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莺醒来的时候,卧室里昏暗一片。 起初她以为现在还在半夜,直到看清了手机上的时间,才意识到是有人帮她把窗帘给拉上了,大概是怕夏日的灼灼阳光影响到她的睡眠。 宋莺撑着床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清楚自己昨晚喝断了片,依稀只能记起部门聚会结束以后,舒琴将她扶上了车,梁河则在后面跟着。 上车后她实在闻不惯香薰的气味,头疼得厉害,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以至于在此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完全没了印象。 有人在床头柜上放了杯水,贴心地用她房间里的保温杯垫温着,设置的45度水温正好合适。 宋莺双手捧起水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沁过嗓子,宋莺顿时感觉干涩的喉咙好了不少。 昨晚送她回家的人是舒琴和梁河,不难猜出这一切都是谁做的。 说实在的,近些年以来,她其实有过好几次喝醉酒的经历。 但奇怪的是,以往那几次的醉酒程度明明都比不上昨晚,可每次醒来后,她都会头痛欲裂,难受得很,这次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宋莺思索片刻,先打开微信,向舒琴道了声谢。 Y:【舒琴姐,谢谢你和梁河昨晚把我送回家,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舒琴估计早就醒了,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小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话里话外都是对宋莺满满的关切与担忧。 “不难受了。”宋莺老实回答完,再度表达对舒琴的感谢。 “舒琴姐,昨晚上麻烦你们了,改天有机会我请你和梁河吃饭吧。” “不难受了就行。”舒琴放下心来。 “至于吃饭就不用了,其实我和梁河没帮上什么忙,你能恢复得这么好,我猜都是你那位哥哥的功劳。” 闻言,宋莺困惑地皱起眉梢。 “哥哥?什么哥哥?” 宋爸爸就她一个女儿,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她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哥哥来? “哦对,是我表述有误。”舒琴立马改口。 “他应该不是你的亲哥哥,他本人也这么说。不过你是这么喊他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跟着你叫了。” 宋莺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瞥一眼手边的玻璃水杯,声音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涩。 “...舒琴姐,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叫他的吗?” 舒琴:“唔,让我想想。好像是观什么哥来着,具体的我就记不清了。” “反正那人长得很高很帅,声音也超好听,我瞧着比那些明星还要养眼。” 预感成真。 宋莺握紧手机边沿,心情倏地像打翻了的调味瓶般五味杂陈。 她喝醉这件事她可以理解,陆观阳会照顾醉酒的人这件事她也能够理解。 可当这两件事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宋莺就完全理解不了。 陆观阳怎么可能会来照顾醉酒的她? 舒琴没察觉到宋莺的突兀沉默,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 “话说回来,怪不得小宋你不乐意跟别人谈恋爱,我要是认识这么帅的帅哥,那我绝对也谁都看不入眼。” 这么说可能会有一点对不起梁河,但不可否认的是,当陆观阳和梁河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不管从哪方面进行比较,陆观阳在她这里都要胜那么一筹。 宋莺会和这样的人谈恋爱,那舒琴就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了。 甚至觉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听出舒琴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揶揄暧昧,宋莺深吸了口气,纠正道。 “舒琴姐你别误会,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啊?”舒琴懵懵地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昨天晚上宋莺和她“哥哥”的表现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事情的真相有些复杂,她和陆观阳的关系又太过尴尬。 宋莺不欲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她抿了抿唇,问出她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 “舒琴姐,我昨晚上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出格的事?” 舒琴不太理解:“你具体指的是什么啊?” “就是我在醉酒的情况下对你说的那个人做的事,有什么是你觉得超出了陌生人的关系、算得上是出格的吗?”宋莺说。 舒琴稍微回忆了下,试探性地问道:“你主动抱了他一下,这算出格吗?” “...” “你还说想喝蜂蜜水,指名点姓要他泡的。” “......” “噢对了,你最后还让他背你回家。” “......?” “至于之后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舒琴半天没得到宋莺这边的回应。 要不是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增长,她都险些以为是宋莺挂了电话。 “小宋?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宋莺艰涩的声音这才闷闷地响起,听起来有几分自闭。 “没事,舒琴姐,我就是在考虑换个小区住的可行性。” 舒琴不解地“啊”了一声:“至于这么严重吗?” 宋莺:“至于,非常至于。” 舒琴刚想要仔细问,声音忽然拉远,半分钟后又恢复了正常。 “小宋你等会儿,我妈突然有事叫我,我先挂了,待会儿再给你打回来。” “好,舒琴姐你先去忙吧。” 宋莺觉得,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挂断电话,宋莺随手将手机扔到旁边,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在昨天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先是驶到楼下的救护车引起了她的应激,然后是陆观阳的突然敲门,同她讲东讲西直到救护车离开; 再就是本该是开车将她送回靖荣苑的舒琴和梁河照顾醉酒的她,最后这个人却又变成了陆观阳。 宋莺的脑袋一团乱麻,思绪七零八落。 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事实却与此背道而驰。 宋莺搓搓脸颊,索性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想要借此清醒一下脑子。 她顺便换上舒适宽松的睡衣,这才稍微觉得好受了一点。 昨晚的醉酒经历没有给今天的宋莺带来任何不适,直到她打开外卖软件。 看着界面上本该很有食欲的图片,她反而兴致缺缺,甚至有一点反胃。 宋莺想了想,打开使用频率极低的冰箱,在空荡荡的冷冻室里发现了两袋水饺。 是于薇冉生日那天,于薇冉连同冰水一起买来给她屯着的。 当时于薇冉的原话是:“莺宝,这个和泡面的做法一样简单。” “你就往锅里加一半左右的水,烧开后把水饺倒进去煮几分钟就可以了,厨艺再差的人都能做成功。” 宋莺向来相信于薇冉的话,再加上她以前看过宋爸爸煮饺子,的确十分简单。 所以很难得的,时隔七年,她再一次来到灶台前,准备自己做饭吃。 烧一半开水,再将水饺尽数倒下去。 以防万一,宋莺还拍了张照片发给于薇冉,询问这样是否就可以了。 得到来自于薇冉的肯定答复后,宋莺才放心地盖上盖子。 与此同时,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宋莺本以为是处理完事情的舒琴发来的消息,然而拿出来一看,大写的英文字母“L”赫然入目。 L:【醒了吗?】 宋莺微愣,手指轻动,下意识敲出两个字“醒了”。 正要点击发送时忽然清醒过来,指尖一顿,又将打好的字尽数删去。 想起舒琴告诉她的那些由她本人亲口说出来的逾矩的话与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观阳,也猜不出陆观阳问这句话的目的。 她舔舔嘴唇,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宋莺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来,只见“舒琴姐”三个字跃动在屏幕中央。 这通电话将宋莺从万分纠结的情绪当中解救了出来。 至少短时间内她不用再去思考该如何回复陆观阳。 宋莺如释重负地按下接通键,走回客厅沙发前坐下。 “舒琴姐,你忙完了?” “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下楼帮我妈拿了个快递。” 舒琴说:“话说,我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聊到我想搬小区。”宋莺回答。 “噢对,就是这个。”经宋莺一提醒,舒琴也想了起来。 “小宋,你别怪姐八卦,不过我是真的很好奇,你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真的有必要到换小区这种地步吗?” 话落,她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不是非要回答我这个问题。” 舒琴只是搞不懂,如果两人真的不是恋人关系的话,那宋莺的那些举动社死是肯定避免不了了的。 可这年头谁还没有社死过? 她曾经还当着挤满了公交车站的一群人在暴雨天里摔了个狗啃x呢。 现在不还是过得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宋莺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出声。 舒琴瞬间懂了:“那就算了——” “是我前任。”一旦下定决心,接下来的话就很容易说出口了。 宋莺咬了下嘴唇,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舒琴姐,他是我前男友。” 其实宋莺本来是没打算让舒琴知道的,可在发生了这些事后,她实在想不到该怎么面对陆观阳了。 于薇冉肯定会恨铁不成钢地说她一通,杨甜艺大概率只会乐呵呵地看热闹,只有知道了真相的舒琴说不定愿意帮她出出主意。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舒琴。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才语气极其复杂地“啊?”出一声来。 “所以,舒琴姐,我是不是的确很有必要换个小区?” 宋莺很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舒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宋莺和陆观阳的表现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以至于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经宋莺这么一说,那她想要换小区也就情有可原了。 不过—— “小宋,你还喜欢他吗?” 宋莺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舒琴“哎呀”一声:“你就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就行了。” 宋莺抿直唇线,手指轻轻抠了一下手机壳,只说。 “舒琴姐,你不知道,其实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共还不到半年,但是已经分开七年了,当时还是他提的分手。” 舒琴“哦哦”两声,得出结论。 “明白了,所以你现在还喜欢他。” 这个结论太过荒谬,宋莺忍不住皱了下眉。 分开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当初被分手的一方,她怎么可能还喜欢陆观阳。 宋莺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说我还喜欢他。” 舒琴置若罔闻:“小宋,其实我觉得你俩复合的可能性还蛮大的,搬小区什么的就免了吧。” 哈? 她和陆观阳复合? 这怎么可能。 世界末日到来的可能性都比这大。 宋莺正要反驳,就听舒琴继续说道。 “小宋,姐现在虽然没有男朋友,但恋爱经历其实还挺丰富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姐跟你打包票,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也还有想法。” 宋莺敏锐地抓住那个“也”字,很倔地纠正。 “舒琴姐,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舒琴也很好脾气,顺着她的话就讲。 “好好好,我知道,你对他没有想法。” 但不知是宋莺的错觉还是怎么,她愣是从舒琴的语气中听出了“啊对对对”的敷衍意味。 宋莺的双腿在不知不觉中并了起来,整个人都缩到了沙发上,放轻声音。 “他对我也不可能会有。” 舒琴啧声:“你说这话我可就不同意了。” “他要是真对你没想法,为什么要主动照顾喝醉酒的你啊,真大晚上的闲得没事做吗?” ...主动? 所以昨天晚上,居然是陆观阳主动提出要照顾她的吗? 宋莺的眼睫轻颤了下,低眸想了想。 “因为他人很好,也很绅士。” 这是她从见到陆观阳的第一面起就清楚了的事,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理由。 回想起昨晚陆观阳的言行举止,舒琴也很赞同:“绅士倒是绅士,不过——” 她忽然冷不丁地问:“小宋,你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宋莺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实回答道。 “当然不算。” “既然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那在有两个同事可以照顾你的前提下,你口中这个很好很绅士的人,真的会这么没有距离感的照顾你一晚上吗?” 舒琴的语气很难说不是在“阴阳怪气”。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梁河喝醉了,你会去他家照顾他吗?更何况你和梁河的关系才更像朋友一点吧。” 宋莺想要反驳,张口却又哑然。 不可否认的是,舒琴说的都是事实,她甚至想不出可以从哪个方面去辩解。 见她沉默,舒琴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小宋,姐话就跟你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知道了,谢谢舒琴姐。” 挂断电话,宋莺将脸埋进膝盖里,活像一只自闭的小蜗牛。 她原本是想请舒琴帮她出出主意,没想到和舒琴聊完之后,她的心思反而更乱了。 迷惘间,宋莺忽然闻到一股异味。 在厨房待过的经验太少,以至于反应了近半分钟,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是食物的糊味。 宋莺立马冲去厨房,只可惜为时已晚。 和舒琴聊得太久太过投入,她又开的是大火,以至于锅里的一半水烧了个干净,水饺全被糊在了锅底。 宋莺关掉燃气,尝试用筷子戳一戳水饺,企图将其同锅分开,奈何饺子却纹丝不动。 她深深叹一口气。 得,这顿午餐算是报废了。 不仅如此,她还需要想办法处理这个可怜的锅。 身为厨房小白,宋莺毫无这方面的经验,想了想,索性打开百度寻找相关的解决办法。 与此同时,玄关处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宋莺边问边往玄关走:“哪位?” 男人温沉的嗓音慢条斯理地渡了进来:“陆观阳。” 熟悉的声音和名字,几乎在一瞬间便令宋莺想起了舒琴说的那些她在醉酒时做过的糊涂事。 刚搭上门把手的手陡然一僵。 她一直没开门,对方也十分有耐心,不急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宋莺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秉承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将门打开。 好闻的清淡冷香扑面而来,宋莺仰起头。 余光瞥见陆观阳平整干净的黑色衬衫,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光穿件睡衣就来开门,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陆观阳眸光扫过她,薄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然而下一秒,他话到嘴边又止住,淡然的视线望进室内。 沉默几秒后,陆观阳眉梢轻挑,意外的目光落回宋莺脸上。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宋莺,你进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