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旧恨
十八年前,云胜班是青州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耍班,班主是柏青木的父亲程上江。
程上江经营的杂戏班虽然不大,只有五六个人,但是个个有绝活,因而也不缺人请。
那日,云胜班刚在一个富商家表演完,那富商家给母亲做七十大寿,十分大方,打赏了戏班不少银子,大家伙都很高兴,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一个疯女人疯疯癫癫地闯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衣服也被人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得不轻。
她害怕地往后看,仿佛是有人要抓她。
果然,不一会儿,曹建就冲了过来抓人。
那女人恐慌地抱着程上江的双腿,哭得十分凄惨:“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程上江见那女人实在太可怜了,便和班里的男人们一起合力赶走了曹建,将女人带了回去,又请来了大夫帮女人看病。洗完澡,换了衣服,吃了药,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疯,也不傻。她刚才那疯疯癫癫的表现,纯是因为太害怕导致得失智。女人告诉程上江,她姓梅,叫梅清雪,是青州隔壁,詹州济世堂梅大夫的女儿。
一个月前,她上山烧香时,遇到了山匪,山匪拦了她的马车,杀了马夫和护送的两个家丁,将丫鬟拖入林中凌辱致死。而她因为长得漂亮,细皮嫩肉,被山匪留下来,当作报恩的礼物送给了曹建。
那山匪头子叫奔雷虎,是当地有名的悍匪,抢劫杀人无数。梅清雪被抓时,听那帮山匪聊天,似乎是奔雷虎某次被官府追缉时,身受重伤,偶遇在山中打猎的曹建。
前有曹建拦路,后有追兵紧逼。
奔雷虎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换自己兄弟的性命,曹建感念奔雷虎兄弟大义,当即放过了奔雷虎,并帮他引开追兵。从此奔雷虎觉得自己欠了曹建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于是在养好伤之后,询问曹建缺什么,曹建说缺个老婆。正好,这次奔雷虎抢劫,劫到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梅清雪。柏青木说到这的时候,萧钧的表情当即大变。晏同殊冰冷地目光杀向他:“萧大人怎的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想起了什么过往?”
张究也适时说道:“柏班主说的应当是真的。下官也记得,当年萧大人和曹大人同在云横山为寇,后来曹大人带领云横山的山匪们一起投军明亲王。如今云横山的山匪中还有不少在军中任职。”
“这是两码事!"萧钧怒斥道:“我大哥报恩有什么不对?若不是为了报恩,梅清雪早就和她的丫鬟一样死了。她应该感谢,是因为曹将军才留了她一条命。而、而且……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曹建私底下会和曹阳……再说、女人本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晏同殊声音森寒:“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口口妇女,条条都是死罪。”
萧钧已经当官多年,早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山匪了,他知道过去的案子被翻出来是多大的罪,他赶紧划清界限道:“这事,是奔雷虎和曹将军干的,与我无关。”
晏同殊极为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让柏青木继续说。柏青蓝双目浸泪,接着讲述。
奔雷虎将梅清雪扛马上,驼到了曹建山中打猎的屋子里。曹建一看,好漂亮好白嫩的一个黄花大闺女,正合他意。他对奔雷虎再三感谢,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到热火朝天时,当场跪下,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两个人豪气地干了手里的酒,砸碎酒碗,用力拥抱:“好兄弟!”曹建也大喊:“好大哥!”
两人就这么叙交情叙了一夜,第二天,奔雷虎离开,曹建拿下了梅清雪嘴里堵着的脏抹布。
梅清雪害怕极了,精神极度恐慌。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她扑倒在地上,连声哀求:“求求你,好汉饶命,好好饶命。我求求你,饶了我吧。”她双眼几乎流出血泪,她哭着说:“好汉,我爹是济世堂的梅大夫,他医术很好,医馆有很多达官贵人看病,他赚了很多钱。你要多少钱,他都可以给你,好汉饶命!饶命啊!”
啪!
曹建一巴掌抽女人脸上,“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爹有钱?老子没钱怎么了?没钱你就看不上老子了?嫌贫爱富的臭婊子。”曹建对着梅清雪脱掉了裤子。
连续几日后,曹建又将曹阳拉进了屋子,让曹阳给梅清雪受孕。梅清雪吓坏了,精神几近崩溃。
好在曹阳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曹建没辙只能让曹阳看着他办事,好好学。
又过了半个月,曹建去山上打猎,曹阳把梅清雪真当成了媳妇,一直媳妇媳妇地叫,还给她喂果子,梅清雪趁机哄他给自己解绑,然后跑了。她从小聪明,记忆力过人,山匪绑她时,以为她是个无知妇女,翻不出什么浪,只绑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嘴,没有蒙眼。因此梅清雪记得上山的路,自象也知道怎么下山。
这一路,连滚带爬,她摔过,从山坡上滚过,被猛兽咬过,就这么不知道跑了多久,拖着最后一口气,跑了下来,然后撞到了程上江,被程上江救了。这一段勾起了曹夫人伤心的回忆,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曹建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种当初也是这么糟践她的。程上江听完梅清雪的叙述,和曹夫人一样,当场哭了。云胜班的师兄师姐们一会儿可怜梅清雪的遭遇,一会儿对曹建恨得牙痒痒。当时才九岁的柏青木也是如此。
曹建这人天生神力,刚才云胜班全部人出动都差点让他将人带走,若是曹建再找来,云胜班怕是顶不住。
程上江当场拍板,立刻带梅清雪回詹州济世堂。程上江想,济世堂在詹州很有名,梅大夫医术精湛肯定认识不少官府的人,只要官府的人出动,曹建和那帮土匪就嚣张不起来。詹州就在青州隔壁,程上江让梅清雪坐上了马车,一行人只花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了济世堂。
梅大夫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大女儿如此凄惨的模样,当场落泪,并拿出银子感谢程上江。
程上江没收,让梅大夫赶紧寻求官府的保护。梅大夫这才从悲痛中醒过来,赶紧带着梅清雪去报官。梅清雪说自己还记得去山寨的路。
詹州知县便让梅清雪画出了路线图,并上报给了州府,州府调动了当地的驻军,上山剿匪。
知县也派人去抄曹建的家。
曹建天生神力,危机时刻大爆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曹阳逃走。州府剿匪抄了奔雷虎的老巢。
奔雷虎死在了驻军的刀下。
奔雷虎的小弟们也死了不少。
虽然没有抓住曹建,但奔雷虎死了,云横山的匪贼也死的死逃的逃,也算大快人心。
梅家人很高兴,梅清雪也很高兴。
半个月后,又刚好是梅母生辰。
大家一商量,办个宴会庆祝。但是如今朝廷战事吃紧,不易大肆庆祝,大家决定就两家人一起吃顿热闹饭,梅父还特地寻以前找他看病的酒楼老板买了不少珍奇的物什,到时候做大菜。
那天梅家人和云胜班的人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云胜班还上台表演起了杂技。
梅父感激云胜班,但程上江不肯收钱,他就悄悄给柏青木塞银票,送礼物,权当感谢。
柏青木当时年纪小,光顾着看热闹,梅父塞他衣领里多少钱,他也没仔细看。
吃饭吃到一半,梅家七岁的小女儿梅清月,也就是柏青蓝,听说柏青木会口技,吵着要他表演给她看。
宴会现场太吵了,柏青木就带着柏青蓝到安静的地方,学蛐蛐叫给她听。然后,就在这最热闹,梅清雪感觉自己终于摆脱魔爪,重获新生的时候。曹建带着云横山的匪贼们杀回来了。
原来奔雷虎死后,残存的匪贼群龙无首,刚好曹建带着曹阳逃亡,和这帮人遇见,他们一合计,大家都是兄弟,大哥死了,必须为大哥报仇。于是大家认奔雷虎义弟曹建为大哥,再次结拜。这帮匪贼中有个读过书的,会点计谋,帮曹建规划好了报仇计划。一行人乔装打扮下山,摸到了梅家附近,趁梅家寿最宴热闹的时候,将梅家和云胜班斩尽杀绝。
梅家和云胜班几十口人全部被杀。
只有躲在假山内学口技的柏青木和柏青蓝,逃过一劫。柏青木死死地捂住柏青蓝的嘴,两个人就这么亲眼看着这些山匪将他们的亲人全都杀害了。
后来,这帮匪贼将梅家洗劫一空,曹建将这些洗劫来的钱分给了这帮兄弟,让他们各自下山寻个谋生好好过日子,而他则躲在山里,一边打猎一边照廊曹阳。
柏青木怕山匪再找来,要将他们斩草除根,带着受惊过度的柏青蓝一路往南逃。
好在,梅大夫当时为了感谢云胜班,给柏青木偷偷塞了很多银票,他们两个半大孩子的生活暂时不愁。
之后,他们一天天长大,却每夜都在梦里梦到云胜班和梅家惨死的那一日。两个人下定决心心报仇。
一开始,他们试图报官,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官府根本不敢管。曹建打死老虎,救了明亲王,带领山匪。投军明亲王麾下,屡立战功。先皇要保党派平衡,不能让明亲王落于下风,也不能让明亲王一家独大。官府不敢受理他们的案子。
后来先皇老迈,明亲王日渐势大,曹建这伙人背靠明亲王,官府就更不敢管了。
云胜班和梅家的仇,在这些朝廷大事中显得微不足道。没有官府敢管,没有人敢查。
柏青木和柏青蓝在一日日的绝望中,最终决定自己报仇。柏青木苦练杂技,柏青蓝苦研医学,两个人改头换面,甚至把自己的年龄都改了,伪装成一对兄妹,建立鼎升班。
他们在全国演出,一步步追查当年灭门的仇人,一个一个杀。这一路,他们已经杀了五个,曹建是第六个,杀死曹建的那支箭就是他们从上一个死者那拿来的。
萧钧浑身一震:“你们居然杀了五个!”
当年那批兄弟,有的老死,有的病死,加上大家发展不一致,除了留在京城中的,不少已经断了联系。
但是他记得,活下来的,都有官职在身。
这样,柏家兄妹居然已经杀了五个。
柏青木阴狠地看着萧钧:“萧将军想听一听老朋友的名字吗?乌铁山,马原脊,夏厉……
“够了,别念了。“萧钧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立刻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二人杀死了六条人命,罪大恶极,必须立刻处以死刑。”“放肆!"不待刑部尚书说话,晏同殊怒斥道:“开封归本官管,还轮不到萧将军在这里喊打喊杀。”
萧钧面露凶横:“晏同殊,你想干什么?”刚才听柏青木柏青蓝口诉当年发生之事,晏同殊就气得快压不住了,这会儿彻底愤怒:“萧钧为山匪,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来人!将他拿下!”
“谁敢!”
萧钧大喝一声:“本将军乃神策军司指挥使,正三品,和你们晏大人一个品阶,我看谁敢!”
“我敢!”
孟铮拔出长剑,直劈萧钧面门。
晏同殊沉声道:“萧钧罪犯十恶,孟大人不必留手,杀。”刑部尚书这时回过神来了:“住手!”
他大叫。
萧钧不能出事。
他是神策军司指挥使。
他出事了,神策军怎么办?明亲王问责怎么办?刑部尚书大喊:“来人!”
刑部衙役拔刀。
张究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抢走刑部衙役手中佩刀,护在晏同殊身前,并直指刑部尚书咽喉。
刑部尚书震怒:“张究,你只是个通判。”张究警告道:“楚大人,只要你别轻举妄动,张究保证,绝不伤你。”“老夫不信你真敢。“刑部尚书铁青着脸和张究对峙,慢慢抬起手,就要下令让刑部衙役从过来。
开封府衙役齐齐上前一步,严阵以待。
岑徐这时,笑了一下:“大家都是来办案的,楚大人何必呢?”岑徐挡在刑部衙役面前,呵斥道:“干什么?这是两位大人管辖权的争议,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退下。”
刑部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举妄动。岑徐对刑部尚书说道:“楚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刑部管律法条文和复议。此案该开封府管。”
刑部尚书太阳穴狠跳:"岑徐。”
他咬牙切齿道:"你敢背叛我。”
岑徐淡淡一笑:“无效忠,何来背叛。”
萧钧在晏同殊翻案前,还是犯人,没有带兵器,只能被孟铮压着打。他一剑斩在萧钧肩膀上,鲜血直流。
孟铮顺势收剑,然后贯穿他的手掌,扎入地下,孟铮威胁道:“萧将军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立刻砍了你这只手。”晏同殊一把夺下张究手里的刀,大步来到萧钧面前就要砍断他的脖子,孟铮赶紧抢下她的刀:“晏大人,还没审完,莫失了理智。”虽说柏家兄妹遭遇令人同情,山匪也实在是丧失人性,恶毒至极。但毕竞没审完,柏家兄妹的遭遇也没有发往地方核实,这时候杀人,落人囗实。
晏同殊盯着萧钧,命令道:“来人,将所有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去,关入地牢,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开封府衙役齐声道:“是!”
刑部尚书出声阻止:“此案刑部也有参与,应当押送到刑部……”晏同殊冷冷地扫过来,“楚大人,如果不满意本官的办案方式,尽管弹劾。”
将人交给刑部?
那柏家兄妹怕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晏同殊将萧钧,柏青木,柏青蓝都押回了开封府,分别关押,并特别叮嘱衙役给柏青蓝和柏青木安排比较好的牢房,准备好过冬的暖水袋和棉被。晏同殊说道:“一会儿缺什么,尽管和衙役提。我会帮你们向皇上求情,尽量宽宥。”
柏青蓝点点头,眼眶泛红:“晏大人,萧钧真的会被处置吗?”晏同殊点头。
“真好。“柏青蓝幽幽感叹:“若是当初我们报官,遇到的是晏大人就好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求告无门,她和哥不会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晏同殊问道:“你和柏班主一路追查并追杀那帮山匪,应当搜集了许多他们犯案的证据和信息。可以交给我吗?”
柏青蓝点头。
她如今和哥哥已然入狱,若晏同殊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要弄死他们太容易了,不需要费尽周章地骗她。
更何况,如曹建萧钧这等人,身居要职,本就无人敢查。他们手里的那些资料压根儿没有价值。
既然如此,她不如相信晏同殊,相信晏大人。柏青蓝将自己和柏青木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了晏同殊,晏同殊立刻着张究去找孟铮,让孟铮和他一起调动神卫军,一路将证据护送回来,以防中途有人抢夺张究和孟铮来到杂戏班租住的院子,在柏青木屋子里,他所收藏的傀儡戏玩偶里找到了藏着的名单和证据。
晏同殊让张究将这些名单和证据抄写几遍之后,分开保存,并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的事情,与这些一道发往地方进行确认。八百里加急,争分夺秒,不给任何操作的时间,很快,地方的确认函就发回来了。
云横山山匪为祸一方,罪行斑斑,罄竹难书。得知开封府已经将证据固定,明亲王那边急了,刑部尚书甚至已经联络人,准备等晏同殊上报朝廷,在早朝和她来一场惊世辩论,万万没想到。他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通,这晏同殊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她居然敢未经皇上批准,直接抓人。
面对他的质问,晏同殊不仅胆大包天,还十分理直气壮。晏同殊冷哼道:“天子脚下,哪个人没有点背景?要是开封府办案,缉凶,次次都要禀告皇上,开封府就不用存在了,本官这个权知府也不用做了,直接让皇上兼任权知府算了。”
刑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你……我告诉你,你这些死刑我是不会批的。”
晏同殊纳闷极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批啊。”刑部尚书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敢不经刑部就处刑?”晏同殊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晏同殊天不亮就起床,换上官服上朝去了。曹建离奇被害,柏家兄妹杀人,云胜班和梅家灭门,云横山盗匪从军,开封府接连抓人下狱。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能瞒得住?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换句话说,皇上知道,明亲王也知道。
明亲王因涉及自己提拔的将领,不能明着发声,能理解。但皇上也一句话不说,就纵着晏同殊四下拿人,这已经是明牌了。早朝时分,秦弈高坐龙椅,垂目俯视阶下百官百态。路喜扬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晏同殊,谁也没先开口,就等她了。晏同殊上前一步:“皇上,臣有本启奏。”吏部尚书微微低头,用笏板挡住脸,来了,果然来了。“哦?“秦弈放下支颐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于百官之中精准地落在晏同殊身上。
以前早朝上的晏同殊,不是无精打采,满面厌世,便是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今日却脊背挺直如松,容色沉凝,眸光锋锐如刃,通身一股肃杀之气,让秦弈也不由得收敛了对朝臣们的嘲弄之态。秦弈说道:"晏卿所奏何事?”
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半月以前,神策军司副指挥使曹建中箭死于家中书房。臣身为权知府负责查案,竞意外在查案过程中,牵扯出一桩十八年前的灭门血案。”
晏同殊将云胜班和梅家灭门惨案始末一一道来,言辞简扼,却字字确凿,句句惊心。
随着她的陈述,朝堂内外,鸦雀无声。
晏同殊说道:“经臣和开封府,神卫军及詹州,青州等地方府衙的共同努力,开封府已经查证,柏家兄妹所说一应属实。”晏同殊掏出名册:“这是云横山幸存山匪名录,除去被柏家兄妹所杀,包含曹建在内的六人和萧钧,还有十二人活着,并在军中担任职务。这十二人中,三人为当年匪众亲眷,四人为匪众之子,五人为山匪主力军。云横山山匪包含被州府斩首的奔雷虎,真正负责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山匪总共只有三十六人,其余生活在山寨中的三十余人为他们的家人,其中十人负责洗衣做饭,为下山打家劫舍的山匪提供后勤保证。剩余二十多人,为他们的下一代。”
晏同殊:“云横山山匪在山下劫掠的物资会运回山上,由奔雷虎统一分配,若是抢劫的物资中有女人,会将女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作缓解□口,一部分囚禁起来生育。女人生下孩子没有价值后会被杀害。若是生下的是女儿,则直接溺死,若是男孩,则养大,培养成为新的山匪。”晏同殊:“成山,男,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前哨打探人员,今四十四岁,现任雷州步军旅下队长,已生育两子,成孝,成武,并皆在军中任职。如今有宅子两座,一妻两妾,据说他的这两个儿子十分孝顺,成山也以有这两个儿子为荣。如今正准备退出军中,安享晚年。”晏同殊:“周进山,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厨房大厨,最著名的菜是烹婴,女婴之肉,最为娇嫩。今五十一岁,曾先后在雷州步军,神策军中任伙头军,今已离开军营,先后娶过两任妻子,两人妻子均因不堪忍受其酒后暴虐,位家荡产花费重金,在赔偿他之后和离。”
晏同殊:“朱桂刀,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朱贵之子,朱贵擅使双刀,他也继承了双刀。十二岁便随父下山抢劫,因为年轻气盛不仔细,连杀两人后,不小心被咬断了一根手指,人称九指英豪。今三十三岁,曾为西北虎贲军尉兵,现为神策军骑兵营营头。
第一任妻子为西北米铺老板独女,后第一任妻子难产而死,米铺老板伤心之下,大病而亡。他随之继承了妻子娘家的所有家产。第二任妻子为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之女,三年前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酒后落入河中淹死。一个月后,第二任妻子,在生下一个儿子后,产褥死亡。”晏同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句落下,清晰,沉重。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在云横山染满鲜血的匪寇,而如今他们娇妻美妾环绕,子孙绕膝享乐,他们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他们长袖善舞,敲骨吸髓却逍遥法外。
无论背负多少人命、造下多少冤孽,这些人竞都活得光鲜滋润。就像朱桂刀,两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他照样名利双收,前程似锦。满朝文武,就连明亲王一党的人,也听得脊背生寒。尤其是刑部尚书,他打了无数稿子,准备与晏同殊在朝堂上激辩三天三夜。他想说功过相抵。
想说那些山匪出身的将士也曾立下战功,绿林中未必没有豪杰。可他万万没料到,晏同殊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这些人查得如此透彻、如此详尽。
从云横山上的劫掠奸杀,到投身军队后的歹毒残忍。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血债累累,罄竹难书。他这一生玩弄权术,蝇营狗苟,甚至也有不少徇私枉法,贪污行贿之事,但是此时此刻,听到晏同殊念出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窖。他甚至在想,幸好当初他没有得罪曹建,否则以曹建的山匪作风,不会和他周旋,不会和他谈判,只会挑个月黑风高夜,直接将他杀了。曹建在京城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那些离奇死亡的人里,真的没有曹建,萧钧动的手吗?吏部尚书站在殿中,亦浑身发冷。
昨日,有人找到他,送上厚礼,劝说他为萧钧等人说话,不能让投身沙场,改邪归正的战士寒了心。
当时他还犹豫,不愿意和晏同殊,和皇上对着干。但是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答应。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一
那些曾经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之徒,怎么可能只因攀附了军方,谋得一官半职,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转眼就变成奉公守法的良民?若他们心中当真尚存一丝善念,就绝不会残忍到屠尽梅家与云胜班满门。这些人已经享受过了作恶带来的′福报',更不会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他们在遇到不如意的时候,只会持续地,不断地重复过往的路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