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1 / 1)

第84章失控

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奴才失言。”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花灯节后,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日夜冥想,相国寺解出来后,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路喜小心窥着秦弈,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公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杨大娘美滋滋地欣赏着镯子:“这么晚了,吃饭了吗?快去坐着,娘给你下碗面。”

“谢谢娘。”

赵升找了个空位坐下。

晏同殊给金宝和珍珠打眼色,三个人将赵升齐齐围住。赵升双手护胸:“晏大人,这镯子是我大哥带着我正经赚的,没干坏事。”晏同殊眨眼:“怎么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当然了。“赵升弱弱地说:“谁会不怕官府啊。”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样吗?

他偷过东西,打过人,还黑市卖过假货和违禁品,他娘又没犯过事。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赵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宝一左一右按了回去。赵升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带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手放到赵升肩膀上:“不会的。”赵升弱唧唧地看着晏同殊,他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两炷香后,高启看着晏同殊,珍珠,金宝,和避开他视线的赵升再度默了。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启:“好久不见。”高启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启摇头:"小的不敢。”高启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强,她给珍珠和金宝使眼色,让两人堵住巷子头尾的出口。

晏同殊温柔地笑道:“是这样的高启。我觉得你天赋异禀,又消息灵通,对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了若指掌,还懂唇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一说…”“好。”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高启一口应下。这下换她愣住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高启当即跪下:“不论什么,小人随时听候晏大人命令。”晏同殊眨眨眼,“高启,你是不是最近生过病,脑子病糊涂了?”高启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说提拔小人,这是好事,小人为什么要拒绝?”

是吗?

晏同殊表示怀疑。

高启以前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三击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高启举起手。

啪啪啪。

三击掌,苍天听。违约者,天雷劈。

击掌为誓结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时,你准时来开封府报道。”等晏同殊一行人离开,赵升嘿嘿嘿地笑着靠近高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晏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答应了。”高启目光沉沉,“因为你说的对,晏大人她不一样,是个好官。”一个正直的好官。

赵升哎呀一拍手:“我早说了,你还不信。咋啦?咋突然信了?大哥,是将军案,还是山匪案?”

“是一一”高升一拳头砸赵升眼睛上,赵升躺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高启活动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码事归一码。现在咱们来算算你出卖我好几次的总账。”

赵升爬起来撒腿就跑,高启抬腿便追。

第二天,巳时,高启准时到开封府报到。

来时,高启信心满满,一炷香后,高启背着沙袋,绕着开封府跑,十圈回来,他愤愤瞪着晏同殊,如瞪仇人:“晏大人,你不靠谱啊。”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说道:“这不能赖我,我昨天想和你说清楚的,是你自己不听就答应了。”

“是的,是的。”

昨儿个被打惨了,今天因为好奇过来看热闹的赵升躲在晏同殊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晏同殊用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高启:“你看啊,我是正直的晏大人,就算我想提拔你,也不能走后门。所以,你要当衙役,也得走正规途径,去参加考试。你看,我为你请来了资深衙役,徐丘前辈-”徐丘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下巴。

晏同殊继续道:“一一为你量身定制三个月快速衙役成才培训计划,保证你在三个月内快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衙役。”高启咬着牙道:"所谓的培训就是往死里折腾我?”晏同殊认真地看着高启的眼睛:“这是体能训练,当衙役,体能当然要好。本来还有文化训练的,但是你本身识字,所以就没有安排。”这个时代认字的人少,当衙役对文化水平要求也不高,基础简单常用的字认识就行了。

赵升记恨高启昨天揍了自己,帮腔道:“是的是的。我看徐大哥以前抓人,跑得可快了。大哥,你这还得练啊。”晏同殊再度道:“徐丘给你安排的都是衙役考试必考项目,是针对性训练,我相信,这样苦训三个月,你肯定能考上衙役。”高启磨牙。

眼看高启有撂挑子的打算,晏同殊立刻道:“昨天咱们三击掌了,你要是违背誓言,会被雷劈。”

高启牙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咬着牙道:“行,老子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个栽我认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晏同殊:“什么?”

高启指着赵升:“他也来。”

赵升瞳孔地震。

高启一字一句道:“他也必须考。”

赵升连连摆手。

衙役啊!

考衙役,对他们这些地痞混混来说,等于鲤鱼跃龙门了。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大哥有这个机会。

但是他不行。

他一个小混混,怎么敢去考衙役?

考不上的,绝对考不上的。

晏同殊毫不犹豫地卖了赵升:“成交。”

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喜欢占便宜,爱偷鸡摸狗,除了体能课之外,还要加上职业道德这门课,严格规范他们的行为才行。晏同殊给徐丘打了个眼色,徐丘立刻拿来了沙袋给赵升绑上,才跑了五圈,赵升就哭了。

当衙役好难。

衙役训练好苦。

他不就是吃不了苦才跟着大哥混的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高启和赵升扑哧扑哧地从早上训练到天快黑了,徐丘这才放过他们。晏同殊满意地看着两个人。

高启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羽翼,努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犯罪污点。而且乔轻轻和马天赐的那个案子,他去偷东西,发现尸体后,原本可以直接走人,谁也不会怀疑,但是他选择了高呼来人,让别人尽快发现两人的尸体。若是当时再拖几天,证据会被破坏得更严重。这说明高启虽然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赚钱,但其实是个有底线的人。赵升也还行,胆子小,不敢犯大事,在赵耕田一案后,老实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做了,专心跟着高启搞灰产,赚的少赔的多。若是岑徐说的那个部门真的成立,晏同殊相信,晏良容和晏良玉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绝对能考进去为官,到时候,一个新的,又没有实权的部门,肯定会受到很多白眼、冷待和刁难,那么她们就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高启就很适合,他这个人很聪明,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灵通,对汴京城方方面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单说状师,开封的十之八九的状师,高启都了解并知道他们以前打过那些官司,为人性情人品如何,这些东西对办案很有帮助。高启和赵升训练了一天,累坏了,晏同殊大发慈悲带两人去同和楼吃饭。晏同殊一进去,同和楼的掌柜看见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晏大人,快请,请上二楼。”

见晏同殊不解,掌柜解释道:“晏大人上次在相国寺救了我家姨娘,世子和她都十分感激您,特意吩咐了,同和楼专门为您留一间雅间,以后您随时来,随便吃,不收钱。”

“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晏同殊拒绝了掌柜的好意,还是选择了二楼的大堂坐下。掌柜见晏同殊坚持,想了想,多送了几个菜上桌,他说道:“晏大人,这一点菜您还是要笑纳的,不然回头,世子和姨娘该骂我不会做人了。”晏同殊点点头,将菜收下。

高启和赵升今天训练消耗太多,太饿了,前头的菜一上桌,两人快狂风卷残云一样,抓着肉就啃,没一会儿就啃没了。她刚要多叫几个菜,掌柜送上来了肘子。

高启一把从赵升手里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赵升立刻抓起一旁的炖鸡,撕了个腿开始啃。

珍珠和金宝看呆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吃东西的。

晏同殊见状又多叫了几个菜,高启和赵升这才吃饱。大家吃好,坐着慢慢消化。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音,晏同殊看过去,装备整齐的黑甲神卫军骑着马,训练有素,气势如虹地前进。

孟铮穿着神卫军司指挥使冷硬的官服,少年俊朗,硬挺,如雄鹰一般。晏同殊小声嘀咕:“神卫军怎么这个时辰进城?”嗝~

高启打了个嗝:“可能是去望鸪山训练才回来吧。”晏同殊看过来:“望鸪山训练?”

“是啊。“高启给自己灌了一碗热茶:“晏大人,你不知道吗?神卫军初三下午,由新任副指挥使带领前往望鸪山训练。听说是神卫军的规矩,每任新的正副指挥使上任都要带队去望鸪山训练。

这个新的副指挥使上任,要想让下面的人服你,就得去望鸪山,给下面的人一个服你的机会。若是没本事,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不服,不听你的,这个副指挥使就坐不稳,坐不久。”

“这样啊。"晏同殊看向已经走远的孟铮背影。那也就是说,灯笼是孟夫人送到晏府的,孟铮也没看到佛珠。晏同殊心里七上八下乱打鼓,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孟义是孟铮的父亲,要不要继续做朋友这个决定权在孟铮手里。珍珠好奇地打量着高启:“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混混么?”高启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看出来的。神卫军出城那天,他们在城门口集结聊天,我远远地看他们的唇形读出来的。”哇。

这个技能好厉害。

珍珠和金宝崇拜地看着高启。

两个人都动心了,他们也想学。

他们若是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少爷呢。三月十五,一年一考开始。

考完了的官员无不悄悄地聚集起来,痛斥礼部和晏同殊。晏同殊在开封府连打了二十多个喷嚏。

李复林笑着感叹道:“晏大人,今儿个在心里骂你的人可不少呢。”晏同殊白他一眼:“那你考得怎么样?”

李复林面色一僵,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拉了拉张究:“张通判,你考得如何?″

“不错。"张究语气平淡。

李复林这下更不爽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哦豁,李通判的脸色很难看啊,估摸着是真没考好。

一年一考后的第二天,皇帝下发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兴夜寐,惟以安民兴治为念。尝观古训,知阴阳并济,乾坤乃和,男女各尽其才,家国方得昌盛。

然今世之间,闺阁弱质,或困于文墨不通,或屈于强梁横暴,或苦于家族私刑,又因女子之冤,碍于贞洁名声,含冤莫诉,郁结难伸。此非独女子之悲,实乃社稷之憾,风化之缺也。

兹为彰教化、扶弱势、申公道,特旨设立′律司’'一衙,专司辅助女子刑名讼辩之事。愿天下官吏体朕苦心,贤士扶助斯举,巾帼有清风,共襄盛世之治。圣旨之后,有下发的文书,具体标明了律司的职责。一则,为无识字墨、无力延讼之女子代书状纸,陈情公堂。二则,陪同孤弱女子赴衙听审,依律辩驳,匡正谬误。三则,巡查地方,受理女子诉告虐待、侵占、婚嫁压迫等事,移交有司并按律督察。

四则,编撰浅白律例读本,宣导闺阁乡里,使知法可依、冤有途申。说白了,就是律司没有实权,只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地方,主要是提供法律咨询,法律援助,辅助其他各衙门办案。虽然还是处于辅导位,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晏同殊继续翻找下发的文书,最最后面是选拔女官的条件,参考的女子,要求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考律文、案牍、情理辨析三科,择优录用。因为律司是首次创立,并无先例,朝中也无女官可用,所以这一次招录的女官极多,若是参考,有很大的概率会被录用。不过,也是因为首创,朝廷会派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员进入律司协助渡过刚开始的无序期,然后以一年的时间为界,这些男官逐步退出律司。刚开始,只在汴京设立,若是一年内有所成就,就会推广到地方。首次招录的女官,均为九品,以半年为期,依据其能力和功劳,再行晋升。所以,律司最高位类似于尚书的,却品阶更低的四品尚任一职,暂时空缺,半年后各凭本事。

律司第一次考试,定于四月二十日,仿科举模式,由礼部和吏部共同出题选拔。

晏同殊计算时间,四月二十日,就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小熟读诗书,这一个多月奋发向上,在贤林馆同仁的督促下,日夜苦读,肯定能拔得头筹。

晏同殊现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幻想三姐妹齐齐穿上官服,走在大街上,拉风的样子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飞速去各大书店买文房四宝。以前消息没确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现在,她要给她亲爱的姐姐和妹妹,最大的支持。

等晏同殊到了南纸店,挤满了人。

全是来买书买笔墨纸砚的。

晏同殊和珍珠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连换了好几家,每家店铺都挤满了人。“这个徽墨是我家夫人先看见的,你抢什么抢?”“你给钱了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是我家老夫人的。”“你家老夫人都四十了,抢这些有什么用?”“我家老夫人龙马精神,棒着呢。”

“拿来吧,这是我家小姐早就预定的宣纸。”“放屁,这是我抢到的。”

“张翠花,不要抢我的书。”

晏同殊脸木了。

早知道她就提前买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火爆啊。

她以为想去参考的人应该不多,竞争也不大,毕竟,读书很花钱,如陈嗣真这种,都需要一整个家族的支持,才能供养他到京城参加科考。男子读书尚且如此,何况很多人家并不重视女子?但凡家中钱财不凑手,都是决计不会让女子读书识字的。

而有钱人家的女子大多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学习琴棋书画,要相夫教子,努力经营后宅,要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晏良容的容,就是德容言功的容。

她以为思想钢印烙在那里,朝廷还是第一次提拔女官,大家会先观望一阵,第一次想参考的人不会太多。

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她和珍珠抢了半天,就抢到几张宣纸。

正当晏同殊泄气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澹台明珠在风荷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上次在相国寺中毒流产,虽然保住了命,但是身体耗损极大,一直修养到最近几日,才勉强能出门。

澹台明珠来到晏同殊面前,款款行礼,“明珠感念晏大人救命之恩,此恩重于泰山,明珠没齿难忘。以后晏大人若有吩咐,明珠万死不辞。”晏同殊让珍珠将人扶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你身体还没好,这些客套的东西咱们就不讲究了。”

“是,谢谢晏大人。“澹台明珠笑道:“晏大人,朝廷一下发圣上的旨意,我就让豫国伯名下的书斋留了一批文房四宝出来,已经命人送到了晏府。”晏同殊想说这样不好,澹台明珠说道:“晏大小姐命下人付了钱。”这个时候抢不到文房四宝,其实是要加价的,澹台明珠收了平常的价,免了一个贿赂的名声,又给了一个人情。

晏同殊拍了拍手上宣纸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省了个力。”说罢,晏同殊上前两步,靠近澹台明珠,压低声音问道:“风荷和你说了吗?”

晏同殊问的是她让风荷带的话,逼良为妾是违法的。澹台明珠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意:“太难了,算了。”逼良为娼很好告,因为良籍是有记录的,一查就能知道。良籍只能犯案被贬为贱籍,不允许被卖为娼。

但逼良为妾就很难告,因为很难界定当事人究竞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尤其澹台明珠的二叔是她的监护人,收了宁渊纳澹台明珠的聘礼,双方长辈走了官方程序,要翻案需要确凿的证据,绝不可能光凭澹台明珠一句是逼的就认定逼良为妾。

这种情况,若是当事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绝不可能告成功。所以,澹台明珠不管怎么选,晏同殊都能理解,她笑了笑,和澹台明珠笑说几句,便带着珍珠离开了。

澹台明珠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店铺。

好羡慕,又好嫉妒。

羡慕这些人还有那样力争上游的心气儿。

嫉妒她们拥有良籍的身份。

自她被逼为妾,就再也不是良籍了。

澹台明珠攥紧手中的绣帕,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宁渊,好一个宁渊,竞然骗了她这么久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