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宋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靖荣苑。 她没忘记要喂笨崽的事,在“505”门口停下脚步,转身便拐到“506”门前,熟练地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漆黑,因男主人不在家,本就空旷的房屋更是冷清无比。 打开灯,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窝在小窝里呼呼睡大觉的笨崽“唰”地冲到了门口。 它高高扬起毛绒绒的脑袋,在宋莺的小腿处来回蹭个不停,一副粘人至极的模样。 宋莺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笨崽软乎乎的脑袋。 “饿了吧?我现在就去给你弄吃的。” 猫粮猫条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过,陆观阳离开前还特意将开了封的摆到了外面,走近一眼就能看见。 宋莺第一次担任“铲x官”,在给猫粮这件事上极其大方,直接将笨崽的猫碗添得满满当当。 诚然,一个星期的时间和七年比起来,简直不能算“分开”。 自两人重逢以来,由于工作的缘故,最开始几天一星期碰不上一面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这一回,陆观阳明明才离开不到一天,宋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埋头吃猫粮的笨崽,莫名就...很想很想他了。 这于宋莺而言,是种陌生又久违的情绪。 宋莺打开微信,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陆观阳刚下飞机时。 陆观阳给她报了平安,而她则回复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收到”。 怎么看怎么冷冰冰。 也难怪之后陆观阳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鬼使神差的,宋莺莫名很想知道陆观阳现在在干什么。 考虑到他这次离开是去外地出差,贸然发消息恐怕会耽误到他工作。 犹豫半晌,宋莺最后录了段笨崽慢吞吞吃猫粮的视频发过去。 既能表明自己没忘记要来喂笨崽,又不会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得太过明显。 Y:【[视频。]】 Y:【你不在,笨崽连吃饭都吃不香了。】 消息发送成功后,宋莺便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她越看越觉得第二句话很是多余,正打算动动手指撤回,手机兀地震动了两下。 是陆观阳。 L:【那你呢?】 宋莺:“...?” L:【宋莺,我现在都没什么胃口吃饭。】 宋莺:“......??” 她哪会看不懂陆观阳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这人!的! 脸皮! 是不是! 越来越! 厚了啊! 宋莺脸颊微烧,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屏幕往下一盖,懒都懒得回他。 不多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尽管知道对面的人看不见,宋莺仍垂眸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瞪完,她又犹豫起来。 生怕陆观阳这次发来的还是一些没个正经的话,又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内容。 迟疑再三,宋莺最终还是决定遵循内心的选择,将手机翻了过来。 L:【可以视频吗?想看看你。】 宋莺微愣。 许是陆观阳见她一直没有回复,下一秒,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便直接拨了过来。 宋莺抿抿嘴唇,又搓了搓发热的脸颊,这才慢吞吞地按下接通键。 半天没见就开始想念的人顿时出现在屏幕中央。 陆观阳应该是才刚开完会回到酒店,身上穿着宋莺平日里基本上见不到的西装外套。 纽扣则一丝不苟地齐齐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 他抬起手臂,修长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松了松领带。 镜片下的眼眸深邃,隔着屏幕直直望过来时,莫名让人觉得很...欲。 还给人一种和他绅士温润的气质不太相衬——斯文败类的感觉。 宋莺没有戴耳机,陆观阳低沉的嗓音通过扬声器在客厅里响起。 “刚下班就过来喂笨崽了?” 不等宋莺开口回答,听到了熟悉声音的笨崽立马抛下还没吃到一半的猫粮,“蹬蹬蹬”跑了过来。 它三下两下灵活地蹦到宋莺的大腿上,紧接着凑到屏幕跟前,冲着陆观阳的脸“喵呜喵呜”地叫了起来。 像是在质问今天来喂它猫粮吃的人怎么换成了宋莺。 陆观阳揉揉眉心,声音听起来颇为无奈。 “笨崽让让,你挡着我看你妈妈了。” 闻言,宋莺下意识看向屏幕。 可不是吗,光是长毛橘猫凑到手机前的小半张脸就将屏幕挡得严严实实,连宋莺的头发丝都看不见。 而笨崽像是真能听懂陆观阳的话似的,委委屈屈地低呜一声。 硕大的猫猫头瞬间耷拉下去,总算将宋莺的脸给露了出来。 见笨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宋莺忍不住挠挠它的下巴算是安抚,而后没好气地望向屏幕里的男人。 “陆观阳,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说话?” 陆观阳轻一扬眉:“我哪里不正常了?” 一想到他先前发的那几条消息宋莺就来气,刻意加重语气。 “哪儿哪儿都不正常。” “行。”陆观阳煞有其事地敛起笑意。 “那我从现在开始正常一点。” 他这“宋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旖旎。 宋莺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倘若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于是随口转移话题:“你还没吃饭?” “没,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开会了,你发消息那会儿我在电梯里,没有信号,所以没能及时回消息。” 说完,陆观阳举起手机,向宋莺展示了一圈酒店房间的环境。 宋莺没太明白:“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转完一圈,陆观阳重新固定好手机,淡淡说道。 “报备并证明一下,我住的是单人间,房间里也没有别人。” “报备”向来是下级对上级,或者是很亲密的情侣之间才做的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考,这样的措辞都显得过于暧昧了些。 宋莺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小声嘀咕道。 “谁要你报备了?” 明明刚才才答应她要正常一点说话的。 陆观阳弯起唇角,慢条斯理地说道。 “就算你没有要求我,我不也得自觉么。” 这哪是正常说话的样子,宋莺板起脸来严肃警告。 “陆观阳,你再这样我就挂了。” 小夜莺经不住逗,一不注意就会变成炸毛小猫。 陆观阳举手投降,并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重新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面:“还没吃饭?” 宋莺摇摇头:“等喂完笨崽再回去吃。” “饿没饿?茶几下的抽屉里有零食,饿了的话就先稍微垫垫肚子。” 宋莺本来没什么感觉,经陆观阳这样一提,她当真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她依言弯腰拉开抽屉,惊讶地发现抽屉里的零食和两人生日那晚见过的一样,甚至就连位置都没有动过。 宋莺拿出一袋牛肉干撕开,疑惑地问。 “你怎么一点都没吃啊?” 陆观阳:“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宋莺微愣,就连牛肉干咬在嘴里都忘了嚼:“...给我买的?” 陆观阳:“宋莺,除了你递给我的零食以外,你什么时候还见我吃过或是买过?” “......” 还真是这样。 最初见到陆观阳拎着的购物袋里装有满满当当的零食的时候,宋莺就觉着纳闷了。 毕竟依她对陆观阳的了解,陆观阳并不是一个爱吃零食的人。 以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除非她把零食递到陆观阳嘴边非要他吃,否则陆观阳绝不会碰。 但是—— “你之前不是说买零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么?” 明明和他这次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陆观阳单手支着下巴,微微偏了偏头,轻轻笑了。 “记得这么清楚?” 宋莺:“......” 清楚小猫又要炸毛,陆观阳弯起眼,没再接着逗她。 他朝宋莺咬在嘴里的牛肉干意有所指地抬抬下巴,嗓音清沉干净。 “宋莺,现在不就是不时之需吗?” 宋莺眨眨眼睛,好半晌才明白过来陆观阳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些零食从始至终就是陆观阳为她而准备的。 早在两人还没有任何会和好的迹象的时候,陆观阳就已经全部买回来备着了。 宋莺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五味杂陈,她盯着屏幕里陆观阳温和淡然的脸,略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你怎么就那么确信我们的关系会缓和,还笃定我有可能会来你家?”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早在两人重逢的第二天,陆观阳就买好了这一堆零食。 而在那个时候,她对陆观阳的态度用“极度恶劣”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没有确信。”陆观阳敛睫,依旧温温笑着,声音放得很轻。 宋莺望着他那张永远温柔绅士的脸,却莫名觉得有一点难过。 “就是因为我不确信,所以才要随时准备着。” “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呢?” - 一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陆观阳每天都会准时在饭点拨来视频通话,并在结束视频的时候笑着和宋莺说他还有几天回来。 每次都能惹来宋莺凶巴巴瞪他一眼,警告他下次不许再讲。 结果第二天又接着如此。 次数一多,宋莺也懒得再纠正他。 反而会在挂断视频之后,默默地希望接下来的几天能过得再快一点。 时间悄然来到12月30日,周日。 宋莺吃完早饭,带上手机去“506”喂猫。 她往猫碗里倒上满满似小山的猫粮,照例拍了一小段笨崽吃饭的视频发过去。 视频刚加载完成,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陆观阳打来的电话。 宋莺一愣。 陆观阳从没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过电话,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宋莺没怎么犹豫便立马接起。 “喂?” 陆观阳温和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宋莺,你现在在我这边吗?” 语气听起来并不算着急,宋莺浅浅松了口气。 “嗯,刚喂完笨崽。” “抱歉,有件事可能需要麻烦你一下。” “怎么了?” “有个文件我忘记带过来了,待会儿有会议临时要用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的,能麻烦你把里面的内容拍照发给我吗?” “噢,我去找找。” 来陆观阳家喂了这么多天笨崽,这还是宋莺头一回踏进陆观阳的卧室。 和外面客厅给人的感觉一样,除了最基础的一些家具以外,基本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气。 压根不能用“家”这个温馨的字眼来形容。 宋莺压下心中泛起的微妙酸涩,按照陆观阳的指示来到床头柜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文件、陆观阳的户口本、房产证等物。 由此可见,这个抽屉里放的都是一些于陆观阳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宋莺正要把文件拿出来,余光忽然瞥见搁置在抽屉角落里的机械手表。 她动作一顿。 手表的样式太过眼熟,宋莺印象深刻,绝无可能认错。 静静躺在抽屉角落里的这块手表,正是她第一次帮陆观阳过生日那次,她跑遍整条商业街,最后为陆观阳精挑细选出的那一块。 经年过去,指针依然在不停走动,玻璃盖中央却出现了极深的裂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不像是不小心摔出来的,更像是遭遇过十分严重的磕碰,或是被人硬生生砸出来的痕迹。 宋莺抿紧嘴唇,心跟着一紧。 她极缓极慢地托起手表,指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表盖上的裂痕。 陆观阳是个极其爱惜东西的人,温柔绅士如他。 她可以十分确信以及肯定,这些裂痕绝对不是陆观阳弄出来的。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在她不知道的那七年时间里,陆观阳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情,以至于会让她送给他的手表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跟她和舒琴猜测的那个难言之隐有关吗? “宋莺?你还在听吗?” 宋莺蓦然回神,闷闷应声:“嗯,我在。” 陆观阳话音一顿:“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 “宋莺,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你摸鼻尖,但不代表我听不出来。”陆观阳说。 “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宋莺低下头,胡乱编了个理由。 “我就是突然想打喷嚏,但是打不出来,感觉很难受。”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沉默两秒,随即轻笑一声。 “那是挺难受的。” 宋莺这时候听不得他笑,索性扯开话题。 “我找到你说的那个文件了,现在给你发过来?” “嗯,好。” 挂断电话,宋莺挨张挨张拍好照片,再通过微信发送给了陆观阳。 Y:【这样可以吗?】 L:【可以,麻烦你了。】 宋莺放下手机,合上文件,想将其放回原位,目光却被抽屉内里的一个小铁盒所吸引。 铁盒摆放的位置太靠里。 要不是宋莺将文件拿了出来,空出了许多空间,她估计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平平无奇的铁盒子。 户口本、文件、手表这些东西放在这个抽屉里面,宋莺尚且能够理解。 可这个铁盒看起来着实没有什么特色,宋莺也毫无印象。 里面是装有什么对陆观阳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吗? 尽管知道未经主人允许,就碰主人家的东西是件很不礼貌的行为。 可宋莺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或许是那块碎了表盖的机械手表让她太过在意。 鬼使神差的,宋莺把盒子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铁盒没什么重量,托在手心里轻飘飘的。 宋莺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车票。 摆在最上方的一张是从禾岛到怀南的车票,也是这沓厚厚的车票里,唯一撕了副券的一张。 宋莺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这张车票来自于四年前的夏季。 2018年6月1日,她从怀南大学毕业的那一年。 翻到下一张。 2018年5月12日,禾岛到怀南,车票完整,副券没有撕。 宋莺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心脏无端开始发酸发涩。 为了应证她的想法,她开始快速查看剩余的车票。 2018年4月7日,禾岛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2018年2月16日,禾岛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2017年12月5日,关资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2017年9月19日,安至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 ... 2017年4月2日,涌门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2016年9月19日,白京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2016年3月28日,荣山到怀南,副券没有撕。 ... ... 一直追溯到2015年3月12日,两人分开后的第三个月,是这场变换了无数个起始站,却始终以怀南市为终点,次数越来越频繁的未竟的旅途开端。 宋莺还记得段旭则回国后请她和陆观阳吃饭那天,段旭则曾在停车场提起过,陆观阳的车是在四年前买的。 这便能够解释为什么最近一张车票的时间,正好停在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而段旭则在两人分手后不久便听从家里安排出了国,陆观阳的妈妈改嫁后不认他,他和在怀南的父亲陆鑫关系向来不好。 那么,陆观阳来怀南的目的显而易见。 可是,为什么除了时间最近的那一张车票以外,陆观阳明明都已经买好了车票,最终却连副券都没有撕,压根就没来过怀南? 碎了表盖的机械手表、这一沓几乎保留了所有副券的车票...... 宋莺坐到地上,茫然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直到刚美餐完一顿的笨崽循着她的气息来到卧室,极其黏人地用脑袋拱了拱她,宋莺混乱的思维才有所清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尚未息屏,还停留在她和陆观阳的微信聊天界面。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莺想立马给陆观阳打个电话,好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当想起方才陆观阳给她打电话时的情形,宋莺又硬生生忍住了冲动。 她能从陆观阳的声音里听出明显的疲惫。 之前每次和陆观阳视频聊天的时候,他也几乎是才结束完一场会议,连轴转的工作压榨了他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宋莺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到手机显示的日期上面。 今天是12月30号,不出意外的话,陆观阳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一天。 就等一天时间。 宋莺曲起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等陆观阳明天回来,她想,她一定要将所有的一切,全都给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