我肯定会邀请你的。”宋莺说。 “行。”舒琴爽快道。 “那就先这么愉快地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准反悔。” - 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 雨势丝毫未减,陆观阳过来的路上难免堵车。 他给宋莺发了条消息,说他大概率会晚到一会儿。 宋莺也不着急,只让陆观阳路上小心。 办公室里的人不多时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宋莺整理完工位上的各种资料,正好收到陆观阳让她下楼的消息。 背上挎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宋莺恰好撞见迎面走来的梁河。 按理说,她和梁河现在的关系应该十分尴尬。 毕竟表白被拒,还几乎每天都相处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但梁河似乎并不这样觉得。 他朝宋莺弯眼一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宋莺姐好。” 出于礼貌,宋莺脚步一顿,还是点点头,象征性地问了句。 “你还不回家吗?” “有东西忘在办公室了,我回来拿一下。” 梁河说着,视线落在宋莺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宋莺姐,你没带伞吗?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用了。”宋莺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他带了伞。” 话落,宋莺反倒松了口气。 也好,正好能够趁此机会将一切都同梁河说清楚,还能彻底断了他那些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念想。 不过,令宋莺没有想到的是,梁河并未太过惊讶或是失落。 相反,他露出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释然地叹了声气。 “宋莺姐的男朋友,是当初你叫‘观阳哥’的那个人吗?” 冷不丁从梁河口中听到陆观阳的名字,宋莺先是一愣。 很快她反应过来,她喝醉酒那晚,是梁河和舒琴一起把她送回靖荣苑的,那梁河会知道陆观阳的名字,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宋莺大方承认:“是他。” 梁河很淡地笑了下:“其实在关白山上,听到宋莺姐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他’是男是女,但是我就已经猜到会是他了。” “那次之后,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听到你谈恋爱了的消息,不过没想到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梁河垂下眼:“所以我以为,我还能有一点点的机会,哪怕非常渺茫。” 毕竟他是平生第一次对女孩子动心,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尽可能地尝试一下。 宋莺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管她说什么,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必要了。 “之前宋莺姐一直说不想谈恋爱,是因为他吗?”梁河问。 宋莺:“嗯。” “那现在宋莺姐跟他谈恋爱,也是因为喜欢他?” 宋莺:“是。” “这样啊。”梁河低下头。 “那就好。” 过了几秒,他重新抬起头来,朝宋莺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那宋莺姐等我一下?我拿完东西,咱们可以一起下楼。” 宋莺摇摇头,委婉拒绝了梁河的提议。 “还是算了吧,我怕我男朋友在楼下等我太久。” “也是。”梁河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妥。 “那宋莺姐你快去找他吧,再见。” “再见。” - 怀南的冬天虽然比不上北方,但寒风依然冷冽刺骨。 宋莺刚到楼下,便有一阵冷风刮来,她不禁裹紧了厚实的针织围巾。 冬天很少会下这样的暴雨,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点点水花。 宋莺抬睫,在雨幕的映衬下,看见了手持黑色雨伞的陆观阳。 她小跑过去,脆生生地喊:“陆观阳。” 地板被许多人踩过,沾了雨水,有些湿滑。 生怕宋莺不小心滑倒,陆观阳收伞迎过去,伸手稳稳扶住她。 “慢点。” 他没问宋莺为什么下来得这么慢,倒是宋莺主动交代道。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同事,跟他稍微聊了几句,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没关系。”陆观阳帮她捂热手,然后将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走吧。” 伞柄往宋莺的方向微微倾斜,宋莺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黑色的伞面之下。 听着雨滴“啪嗒”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宋莺推一推陆观阳的手臂:“往你那边打点。” 她可不想再照顾一次生病的陆观阳。 倒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想再看到陆观阳病容满面的样子。 陆观阳显然和宋莺想到了一块儿去。 他低笑:“别担心,这次的伞很大,淋不到我的。” 宋莺这才没再继续说什么。 陆观阳把车停得很近,没走几步路便到了。 宋莺坐进副驾驶,接过薄荷糖含进嘴里,偏头看向窗外时,发现梁河正站在公司楼下,望着他们的方向。 宋莺收回视线。 车驶到一半,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陆观阳问。 “晚上想吃什么?” 宋莺想了想:“红烧鱼,回锅肉,凉拌黄瓜。” 她偏头:“可以吗?” “可以。”话音刚落,陆观阳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没连蓝牙耳机,也不避着宋莺,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宋莺好奇地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打电话的人名叫“陈勋”。 一个听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声传了出来。 “陆哥,急急急,你那里有没有今天开会时的照片啊?我才发现我手机相机坏了,今天拍的那些图都是坏的。” 陆观阳语气淡淡:“有。” “那您都发我一遍成不?客户那边需要。”陈勋说。 陆观阳:“我现在在开车。” 陈勋:“哦哦,那哥您先专心开车,等您有空了再发我也行。” 等陆观阳挂了电话,宋莺才出声问道:“什么照片啊,要不我现在发给他?” “他刚才不是说很急吗?” “也好,”陆观阳没有拒绝,“密码0919。” “照片在名字叫‘工作’的那个相册里面,都是今天拍的。” 宋莺拿过陆观阳的手机,依言点开相册,将拍摄日期为今天的照片全都发给了陈勋。 正要退出相册时,宋莺的余光在不经意间瞥见底下还有一个命名为“小夜莺”的相册。 里面一共只有两张照片,而相册封面则是陆观阳最近在游乐园抓拍的那一张。 宋莺眨了眨眼。 在她的印象里,以前陆观阳从未给她拍过照。 她想不出另外一张会是在什么时候、哪种情形下拍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宋莺点进了这个相册。 然而当看清另一张照片时,她却蓦地愣住了。 如果之前宋莺就见过这张照片的话,那在游乐园看烟花那晚,她就一定能够认得出来。 陆观阳抓拍下那张照片后,被替换掉的那张壁纸,正是眼前这张。 熟悉的校园背景,略显宽大的学士服,仍有些稚嫩的长相。 陆观阳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在怀南读大学。 宋莺忽然想起了铁盒子里的那沓车票。 置于最顶端的那张唯一撕了副券、从禾岛到怀南的车票就来自于2018年6月1日。 正是她班里组织拍毕业照的那一天。 - 毕业同样是“分别”的代名词。 意味着所有人将要各奔东西,想要再相见更是难上加难。 那时候的陆观阳不知道宋莺毕业以后会去哪里。 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到她的可能。 所以当从段旭则口中得知宋莺会在那天拍毕业照的消息后,时隔三年半,他终于踏上了回怀南的长途汽车,第一次重新回到了怀南。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颠簸了一路,长达三年半的思念。 所有的一切都在怀南大学最值得纪念的映月湖边,他见到宋莺的那一刻起,变得无所谓了。 可他不敢让宋莺发现他的存在。 所以只能站得远远的,隔着人与湖,就那样静静地望了她许久许久。 久到有女生小心翼翼地递来纸巾,担心地询问道。 “那个,你没事吧,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观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脸颊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得微微湿润了。 他礼貌接受了那位女生的好意,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如果说,见到宋莺这件事美好得如同烟花璀璨、昙花一现。 待到焰火散尽、昙花凋零之后,等待他的还是漫漫又孤独的长夜。 那么,至少这张照片的存在,足以证明他曾见过美丽的昙花与绚烂的焰火。 对于陆观阳来说,这样就完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