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信任
秦云端摇头:“兴安公主和我一直在前边坐着说话,供台在屏风里面,她没有进去过。”
晏同殊:“那你当时有闻到供香的味道吗?”秦云端继续摇头。
晏同殊目光凌然地盯着秦云端。
要么秦云端在撒谎,公主在和他说话时点了香,后来他杀人,现在在她的追问下,意识到了什么,矢口否认,但是不知道香的具体燃烧时间。要么就是公主在秦云端离开后,点燃了香。但是,香燃尽要六个时辰,从时间线倒推过去,兴安公主点香的时间点,正在和秦云端说话。
这是相互矛盾的。
晏同殊眉峰锐利:“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秦云端张了张嘴,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待着,哪来的人证?
晏同殊追问:“你来都亭驿,没带小厮?”提到这个,秦云端更委屈了:“原本是带着的,但是搬来的第一日,我和兴安公主吵了一架,其实也算不得吵。兴安公主心中对和亲有气,不满我们两个武朝外男住进她的院子,还住在她屋子不远的房子,心里憋闷,拿我撒气,闹了几句。我面子过不去,就让小厮回去了。好歹少一个,听着好听一些。”兴安公主是女子,耶律丞相为了促成和亲,私自将两个外男安排在她一个黄花大姑娘的寝卧旁边,这就跟现代相亲没成,父母不经过女儿同意,把男方安排进家里,还住在闺女房间隔壁一样,是个正常人都会被逼疯。秦云端一个好好的整天只知道傻乐的傻小子,不也被武阳王逼婚逼得神情恍惚,快疯了吗?
兴安公主想必当时的精神状态也是如此。
晏同殊心中这一路竭力压制的难过瞬间漫延泛滥。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和亲,没有这样一出荒诞的和亲,兴安公主也许就不会死了。
和平是两国人民的饱受战乱之苦后,共同向往的。为什么这样的历史使命,要用和亲这种诡异的方式去实现?明明大家都期待啊。
既然如此,就像两个正常的国家一样,签订协议,谋求和平,合作共赢,不就好了吗?
晏同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追问:“耶律丞相逼你和兴安公主培养感情,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让你和公主和亲的吗?”秦云端脸上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晏同殊摇摇头。
事情太巧了,屋内的许多证据都指向秦云端,秦云端还没有证人。然后又是在案发前两日被耶律丞相安排在公主院子的隔壁。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能一视同仁怀疑所有人。见秦云端问不出什么了,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冷风一吹,她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这时,神卫军司指挥使段铎骑马走了过来,他看见晏同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邪戾地笑:“众人皆知,正直的晏大人,一心只求真相。本将军这次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正直的晏大人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的。”晏同殊没有因为段铎的挑衅动怒,只是侧身,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段铎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你看着我做什么?”“你脸上沾上雪花了。"晏同殊抬头,昨夜才下了初雪,现在又开始下雪了。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冷空气侵入肺腑。
“孟铮。“她缓缓开口,“过来一下。”
孟铮依言,和晏同殊一同来到旁边无人处,案件紧急,晏同殊单刀直入:″查段铎。”
孟铮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有问题?”
晏同殊冷静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杀了兴安公主,并留下了恐吓信,不允许北辽和我朝议和。但刚才段铎说,想看我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
晏同殊一点,孟铮迅速明白了:“如果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那是北辽内部的事情。与我朝无关。和谈不会受影响。只有影响和谈,他才会觉得,真相会造成动荡,会动摇晏大人的原则,让晏大人不敢公开。”孟铮也看向段铎。
从案发到现在,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段铎和他一直分别守在都亭驿的两个出口外。
常大人以防万一,将秦云端交给他看管,并没有交给段铎。段铎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换句话说,段铎应当不知道案件具体情况如何才对。甚至,常大人对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暂且照顾秦世子,也没有用看押二字。
连他都不知道秦云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但段铎却知道。
“我知道了。”孟铮抿了抿唇:“我会派人盯着他。”说罢,他收回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照你刚才的意思,难道兴安公主的死和秦世……”
“不知道。"晏同殊目光沉静:“现在的线索只指向两方,一个天神教极端教徒,一个秦云端。但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隐藏势力存在。毕竟,想破坏和谈的人,我朝,北辽,两国内部都有不少。”“晏大人。"孟铮缓缓开口。
晏同殊看向他:"嗯?”
孟铮看着晏同殊的眼睛,语气真诚且郑重:“这一次,下一次,不管多少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论真相是什么,我永远相信你。”晏同殊笑了,举起手,孟铮抬起手,对着她的掌心轻轻一击。君子一诺,一世之约。
千金不移,驷马难追。
回到都亭驿,耶律丞相再次追问情况,常政章和尚书令因为担心晏同殊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东西,反而格外谨慎。晏同殊无奈且心累地道:“耶律丞相,我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下就查出真相。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只能说,昨夜在门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目前出现的人中,最有嫌疑的是天神教和秦世子。”尚书令一听就急了。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要提秦世子?
直接忽略过去不就好了。
晏同殊补充道:“耶律丞相,本官以开封府的名誉向你保证,一定会全力以赴,缉拿凶手。请你稍微耐心一些。”
怕晏同殊再说出什么不利于和谈的言论,常政章赶忙插话道:“晏大人,此时事关重大,你且和本官一道入宫,禀告皇上。”晏同殊点点头。
离开时,晏同殊让张究去找工部要一份都亭驿的整体布局图。进宫的路上,常政章让晏同殊和他乘坐同一辆马车。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做。
常政章深思熟虑后,缓缓开口:“晏大人。”晏同殊抬眸看着他。
常政章道:“晏大人,兴安公主之死事关两国和谈,边境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若是这次和谈不成,战事再起,边境会再度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本官知你秉性高洁,刚正不阿,但事情不能仅以是非对错来论,有时也要考虑长远的厉害关系。”
“为什么?"晏同殊发出自己最深切的疑问。常政章继续劝道:“晏大人,兴安公主最好是死于辽人之手。否则,边关十几万百姓将会流离失所。”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晏同殊再次发出自己的疑问。她真的不懂。
常政章皱眉:“晏大人此言何意?”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常政章:“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解读所有的一切?常大人,下官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懂。”
“晏大人,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常政章试图说服晏同殊,晏同殊再度反问:“所以呢?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灰色地带。就像灰产。但是这件事情,兴安公主的死,究竟为什么要用阴谋论去处理?”常政章仍然不理解晏同殊的愤怒。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你告诉我,他们是人吗?刚才耶律丞相说,兴安公主是他的侄女,他看着她长大,他送她和亲是逼不得已,但是他内心依然是疼爱兴安公主的。我相信他这话是真的。我也相信辽王和萧太后,是疼爱兴安公主的。只是这份疼爱在利益和大局面前,被牺牲了那么你告诉我,如果,辽王和萧太后真的那么爱兴安公主,会为了兴安公主牺牲大局,怎么会骗她过来和亲?如果辽王和萧太后对兴安公主的爱,抵不过大局,为什么兴安公主的死会影响和谈?这难道不是悖论吗?”常政章解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兴安公主是和谈使者,她在武朝的土地上,代表的就是辽国。如果她的死是我朝之人为之,就是我朝对辽国的蔑初和羞辱。北辽百姓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他们宁肯战死,也不会和一个杀害他们公主的国家和谈。”
“所以,为什么要用阴谋论来推测所有一切事情!”晏同殊真的受不了了。
从她进入都亭驿开始,所有人都在用阴谋论在论证一切。晏同殊问:“常大人,辽王和萧太后是人吗?北辽百姓是人吗?在你心里,他们是人吗?只要是人就有基本的黑白善恶观,有基本的感情。只有机器,傀儡才会断情绝爱,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让阴谋侵蚀大脑,看什么都是阴谋,都是算计。别人对我们耍阴谋,我们就要和它一起玩弄阴谋吗?北辽人也是人。常大人,如果是你,你的女儿作为和谈使者,死在了北辽。北辽为了和谈,在中间使尽花招,掩藏真相,纵容凶手逍遥法外。你会相信,北辽真的有和谈的诚意吗?你会安心地接受这个结果,感觉不到任何羞辱吗?”
晏同殊抿了抿唇,道:“如果我是北辽人,是兴安公主的朋友,家人,我希望武朝的皇帝陛下能够尊重我对兴安公主的感情,尊重我的基本智商,查清楚是谁杀了兴安公主,将凶手绳之以法,给我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令我,令北辽百姓,令萧太后,令辽王,令耶律丞相信服的结果。做错了,就改,失误了,就纠正。别人想用阴谋破坏和谈,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真相破一切阴谋,为什么一定要用阴谋去掩盖另一个队谋?常大人,你告诉我,我真的不懂。”
常政章张了张嘴。
晏同殊的想法简单直接到了粗暴的地步。
偏偏这世界上很多道理,其实就是简单的。就像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
错了就要改。
筷子要两只才能夹起东西。
道理都是简单的,直接的,粗暴的。
越简单,越纯粹,越正确。
但是……
“人心隔肚皮。“常政章苦笑了一下,开口道:“晏大人,你说的道理都对。其实本官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是,关键就在这里。人心隔肚皮。何况北辽和我朝隔了几千里。两国之间,打了十几年年,积怨深重。道理很纯粹,但人心叵测。如果凶手真的是我朝之人,我们可以交出去,问题是,萧太后和辽王会相信吗?会相信我们交出去的就是真正的凶手吗?会相信这个案子如我们告诉他们的那样吗?
辽国百姓会相信吗?会相信对面那个和他们打了十几年仗,杀了他们妻子,丈夫,儿子,父母,朋友的,可恶的武朝不是故意挑衅,羞辱他们吗?会相信,这不是武朝仗着自己国家庞大,武力雄厚,对他们的肆意凌辱吗?晏大人,如果你是北辽人,我相信,你会信,因为你识字,受过教育,明是非,懂黑白。但是北辽呢?北辽人有近八成百姓信奉天神教。他们识字的人不到半成,且不说,这些人有多愚昧无知。就单说人心一项。这世间,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想法。同床共枕的夫妻又有几对,能毫无猜疑地信任彼此?不是本官想用阴谋论去思考,是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更愿意相信阴谋。”这次换晏同殊沉默了。
别的晏同殊可以不认可,但那句人心隔肚皮,人本身就相互不信任,让晏同殊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信任,从古至今,都是千古难题。
尤其这个时代,又不可能出事了之后,大家打个电话交流一下,隔那么老远,天量的信息差下,一点阴差阳错都很可能酿成大错。相比于现代,信任的建立需要更高的成本,但是坍塌却在一瞬间。哪怕是现代,相对于真情正义善良,阴谋论永远更有市场。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阴谋。
真善美是假的,阴谋出现了,黑暗出现了,无数人感叹,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美好是虚幻的,只有丑陋才是真实的。
就像永远有人孜孜不倦地为刘备和诸葛亮的千古君臣情,添上无数的阴谋揣测,仿佛这样,这段童话故事,才符合现实逻辑。就像永远有人觉得利益同盟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明亲王也是如此认为,所以他身边围绕的都是错综复杂的利益。信仰,正义,真相,公平,一切的一切被抛弃之后,这些利益关系变成了一场黑暗森林的大逃杀,所有的东西都是罗生门,当信任不复存在,只有为了和益的暂时蛰伏,和随时准备的刺刀,最后只剩下你死我活。就像豫国伯,宁渊,和汪铨安,他们是最牢固的利益同盟,但是也是大逃杀里的一员,随时准备背刺,随时准备被对方背刺,因为他们是纯粹地为了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其本质就相互不信任,谁也不相信另一个人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在某一刻,给你一刀。
就像豫国伯说没有,宁渊也说没有,不是他干的,但汪铨安永远不会相信。这也就是常政章问她的问题,北辽会信吗?两国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真正流畅的对话机制,还没有建立其真正的信任,目前的关系还很脆弱。
晏同殊默然许久,开口道:“但,和谈,是两国百姓共同想要的,不是吗?”
人足够复杂,也足够单纯。
人心最脆弱,也最牢固。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为什么辽王和萧太后,耶律丞相非要逼兴安公主联姻,留在汴京。因为兴安公主只有联姻才能顺理成章地留在汴京。她即是质子,也是一块试金石。
北辽和大武,多年战争,断交多年,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所以,北辽需要兴安公主待在汴京,作为武朝对北辽态度的一个试金石。兴安公主在汴京,武朝给她的待遇越好,说明武朝和北辽维持和平的想法并没有发生改变。
一旦汴京城风声异动,兴安公主在武朝都城,武朝臣民对她的态度,她也最容易感知,能将消息传回北辽。北辽也可以通过她如今在汴京城的待遇,判断武朝如今的对辽态度。
当然,如果武朝决定开战,兴安公主就是第一个祭旗的。晏同殊不由地在心里感叹。
这种信任的维系方式,太脆弱了,也太不可信了。理解了这一点,晏同殊也理解了耶律丞相为什么一直逼迫兴安公主,理解了他将秦云端请进都亭驿的算计。
耶律丞相的嫌疑小了许多。
晏同殊道:“既然是两国百姓共同的心愿,那么我愿意相信,民心所向,就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同盟。”
常政章摇头,叹息道:“晏大人,你太天真了。现实不是这样的。”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常政章只能寄希望于秦弈。两个人很快来到垂拱殿,并先后将自己目前所得到的讯息一一汇报。此事事关重大,秦弈表情凝重。
常政章朗声回禀道:“皇上,臣以为,此案必须查,不仅要查,还要详尽地查,稳妥地查,给北辽一个合理的交代,但本案的凶手绝不能是我朝之人。”秦弈暂时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压向晏同殊:“晏卿还有话说吗?”晏同殊躬身道:“臣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乾坤如何,请皇上钦定。”
常政章也说道:“请皇上钦定。”
秦弈继续看着晏同殊:“朕定了,你们都听吗?”常政章躬身:“臣唯皇上之命是从。”
晏同殊没啃声,心里默默说,看情况。
秦弈盯着晏同殊死倔的后脑勺,默默猜测晏同殊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又在骂他。
秦弈声音低沉有力:“你们二人说的都有道理。”常政章看着秦弈。
“和谈,绝不可受影响。”他先定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一”秦弈掷地有声道:“没有信任的和谈,即便签了条约,也不过废纸一张。随便挑几个人,在边境闹事,就能轻易挑起两国争端,引发战争。短暂的和平,只是假象。所以,和谈不仅是和谈本身,它最重要的,是信任,只有真正的信任才能承载起两国人民共同的情感和希望。”常政章心惊肉跳,隐隐有了预料:“皇上的意思是?”“就从这次的案子开始,建立起两国真正的信任之桥。”秦弈微微跳高声音:“晏同殊。”
晏同殊上前一步:“臣在。”
秦弈声音威严不可侵犯:“从今日起,朕命你为都亭驿兴安公主一案的主审官,全权负责此案。神策军,神卫军,皆由你调用。如常大人所说,你不仅要查,还要带着北辽使团,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事无巨细地查。将本案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到没有任何疑虑。并将最后的卷宗,线索,证据,结果,区手,交由北辽亲自处理。让北辽看到我朝的诚意,明白我们和谈的决心。”“是!"晏同殊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常政章张了张嘴,胸中千言万语,他以为会堵塞成惶恐,然而没有。他的胸腔兀的生出一片激荡,令血液沸腾。他做太子太傅教导出来的帝王,在登基近两载之时,真正显露出了一个帝王的眼界和雄才伟略。
不为任何人事物误导,看到了他们都没看到的东西。从很高的位置,很长远的角度,抓住了真正的和平。常政章笑了一下,躬身道:“是,臣遵旨。”待常政章离开,秦弈从龙椅上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走到她身边,“抬起头。”
晏同殊抬头。
秦弈压住嘴角的笑,板着脸问:“刚才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狗皇帝?”“我为什么要骂你?“晏同殊诧异反问。
居然没有吗?
秦弈眼中满是讶异:“你刚才没怀疑朕?”“秦弈。“晏同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怀疑了。”见秦弈要说话,晏同殊立刻道:“但你先别生气。”秦弈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