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阳是下午三点的飞机,登机前特意给宋莺发了消息。 L:【上飞机了,三个小时后见。】 彼时宋莺还在工作,抽空给陆观阳回复了一句“收到,注意安全”,就又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 今晚是跨年夜,公司十分人性化地提早了下班时间。 只要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就能无需报备、直接提前离开公司。 宋莺是最早完成任务的那一批,长时间的埋首工作令她的脖颈有些泛酸。 她仰头活动了下颈椎,随即拿出手包开始收拾东西。 挨着和部门里的同事说完“明年见”,宋莺拿上手包离开公司。 比起预订的那家火锅店所在的春港路,靖荣苑反而离怀南机场更近。 距离陆观阳落地还有一段时间。 宋莺打算先回趟家,再跟陆观阳一起从靖荣苑出发去火锅店。 她乘坐电梯下至一楼,正要往停车场的方向去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宋莺宋小姐吗?” 宋莺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看清楚来人之后,她的神情倏地变得凝重起来。 尽管生日那晚只在烧鸟屋外匆匆瞥见一眼,在几年前也仅有过几面之缘。 可来人和陆观阳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还是令宋莺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前的人正是陆观阳生物学上的父亲,陆鑫。 陆鑫和陆观阳在长相上有两三分相像,却全无陆观阳身上那股似是与生俱来的绅士气质。 以至于即便他此时是笑着的,也只会让人心中油然生出几丝莫名的厌烦来。 陆鑫给人的感觉也和几年前大不一样。 如今的他脊背微驼,眼窝深陷,满脸透露着难以掩盖的病色。 宋莺不禁回想起前不久舒琴跟她说过的话。 [“对了小宋,你不在公司的这半个月里,有人来公司找过你。”] [“那个人没说自己的身份,也没说名字,是个小老头儿。”] [“他去前台问你的时候正好被我听见了,一直支支吾吾的,光是说要找一个叫宋莺的女人,其他的全都闭口不谈。”] 宋莺此时几乎完全可以确定,先前来公司找她的人,绝对就是陆鑫。 陆鑫接下来的话也恰好应证了她的猜想。 “宋小姐,之前我来这儿找过你,结果有人跟我说你离职了,还好我没那么好糊弄。”陆鑫嘿嘿笑着。 “你应该还认得我吧?我是陆观阳的父亲,想跟你聊一聊。” 宋莺眼里的警惕分毫未减。 “不好意思,我和你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聊的。” “如果我想和你聊的是七年前观阳和你分开的事,你也觉得这是‘没什么好聊的’吗?”陆鑫问。 宋莺闻言怔愣。 陆鑫敏锐地抓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心下有了判断。 “宋小姐,我猜,观阳他应该还没有告诉你七年前的真相吧?” “...他是还没有和我说。”宋莺语气生冷。 “但是我会自己去问他,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刻意将后半段的字咬得很重,作势转身要走。 真要说起来的话,宋莺对陆鑫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只是陆观阳不喜欢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每每提及陆鑫时,向来温柔的男人的神色却甚至可以用“憎恶”二字来形容。 段旭则也在偶然间提及过几次,陆观阳和陆鑫的关系并不好。 在两人分手之后,宋莺也曾偷偷去陆观阳所住的老旧居民楼找过他。 人没找到,宋莺倒是在问路的途中听到了周围的住户对陆家人的评价。 [“你说陆鑫啊?那人简直不是个东西,又爱赌又家暴,难怪他老婆之前受不了他,要跟他离婚。”] [“他儿子?他儿子是真可怜,自己妈不要他了不说,还摊上这么个父亲。噢对了小姑娘,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这些哦。”] 更多的东西,宋莺便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了。 告诉她这些事情的住户眼神躲闪,似乎在担心或者是害怕些什么一样。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一点都不喜欢陆鑫这个人。 见宋莺头也不回地想要离开,陆鑫及时开口道。 “你去问他的话,你确定他会全部告诉你吗?万一他打定主意不和你说的话,你真的不会好奇你们分手的原因吗?” 宋莺脚步一顿。 陆鑫胸有成竹地笑道,露出一口黄牙:“宋小姐,跟我聊聊吧。” “我一定会将七年前的真相,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 - 咖啡馆内。 落座时,宋莺有意看了眼时间。 离陆观阳落地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只要她这边结束得足够快的话,还有充足的时间回靖荣苑。 宋莺要了杯香草拿铁,奶香浓郁,口感不错。 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陆鑫:“好了,你可以说了。” “让我想想,要从哪里说起呢?” 陆鑫沉思片刻:“先说宋小姐你最关心的问题吧。” “观阳他之所以会和你分开,大部分原因在我。”陆鑫说。 宋莺抿咖啡的动作一顿。 陆鑫:“七年前的我......还挺不是个东西的,刘静那婊...刘静,就是观阳的妈妈,她很多年前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理应好好抚养观阳长大,只可惜我没什么本事,大钱不会赚,也就只会打点小牌。” “一开始其实还挺顺利的,运气好的时候,一天就能把观阳一个月的生活费赢回来。” “我还记得我赢得最多的那一天,赢一把就赚了快四位数,那一整天下来,我赚了上万块呢。” 说到这里时,陆鑫眉飞色舞,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光荣、值得人骄傲的事。 “宋小姐,你能想象吗,只用在牌桌上稍微坐上几个小时,钱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往你腰包里飞,想输都输不掉,这种感觉多美妙啊。” 宋莺的神色却淡,她冷声指出。 “陆鑫,你好像跑题了。” 陆鑫兴奋激动的表情因这短短的一句话窦然止住。 他怔然地张了张嘴,好似被人从头到尾泼了盆冷水。 良久,他才低下头,高昂的情绪平复下来。 “是,是,宋小姐,我确实跑题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赢了很多钱,至少在怀南交个首付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我手气越来越差,把之前赢的那些钱全都输光了不说,还倒欠了人家两百多万。” 宋莺握着杯柄的手倏地一僵。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些什么,眼睫轻颤,怔忪盯着陆鑫开合的嘴。 陆鑫接着说道:“观阳是我的儿子,他得帮我还债,只不过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 他一嘴“老子欠钱儿子还债天经地义”的语气刺得宋莺耳朵生疼。 她想也不想就打断陆鑫,脸色和语气皆是前所未有过的沉和冷。 “钱是你欠的,陆观阳没有替你还债的义务。” “他是我儿子,他当然有这个义......”在宋莺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陆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改了口。 “你说的也有道理,观阳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帮我还。” “只不过这两百多万里,有将近四十万是借的他小姑的。” “他小姑在他小时候待他特别好,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给他留一份。” “后来他小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要用这笔钱。”陆鑫说。 “观阳是个善良、懂得感恩的孩子,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宋莺一口气喝下近半杯咖啡,才能让自己的头脑勉强能够继续思考。 “他小姑凭什么会借你钱?” 陆鑫:“我说过了,他小姑待他很好的,差不多把他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来看待了。” 宋莺置若罔闻:“陆鑫,既然你先前说好要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那么我希望你不要隐瞒我任何事情,不然我现在立马走人。” 陆鑫想把她当成傻子一样糊弄,她却一点都不傻。 陆鑫爱赌是人尽皆知的事,没人会蠢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将这么一大笔钱交到一个赌棍手上。 “...是我跟观阳的小姑说,观阳出息了,想要出国留学,还说未来想将小姑接到国外去孝敬她,只不过现在急需一笔费用,她就把钱借给我了。” 宋莺闭了闭眼,面色平静。 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在发抖。 “至于剩下的钱,是我借的高利贷。”陆鑫说。 “其实我早就告诉过那些人,我会尽快筹到钱还上,可是他们不信我,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找我一次麻烦,跨年夜那天还...还跑到了观阳那时候的公司去闹。” “不仅把观阳的工作闹没了不说,还跟观阳讲,如果他不帮着我还钱的话,事情就没现在那么简单了。” “那些人调查过观阳,知道你那时候在跟他交往,就威胁他必须帮我还钱,不然接下来就要去学校找你的麻烦。” 说到这里,陆鑫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当年的经历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 “网上的新闻报道那么多,宋小姐,你应该对搞高利贷的或多或少也有点了解,那些都是为了钱、惹麻烦不嫌事大的主儿,在社会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我和观阳不是没想过要报警,可那天他们来家里闹的时候,手里头都拿着刀。” 陆鑫压低声音,满眼都是后怕:“宋小姐,那可是刀啊。” “万一报警把他们逼急了,那刀不管是砍在我、观阳还是你身上,后果都不堪设想......” “所以观阳才答应他们帮忙还钱,唯一的条件就是那些人不能来打扰你和他小姑。” “我猜,观阳也是因为不想连累你,所以才会和你提出分手的吧。” “毕竟对于那时候丢了工作的他来说,两百多万不是什么小数目。” 沉寂。 久到让人觉得可怕的沉寂。 陆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莺的表情,试探性地喊。 “宋小姐?” 宋莺看也没看他,仰头把杯里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而后抬手招来服务员,轻声说。 “您好,麻烦再来一杯热美式。” 热美式很快便送了上来,冒着白气,看起来暖乎乎的。 宋莺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即蹙起眉心,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好苦。” 如果陆观阳此时此刻在这里,一定会立马变魔术似的给她变出一颗糖来。 不过宋莺并不想让陆观阳再见到陆鑫,也不想让他替她将这杯苦得跟中药没什么区别的热美式喝完。 她用舌尖轻抵了抵上颚,终于掀起眼皮同陆鑫对视,将左手抬起来给他看。 “这块表,你有印象吗?” 宋莺白皙纤细的手腕处,戴着一块做工精致的机械手表。 指针分秒不差地转动着,玻璃表盖的中央却有一处极其扎眼的裂痕。 陆鑫虚眯起眼看了看,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哎呀”出一声。 “这不是观阳以前戴过的表吗?” 宋莺:“所以,这表盖上的裂痕,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这我印象很深。是那些人有次来问债,觉得观阳戴着的这块表一看就不便宜,想让他拿给他们抵债。” “可观阳他死活不肯,甚至跟那些人打起来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见观阳那么狠地跟人打架,不要命了似的......”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护住这块表,混乱中被砸了个裂痕出来,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那些人见表碎了,觉得没意思,就当垃圾一样扔还给观阳了。” 闻言,宋莺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陆鑫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不敢轻易开口问。 沉默中的宋莺双眼失焦,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启唇问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了解观阳这孩子,虽然这七年来他埋怨我,不认我这个爸爸,但是我知道,他肯定没能忘掉你。” 陆鑫顿了顿,又露出一副颓败的表情:“宋小姐,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现在气色很差。” “其实我早就得了肝癌,晚期,没钱住不起院,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估计很快就要死了。” “我这辈子没为观阳做过什么事,告诉你真相也不是盼望着你们俩和好之后来照顾我,只是想趁我还活着,为观阳做最后一件我力所能及的事。” 话是这么说,陆鑫的眼神中却饱含期待与希冀。 他看着宋莺,轻咳道:“毕竟,刘静跟我离婚后就没再过问过观阳,我现在可是观阳唯一的亲人了。” 宋莺对上陆鑫的视线,眯缝了下眼睛,突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陆鑫,你知道陆观阳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陆鑫显然没料到宋莺会突然问这个,一下子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三...噢不,五......” “别蒙了,陆观阳的生日是9月19号,他出生在很美的秋天。” 话落,宋莺敛起笑意,语气转冷。 “不过和你说这些也没用,毕竟你对他的生日压根就不感兴趣。” “你之所以来找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陆观阳,而是为了你自己吧。” “且不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癌症,你是不是觉得你告诉了我真相以后,我就会答应和陆观阳和好?” “你觉得我们俩会非常感激你,又会看在你是陆观阳唯一的亲人、又不久于世的份上,在你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好生照顾你、孝敬你,甚至拿钱出来给你治病?” 宋爸爸对宋莺的家教向来很好,此时的她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手,将剩下的热美式尽数泼在了陆鑫脸上。 只是即便她憎恶陆鑫,也骂不出那些带脏字的难听的话。 脏话不能令她悲愤的情绪得到宣泄。 也无法弥补她和陆观阳缺失的过去七年。 “陆鑫我告诉你,你少做那些春秋大梦了。你现在肝癌晚期,没钱也没人照顾是吧?全都是你罪有应得。” “这样的死法还是太便宜你了,等你哪天下地狱了,你就偷着乐去吧!”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你不是陆观阳唯一的亲人。” “他...陆观阳是那么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压根就不配做他的父亲。” 美式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光是看到陆鑫那张狼狈病态的脸,宋莺就觉得窒息。 她起身走到柜台,仅支付了她点的那两杯咖啡以及清洁的费用,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愤怒、难过、后悔......诸多沉重的情绪将宋莺重重包围,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走起路来也轻飘飘的。 像是踩在一团软塌塌的棉花上面,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机械地重复着行走的动作。 思绪杂糅间,宋莺想起了许许多多这些年来被她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再回想起来的往事。 譬如陆观阳大学时期总是很忙。 既要兼顾繁重的学业,又要同时做好几样兼职。 譬如段旭则有次无意间提起,“陆观阳那哪是在赚外快,那是在给自己挣生活费呢。” “别说生活费了,他的学费他老子都一分钱没出过。” 譬如在她跟陆观阳畅想未来的时候,陆观阳总是很温柔地笑着,低头亲一亲她。 然后承诺她想要的这些,未来他都会帮她实现。 譬如陆观阳自己过得节省拮据,在她的事情上却从来没有吝啬过分毫。花、礼物、出去约会...... 即使她明确说过不用这些,陆观阳却依然一样都没少过缺过,总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她又想起那些住户对陆观阳的评价。 “他儿子是真可怜,自己妈不要他了不说,还摊上这么个父亲。” 还想起七年前,刚丢掉工作、背上天价债务的陆观阳坐在她对面,语气和眼神都无波无澜。 “小夜莺,我们该有各自的新生活了。” ... ... 直到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当看到屏幕中央显示的“陆观阳”三个字时,宋莺的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她哆嗦着接起,大喘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却依然难以压住声线里的颤。 “喂...你下飞机啦?” 陆观阳在第一时间就听出她的不对劲,语气微凝。 “怎么了?” 宋莺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凑到嘴唇边上,声音很轻地说。 “...没怎么呀,我就是想你了。” 没有缺失主语,也不是笨崽或是段旭则还是其他哪个谁。 而是她想他。 宋莺想陆观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