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点香
切口整齐,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死后枭首,心脏停止跳动,没有心脏泵送的压力,只有断裂血管内积存的少量暗红色血液流出,形成血荫。
晏同殊去察看头颅,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大部分符合死后半个时辰内砍下头颅的特征。晏同殊掀开兴安公主的眼睛,眼睛浑浊,她检查口鼻腔,有血性泡沫,口鼻没有损伤,结合刚才的尸斑,指甲颜色,耳廓的青紫色等,可以判断,兴安公主大概率是死于窒息,然后方才被人砍下头颅。但如果是窒息死的话,就不对了。
天神教的信徒既然能砍下一个人的头颅,还会选择窒息这种费劲的死法?他们是用手括住公主的鼻息令其死亡的?
晏同殊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放下兴安公主的头,走向床边。
床很平整,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软枕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有些过于整洁了。
晏同殊没有碰床,让张究将阿莲和阿芙叫进来,隔着一步之遥,问她们:“这个床是你们整理的吗?”
阿芙看了又看,摇头。
阿莲则在仔细观察后,猛然惊道:“不是。”晏同殊:“怎么说?”
阿莲说道:“我记得,公主午睡后,她的床是我打理的。我叠被子习惯将四个角再叠一叠,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但这个被子就是普通的叠法,四个角都能从外面看见。还有枕头也不对。”
阿莲向前一步,指着枕头道:“它是反的。”反的?
张究一把将枕头掀转。
枕头上有面脂和模糊口脂。
晏同殊拧眉,表情凝重。
窒息死,枕头上有面脂和口脂,难道兴安公主是被人用枕头捂死的?那帮天神教的信徒,用枕头将兴安公主在床上捂死后,再将人拖到供台边,进行了后面的一系列操作,并留下恐吓的纸条?不对。
如果是天神教的信徒,他们本身就是来杀人的,没必要隐藏杀人的枕头,隐藏真正的杀人手段。
如果是有人借天神教,转移视线……
那目前最有可能犯案的是一一
晏同殊浑身一颤,秦云端。
自打踏入这件屋子开始,晏同殊就有的那种不详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现在是辰时六刻,也就是早上八点半。
秦云端九点离开,中间差11.5个小时。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人,而且他亥时交班时才离开公主房间,如果兴安公主死亡时间稍微往前推一点,不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死去……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兴安公主的死亡时间在10-12个小时中更确切一止匕?
晏同殊四下环顾,再度看向供台。
晏同殊打开供台上的香炉盖子,还在烧,还残留有最后一点点。香是盘香,燃烧一圈,就会在香炉中留下一圈香灰。香灰是完整的。
她将阿莲阿芙叫过来,指着供台上已经燃烧成灰的熏香问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点燃的?”
阿莲看了看道:“这是天神的供香,有点类似于你们中原的檀木香。每日公主睡前会将香点燃,到白日,起床后,奴婢们就会将香炉倒掉,重新更换成新的。昨日的香是奴婢亲自更换的。”
晏同殊警敏追问:“你看这香灰,这香是完整的吗?”阿莲仔细观察,不敢确定,又去拿了没用过的香过来比对,确定香灰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这个盘香没有被动过手脚。
她问阿莲:“这香能燃烧多久?”
阿莲:“一般六个时辰。”
十二小时。
按香算,就是昨晚八点半前,有人点燃了这供香。晏同殊问:“你确定昨日这香没有人点过?”阿莲点头:“没有人会动公主的香。再说了,为什么要动供香呢?这是对天神的不敬。”
是啊,就算是真凶手,他有什么必要动供香呢?而且八点半,秦云端还没离开,兴安公主和他共处一室。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想杀,也没有机会。
晏同殊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难道真是秦云端杀人,做局,陷害天神教?不对不对,秦云端不会武功。
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第一次杀人,惊慌之下,砍下死者头颅,颈椎很硬,他不可能一刀就砍下来,并且切口如此平整。再者秦云端哪来的刀?
晏同殊转身去检查其他东西。
蓬莱说,秦云端离开后,看见公主在活动,之后烛火熄灭。都亭驿用的蜡烛都是最好的蜡烛,烛身上套着一个小铁环,铁环两边有类似于夹子的东西,随着蜡烛一点点燃烧,支撑铁环两边小铁片的烛身被燃尽,两边的小铁片啪的一声合拢,如夹子一样夹住烛芯,蜡烛自然会熄灭。这是一种自动熄灭蜡烛的常用小机关。
所以,烛火不需要人亲自去灭。
晏同殊检查烛台,烛台上也有一些细小的刮痕,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与窗台的十分相似。
烛台连窗台……
也是机关么?
晏同殊暂时未明。
她将夹住烛芯的贴片分开,连同铁环取下来,打量着蜡烛。蜡烛熄灭后,里面融化的蜡已经再度凝固。烛芯上黑下白。
晏同殊拾起一旁挑烛芯的挑针,将表面凝固的那层蜡中细小的白色东西挑出来。
是一截未燃烧干净的棉线。
这时,张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碎纸,只有小手指指尖那么大。他轻声说道:“晏大人,这是下官在供台旁的窗户窄缝中发现的。”他目光看向屏风外的书桌:“下官问过了,是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也和阿莲姑娘确认过了,兴安公主房内的宣纸,少了好几张。”晏同殊从张究手里接过碎纸,细细打量,这纸很皱,边缘有毛边,像是从某个窄缝中挤出去时,不小心留下的。
晏同殊眯了眯眼,棉线,碎纸,蜡烛。
似乎在指向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
晏同殊谨慎道:"再看看别的。”
“是。"张究答道。
晏同殊顺着动线来到衣柜区。
衣柜区立着一个衣桁,用来搭衣服,两个对开衣柜并排而立,晏同殊打开,衣柜分上下两层,下层堆放一些不方便拿出来的贴身衣物,上面则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外衣,包之类的,里面还挂着香袋。第二个是一样的布局。
衣柜旁边放着立着两个大箱子。
晏同殊先打开最上面的第一个箱子。
晏同殊仔细检查箱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是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香囊,香囊还没有装香,上面的骏马绣了一半,应当是兴安公主绣的,还没统完。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箱子分两层,最下面一层有镂空的隔板,下面放着一些素色的绢布小包,里面放着香粉。
香粉将里面的衣服熏得香香的。
晏同殊又打开第二个大箱子。
她看了看她的手,这箱子箱口很光滑,不是那种打磨的光滑,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蜡,而且蜡并不平整。
她对比了另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没有。
而且第二个箱子似乎有被翻找过,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混成一团,而第一个衣柜的箱子里面的所有衣服都被叠放得整整齐齐。两个箱子都是同样的布局。
晏同殊打开隔板,下面和第一个箱子一样,放着装有香粉的绢布袋子,袋子旁边有些白色的不明粉末。
但是……
花香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晏同殊将头伸进箱子内,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有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她将香粉拨开,箱子底部也有一些轻微到不易察觉的细小烧焦痕迹。为什么兴安公主装内衣和饰品的箱子会有烧焦的损伤?她用指甲扣了扣烧焦的地方,好像是新烧出来的,时间没有过得太久。晏同殊和吴所畏将大箱子一起抬出来。
晏同殊将里面的香粉娟袋收集起来,放到一旁,仔细检查这个箱子。烧焦的地方不止一处,有好几处。
箱子顶部和侧面有许多磨痕,尤其是右上角落特别密集,似乎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底部残留着一些奇怪的白色粉末。
晏同殊用手指沾了一些在指尖捻了捻,有些干,不知道是什么。晏同殊将阿莲阿芙叫了过来,询问她们箱子是一直如此,还是突然如此。阿莲摇头:“晏大人,这箱子,我昨儿个早上还打整过,衣服也重新叠过,并无这些奇怪的痕迹。”
那就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晏同殊:“你们二人过来仔细看看,这些香粉有什么独特的吗?”两人伸长了脖子看,香粉娟袋干干净净,好似没什么问题。阿芙道:“公主箱子里的香粉一般都是五日换一次,这两个箱子的香粉都是由奴婢四日前统一更换的。”
晏同殊照例让人先将这些发现记下,让人将那些奇怪的白色粉末收集起来,拿回去查验是什么。
之后,晏同殊又将整个房间,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兴安公主的卧房。
常政章和尚书令急忙上前询问查得如何。
晏同殊摇摇头,没回答,径直去了一旁秦云端暂居在都亭驿的房间。秦云端只搬进来两三日,房间内的东西并不多。房间内,柜子上摆放着他喜爱的皮影人作为装饰,和一根燃完的熏香。桌子上有酒坛和酒杯。
晏同殊拿起酒坛晃了晃,已经喝得见底了。床,衣柜,床头柜,都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两件衣服和一些配饰,并无别的。
查不到什么,晏同殊只能出来。
常政章和尚书令再度迎了过来,两人皆用眼神急切地询问晏同殊。她还没还没开口,耶律丞相开口问道:“公主之死是不是非天神教的信徒所杀?”
他一路跟着晏同殊勘验整个屋子,发现那么多疑点,他怎么可能无所察觉。晏同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常政章:“我想先见一见秦云端。深知晏同殊过分正直的秉性,常政章和尚书令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敢擅自答应。
耶律丞相再度面色铁青地质问:“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晏同殊冷静回道:“还在查。”
耶律丞相冷声逼问:“是不是那个秦云端?”“耶律丞相。"晏同殊沉声问道:“当初公主不想和亲,你作为北辽的丞相,她的亲叔叔,不在乎她幸福与否,硬逼她远嫁,如今人死了,摆出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给谁看?”
“你一一"耶律丞相握紧双拳,怒意翻涌,却还是生生压了下去:“晏大人,公主是我的亲侄女。和亲是她的使命。送她远嫁,让她留在汴京,本丞相心中也是悲痛至极,但这并不代表我这个做叔叔的不疼她。兴安公主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死,本丞相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常政章与尚书令:“无论凶手是谁,本相都要讨个公道。若是天神教的极端信徒所为,本相回朝便奏请辽王,肃清教廷,铲除妖孽,彻底清剿。若是旁人所为,本相要他血债血偿,加倍奉还!”耶律丞相这话掷地有声,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北辽国体的表态。常政章表情肃然,语气不卑不亢:“耶律丞相所言极是。本官代皇上、代朝廷,亦对兴安公主之死深表愤慨。我朝愿与北辽同仁携手,竭尽全力,查清真相,缉拿真凶,还公主一个公道。相信以晏大人断案如神之能,兼两国同心协力,真相必能水落石出。”
耶律丞相沉沉地看着常政章:“最好如此。”待两方说完,晏同殊再度说道:“我想先见见秦云端。”耶律丞相再度给常政章施压:“若是常大人心中无鬼,想必不会拒绝晏大人所求。”
常政章表情毫无变化,但语气却软了下来:“秦世子是昨夜最后一个见过兴安公主的,本官怕有人借此案生事,故而,暂时命人将其保护了起了。晏大人刚正不阿,若是查案必须,本官自然应允。”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素有正直不畏强权之名。本丞相不相信任何人,但是愿意相信晏大人。本丞相相信,不论是谁,晏大人都绝不会放过他。晏同殊深深地看了耶律丞相一眼,没回答,只说道:“耶律丞相,如果兴安公主真的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所杀,那么他们的目的是破坏议和,发动圣战,恐吓辽王,便不可能只对兴安公主一人下手。”耶律丞相目光凛然:“多谢晏大人,本丞相近日会多带些人手,保护好自己和随行官员。”
晏同殊颔首,转身,跟着常政章的人去见秦云端。今日发生案件后,秦云端飞速被常政章和尚书令带走了,无人知道在哪里。待晏同殊到了之后,才知道,秦云端被神卫军带走,就羁押在不远处的马车内。
马车周围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孟铮守在马车外。
带晏同殊来的是常政章的亲信。
孟铮挥手让神卫军让开,从马上下来,掀开车帘。晏同殊走上马车。
秦云端坐在马车内,听见声响,慢慢抬起脸,原本无忧无虑的傻小子,这会儿整个人蓬头垢面,憔悴异常。
晏同殊在他对面坐下:“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吗?”秦云端眼眶通红,含着泪拼命点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疼,说不出话来。
他昨夜喝了许多酒,不仅是喉咙头,头也疼。晏同殊继续问:"昨夜你是什么时候去见公主的?”秦云端咽了好几口唾沫,总算让嗓子没那么难受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具体什么时间,我也不清楚,但应该过了西时。”晏同殊:“你和公主说了些什么?你们发生争执了吗?”听着这个问题,秦云端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红着眼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杀了公主?是不是?”
晏同殊没说话,只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她办过那么多起案子,每个案子的凶手都很会演戏,很会隐藏自己。为了脱罪,他们演得比谁都真,表现得比谁都无辜。在案情未明的时候,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同样,她故意露出这种表情,也是对秦云端的施压。重压之下,最有可能露出破绽。
“真的不是我!"秦云端快崩溃了,他疯狂地抓扯头发:“我没有杀兴安公主,没有!”
晏同殊冷静问道:“不仅是昨夜,你从头说,你和公主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搬进都亭驿?”
秦云端心焦如焚,他很乱,冷静不下来。
他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脑袋:“我……我一一”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嘶吼了一声,疯狂地发泄,晏同殊也不催他,安静地等着。
果然,发泄后,他好多了。
他颓然地闭了闭眼,“晏大人,上次喝酒吃烤肉的时候,我便和你说过,我和兴安公主彼此都没有那个意思。兴安公主活泼开朗,纯洁美丽,这样的女孩子,很招人喜欢。我也喜欢,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那种喜欢。她不喜欢我,她和我说过,她有心仪的人。但是我爹非催着我去和兴安公主交流感情。他每天都问,每天都催,每天三次逼我去约兴安公主。兴安公主那边也是。她告诉我,说耶律丞相不同意取消和亲,一定要她留在汴京。他们希望她能生下有两国血脉的孩子。为此,兴安公主还和耶律丞相以了一架。到后来,我们两反抗得都有些疲了,不愿意再演戏。我爹和耶律丞相商量后,便让我搬进都亭驿,住在兴安公主旁边。他们说,我和兴安公主都是爱玩的年轻人,只要放下那种以为和亲是逼迫是责任的想法,一定能发展出感情。我爹每日派人送三次信,叮嘱我早中晚都要向兴安公主问候。所以,我每日早中晚都会去向兴安公主问安。以前没搬进都亭驿的时候是如此,搬进来之后还是如此。”秦云端嘴唇乌青,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起来。显然武阳王这种嘴上说着没逼你,却一再催促,问询的行为对秦云端伤害很深。
秦云端顿了顿,说道:"昨夜我如往常一样,约莫酉时多一些的时候,求见兴安公主,兴安公主在里面和解里侍卫说话,我便先回去了,后来公主遣阿芙过来请我,我方才过去。进去之后,我和公主聊了聊最近的情况。其实以前也是如此,我们虽然都爱玩,但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兴安公主抗拒和亲,对我整个人和我挑起来的话题一向都没兴趣。
干巴巴聊了一会儿,兴安公主说,马上要离开汴京了,便送了我一把北辽的弓做礼物。她说她性子任性,因为抗拒和亲,以前对我使了许多脸色,十分不对。现在回过头一想,自己确实太过分了,便以弓相赠,希望我忘记那些不愉快。北辽使团原定明日清晨离开,我当时想,今日的话使团要收拾东西,兴安公主估计没有时间和我作别,方才说了许多话。之后,我便和公主分别了。”“你什么时候进去的?进去了多久,是什么时间离开的?“晏同殊核对时间线。
秦云端:“什么时候进去的,不确定,应当就是酉时过后。待了挺久的,我离开的时候,解里侍卫和蓬莱侍卫刚好过来交班。他们二人和交班的侍卫还聊了几句。”
晏同殊:“之后呢?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提到这个,秦云端表情更加苦涩:“之后我回房间,看到桌上我父亲的书信,他在信中叮嘱我记得晚上向兴安公主问安,并让我将问安的过程详细记下,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给他。”
秦云端说着,眼眶一热,他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我父亲素来严厉,言简意赅,对我更是不假辞色。唯有兴安公主这事,他一日三封信,问得无比详细,谆谆教导。他问得太多太多了,还每天都问,每次都问。我当时心里十分难受,不想写信回他,便首次没有理会,取了酒就喝。喝着喝着,窗外下起了雪,我心里难受,冲出去,在雪里跑了一圈,回来后,酒气上头,难受得紧,便躺床上睡着了。一直到今日清晨,我听见蓬莱和阿莲姑娘呼喊出事了的声音。都亭驿出事,常大人他们都来了,常大人询问之后,立刻让神卫军将我关在了这里。一直到现在。”晏同殊追问:“你说的就是全部?中间兴安公主和你说话的时候有去点过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