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1 / 1)

三线人家[年代] 骊偃 2705 字 17天前

第18章第18章

“谁主动站出来排哑炮,不是鼓足了勇气?不是抱了可能牺牲的准备?“谢稷瞪着王勋,斥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这话,当心我削你!”“谢工,我错了!“王勋低头乖巧认错,见他不骂了,眸一抬,期待道:“有吃的吗?”

谢稷:…”

伸手进兜,抓了把奶糖给他:“给大家分分。”王勋双眼一亮,接过奶糖,声音扬了几个度:“谢谢谢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哧溜朝人群钻去。

宋季同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我的呢?”知道赖不掉,王勋不舍地抛了一颗给他,脚步一错挣开他的手,冲进了人群。

谢稷没理两人的机锋,抬脚朝孙磊走去。

“谢工,你明天销假上班吗?"宋季同含着糖,双手插兜跟在谢稷身后问道。“明天有事,后天。"谢稷脚步不停地交代道,“你们明天采石,注意着点。宋季同拿起地上的铁掀,低声道:“这个你放心,谁不惜命。"工期赶,雨天照样放炮采石。

还好,宋季同抬头看天,一片星光灿烂,明日无雨。看到谢稷,大家纷纷打招呼。

谢稷一一回应,走到孙磊面前蹲下:“腿抬起来我看看。”肿得老高,贴了片老中医孙医生采药熬制的药膏。“没事,孙老说了,只要不造成二次伤害,养个七八天准好。"孙磊拍拍地面笑道,“你放心,接下来的一周我就坐在这儿挖地基,哪儿也不去。”“嗯,你自己注意点。“谢稷说着,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牛肉干。孙磊锄头一丢,当场拆开,一把全塞进了嘴里。那个快啊,令人叹为观止!

谢稷:……“这个吭货!就不会回去偷偷吃?王勋抽了抽鼻子,立马喊道:“谁?谁在吃牛肉干?!”大家的目光齐齐朝谢稷和孙磊看了过来。

谢稷拔腿就走。

宋季同铁掀一抬,拦住了谢稷的去路:“谢工,你这心偏得也太那个啥了,方才咱还哥俩好呢,转头你就给他吃肉,给我一颗糖,这合理吗?”“我们连糖纸都没见到呢。“有人笑道:“宋同志,知足吧。”“去去,显着你们了是吧?"宋季同笑骂道。干活的不只是他们单位的人,还有今年年初谢稷招的民工一一挑的都是各公社的退伍军人、党员,以及根正苗红、家庭成分干净的青壮劳力,且个个都有些文化基础。

被骂了,也没人生气,嬉笑道:“我们倒是想显着,就是你和谢工不给机会。”

谢稷回城接人,民工有宋季同他们领着干活,像排哑炮这样的技术活,有退伍兵几次想上手,都被宋季同压下了。

主要是怕他们出事。

宋季同、陈杨、王勋跟谢稷一样,都是学土建的,虽也怕,却有技术在身,自己上手,心里多少有点底。

谢稷跟着笑道:“有志气好呀,好好干,争取把合同工转成正式工,留下来。”

“好!“众人一时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宋季同晃晃拦在他身前的铁掀,“牛肉干一一”谢稷:“……“跟牛肉干干上了!

“见者有份,“王勋朝孙磊扑了过去,“老孙,别逼哥哥动手,快拿出来、拿出来!”

孙磊摊摊两手,含糊道:“没了,要不弟弟吐出来半根给你尝个味儿?”“去你丫的一-"王勋恶心得不行,当胸给了他一拳,转身拦在谢稷跟前,伸手道:“谢工,我的呢?”

谢稷无法,掏出半包烟给他,然后亮了亮身上空空如也的口袋,“没了。”行吧,有烟也成。

宋季同铁缺一收,放行。

谢稷一走,宋季同劈手夺过烟,抬腿疑给了王勋一脚:“你丫的,要不是方才胡咧咧,牛肉干老谢能给孙磊那个憨憨?”王勋也不恼,拍拍裤腿,“又没你的份,你急什么?”“怎么就没我的份了?"宋季同瞪他。

王勋闲闲道:“我有胃病,不用问,牛肉干肯定给我带的呀。”这话孙磊不爱听了,“我是伤员,怎么也该论上我一回了吧。”王勋看着孙磊,一言难尽,一包牛肉干七八根,一天一根,那是七八天的量,被他牛嚼牡丹一口给干完了。

谢稷回席棚子的路上,正好遇到运输队的送樟木箱过来。看眼车上的人数,谢稷爬上车,让他们掉头去干打垒宿舍。他分的那间在二楼,进门先是一个四平方大的厨房,向里走,穿过门洞,是一间大屋,足有十几个平方。

现在嘛,按当地话来说,没得门没得窗,四壁空空的,就是个光坝坝的空架子。

请运输队的几位,将四个樟木箱抬进屋放好,谢稷去旁边的红旗商店拿了两盒烟,递了一盒给他们。

三毛一盒的江城牌,带滤嘴,属于稀缺的高档烟,需要厂里发的“特殊供应票”购买,领头的客气地婉拒了声,便笑着收下了。谢稷没带钱没带票,刷的是脸,跟人说好了,明天来付账。送走几人,谢稷去了19队。

这个大队,一共有1000多人,原是西北老厂的警卫团。来到飞燕坪后,分成了两个连队。

一连盖房;二连负责安装门窗,打造简易的桌凳和木板床。谢稷径直去了二连,找到安装组组长,递上烟,请他这两天带人帮他们把职工宿舍的门窗装上,顺便给201室送一张床、一套吃饭的桌凳。席棚里的家具他不准备带走,留着看宋季同、王勋他们谁搬过去住。二连连长孙铭,早在西北老厂就跟谢稷认识了,听说他来了,放下锯子匆匆迎了出来,打发走安装组组长,抬手给了他一拳,笑道:“我们可没有拖着不给你们安门装窗,你们那宿舍满打满算刚建成俩月,夏天雨水多,湿气重,不他些防潮处理,根本住不了人。这几日我可是天天派人过去,往墙根撒草木灰,在屋里铺干稻草吸潮气,也就今天下午,刚让人把这些清理干净,想着明天带人过去安门装窗呢,你就来了!”

谢稷看向外面,前几天江城下雨,这里也下了一场,现在草深处地面还是湿的,回了他一拳,笑道:“谢了。”

孙铭吡牙揉揉左胸,“行呀,手劲渐长!”“跟你不能比!"谢稷客气道。

孙铭看他得意的模样,气得哼了声,“弟妹接来了?”“嗯,等我们安顿好,请你吃饭。”

“有什么好酒吗?”

“茅台、西凤怎么样?”

孙铭大乐:“那可太行啦!”

“会打衣柜吗?”

“会呀。"孙铭笑道:“你是自己弄呢,还是想让我帮忙做?我帮忙可就不是两瓶酒的事了。”

“我自己动手,请你帮忙指点几下。”

“行。木料我给你准备好,到时你找财务付账。”“多准备点,我还想打个书架,一个碗柜。”“那么大点房子,放得下吗?”

“打小点。”

见谢稷掀帘进来,姜言才敢脱下外套,侧身躺下,拥着慕慕热乎乎的小身子,小声道:“你在工地搬砖啦,去这么久?”谢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给两人掖了掖薄被:“怎么还没睡?”“我方才去厕所,听人说这儿以前是坟场。”谢稷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背:“吓着啦。没事,到处都是人,真有什么也被人气冲散了,何况去年就全部给迁走了。”“人家愿意迁?”

“跟几个大队的社员协商后,补了些钱。”谢稷看看表,十点多了:“睡吧,我在呢。”姜言应了声,在他的轻拍下慢慢进入了梦乡。厂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清晨6:30起床号准时响起。姜言被那一声嘹亮的号声,惊得“呼"的一下坐了起来。起床号刚落,席棚区的喇叭就响起了《东方红》的前奏,“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谢稷抱着慕慕放水回来,看她坐在床上,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表情,关切道:“惊着了?”

姜言揉揉眼,清醒了几分:“每天早上都吹号子吗?”“嗯,6:30吹起床号,放革命歌曲,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8:00,正式上班,吹急促军号……12:00广播一响,下班;下午14:00广播一响,上班……”

总之一句话,起床、上班、下班听广播。

姜言往后一躺,偏头看向谢稷:“我今天上保密课吗?”“嗯,八点在职工食堂集合。"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给他拿今天要穿的衣服。

小家伙挣开裹在身上的中山装,扑进姜言怀里,兴奋道:“姆妈,我们住在云里。”

半山腰,大早上的,不用想,肯定是上坡雾,姜言翻身将人揽在怀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道:“傻慕慕,那可不是云,是雾,像薄纱一样又轻又薄,会跟着人走,对不对?”

慕慕想想,点头:“是哦,姆妈好聪明。”“起床喽一”谢稷抱起小家伙,给他穿衣。姜言跟着坐了起来:“我去上课,慕慕怎么办,送托儿所吗?”托儿所是一个用席子围起来的地方,几个家属看顾着,将孩子圈禁在里面,不让乱跑,免得被石头什么砸伤了,或是掉进了哪条刚挖好的地基里。谢稷想想那么大一点地方,孩子一待就是半天、一整天,便蹙起了眉:“今天先不送,我带他去冲腾,给你俩办落户手续。”“能买些蔬菜鸡蛋吗?"她带的有锅有调料,“对了,炉子也得买一个。”“宿舍的厨房里我们统一砌了炉灶,我从冲腾回来,去后勤买些煤。蔬菜的话,菜店有卖,鸡蛋不知道有没有,等会儿我去问问。”那还挺全,比她想象得要好:“我们今天搬过去吗?”“过两天吧,今天木工组要过去装门窗,有些吵。”姜言惊讶道:“门窗还没装?!“打脸了,“那是不是还没有一户住进去?谢稷低低地笑了声:“放心,明天便会有家属从冲腾、会济搬过来。”姜言有一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转身去取今天要穿的衣服,“谢稷,你出去帮我守一下门,我要换衣服。”

“好。“谢稷双臂一举,将儿子驮放在脖子上,笑道,“慕慕,咱们给姆妈当守门将好不好?”

“哈哈……驾一一爸爸是大马……我们是守门马,不是守门将……姜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飞速脱下棉布睡衣,穿上黑西裤、白衬衣、白棉袜,套件薄线衫,穿上宋姨给做的黑布鞋,朝外喊道:“好了,你们进来吧。谢稷驮着儿子,弯腰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言身上。姜言正在梳头,长发及腰,乌黑亮泽。

谢稷还记得,手指穿过秀发时,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我去打饭。"将儿子放在地上,谢稷拿着饭盒匆匆出了席棚子。慕慕还没跟爸爸玩够呢,追着朝外跑道:"爸爸,我也要去。”谢稷回身:“你不刷牙洗脸?”

慕慕的小脸立马纠结成了一团:“……要的。”“回去吧,让姆妈给你洗漱,爸爸打了饭就回来。”好吧。

姜言将长发辫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挤好牙膏,递了只装水的小杯子给慕慕,母子俩蹲在门外刷牙,看着在眼前飘动的轻雾,姜言顿时懂了小家伙方才的震撼,真的有种身在云中的感觉。

不过随着太阳露头,雾气很快便散了。

这期间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姜言拿了一大包特色小零食给慕慕,让他请叔叔阿姨尝尝沪市特产。

有盐金枣、陈皮条、绞连棒、梨膏糖、桃板,都是三五分钱一小包,不贵。大家接过小包的零食,顺手将带来的礼物,塞进他口袋。有小姑娘在江边捡的漂亮石子、山上采的果子,有青年用草编的蚱蟋、用竹叶折的飞机。

陈杨递来一把口琴,王勋塞给小家伙一只竹哨。姜言伸手抱起慕慕,没让他接口琴一一一是这东西不便宜,二是瞧着就是陈杨的心爱之物,保养得极好。

当然,借口也是现成的:小家伙从没学过口琴,先让他拿竹哨练练,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学,免得糟踏了东西。怕陈杨尴尬,姜言刚想让他有空给慕慕讲个故事或是摘个果,目光从他手上扫过,立马改了主意:“慕慕喜欢画画,改天你有空了,教他几笔。”“嫂子怎么知道这家伙爱画画?"宋季同揽着陈杨的肩,好奇道。王勋白眼一翻:“当然是谢工说的啦。”

姜言笑笑,没说看到他指甲缝里沾染的颜料。陈杨爽快地应了。

早饭依然是二合面馒头,咸菜,稀饭。

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一家三口出门,谢稷抱着儿子送姜言到职工食堂,转身去坐车,用解放牌卡车改造的交通车,会将人送到江边,父子俩再转乘摆渡去冲腾。

职工食堂是干打垒平房,墙上贴着“保守国家机密,慎之又慎”“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底黑字标语。

一张张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搭眼一扫,足有上百。“姜同志一一”

姜言刚找个位置坐下,肩膀便被人拍了一记,回头便见黄瑞芝、刘忆香和钱柳坐在后面。

“钱同志也来这边上课?"姜言惊讶道。

不等钱柳回答,黄瑞芝便快言快语道:“可不,她们那边的家属来得还不少呢。”

钱柳朝姜言笑笑:“你家慕慕送托儿所了吗?”“没,谢稷带着呢。”

刘忆香下意识地问了句:“他不上班吗?"话一落,立马捂住了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

黄瑞芝拍了下姜言:“你别笑她了,我现在跟她一样,都快不敢说话了。”“来了来了,"钱柳扯扯黄瑞芝,“上课的来了。”姜言忙坐正身子,抬头看去,一行六人从前门走了进来,在主席台上落坐后,挨个儿做了自我介绍,有厂领导、军代表、保密科干部、保卫科干事、家委会主任和老家属代表。

有严肃着脸的,也有说话随和的。

第一堂课,叫动员宣讲,由军代表主讲,厂领导辅助,其他人起身离开。主题是:保密就是保国防,明确“泄密就是犯罪”。军代表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扎皮带,眼神锐利。

“家属同志们,"他一张口,便带了几分教导主任的班味儿,“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儿,不是开欢迎会,我来,"他停顿了下,郑重道,“给大家上一堂保密课。”

“……不准随便串门,不准乱打听、乱说话,一旦发现身边邻居、同事有异常表现,请立刻报告家委会,或者直接找我,找保卫科……家属是保密工作的最后一道防线。我告诫各位,别存有不进厂工作,就和保密无关的侥幸心理,敌人无孔不入……”

一堂课分两节讲,中间休息10分钟,等第二节下课,已经十一点多了,大家互相看看,连个招呼都不敢打,更逞论说说笑笑,一个个沉默地起身离开或是拿了饭盒去打饭。

姜言转身,只看到黄瑞芝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背着书包到家,谢稷和慕慕还没回来,她也懒得去食堂打饭,随便拆开包点心,吃了两块,喝杯水,便上床睡了会儿。

下午,两点上课,由保密科干部主讲。

逐字逐条讲各种硬性规矩。

不准跟亲戚、老乡、旧友提工厂的具体位置、厂区人数、家属区在哪;不准说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在厂里干什么活、车间在哪、每天几点上下班……信件内容不准提"上班“加班”,只能写"一切安好”“工作顺利”。不准带外人进家属区;不准在厂区周边乱逛,尤其是标着“禁区"的山坡、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