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排号的功夫,却又撞见了熟人。 从另一侧走过来的少年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折叠整齐的深蓝色毛巾和搓澡巾,还有旁边小瓶装的洗发露,里面还有一个干净的布艺袋子,里面似乎装着换洗的贴身衣物。 许鹤将视线移到赵峥脸上,迎面走来的少年似乎对这样的碰面感觉有几分羞赧,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将拎着塑料袋的右手移到了身后。 赵峥好像只是过来交钱,见着许鹤,便干巴巴的打了个招呼:“你也过来了阿……” 许鹤点头,道:“人挺多的,还得等一会呢。” 赵峥点头,算是当听见了…… 许鹤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搭腔,俩人之间便是一阵沉默。 赵峥想走,却又觉得还得再说两句什么方不显得生疏,便又问道:“要等挺久吗?” 许鹤探头向前看了看,微微蹙眉:“好像是,我看人挺多的。” 赵峥也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等看到却是还排着挺多人的时候,十分自然的说道:“等这么久的话,怕是会晚了,你……” 说到这里,赵峥停住了,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丝丝迟疑。许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关心,便不说了,只瞧着许鹤,料想他未说完的话许鹤应该都清楚。 许鹤听出他的关心,也觉得自己也许还会多一个朋友,回答便也十分的真心实意:“没事的,我等一会吧,要是太晚时间来不及的话我就不洗了,再等一会看好了。你先去吧,不要耽误你的时间了。” 赵峥听她回答,似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点头,走向另一侧男士洗浴的地方。 许鹤等的并不是很着急,着急也没用,反正她也不能进去催人家,只能再接上之前的回忆继续在脑海中背知识点了。 等排到许鹤的时候,她刚好背课文背到卡壳,看了眼时间觉得虽然有一点赶,但是快一点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便收拾了东西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外面专门洗澡的地方,还是一个人来。要不是赶着回学校,她都想仔细看看这里跟家里有什么不一样。 来蒲安之前她剪了头发,之前头发都是一次一次修发梢的地方,加上头发长的快,剪之前已经没过了腰际。现在倒是比之前短了很多,洗头发的时候倒是轻松了不少。 她将头发包好,细细擦了一遍,又将帽子严严实实的戴好,这才出了浴室门。一出内室门就觉得一股寒气直直钻了进来,还好她穿的暖,一时倒还不觉得有什么。 等过去到了吹风机那里,不出意外的看到一大堆人在等着用吹风机。许鹤再次看了一遍时间,只得认命的将围巾也包在头上,顶着寒意推门而出。 大大的口罩遮挡了她的不少视线,偏偏耳朵也被帽子围巾捂住,依稀听见了什么声音,许鹤急着赶路倒也没仔细听。 直到有人的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许鹤才受惊一样的愕然回头。 赵峥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吹过的头发还有几分潮湿,在这寒冷天气里结了一层细小的冰碴。大多数男生似乎对寒冷有一种天生的抵抗力,尽管面色被冻的青白,赵峥却还是面色如常的跟许鹤搭话。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在那边看到你了,我不知道你是走了还是还没有出来。男士等候区看不到这边,我去那边等不太合适,索性出来了。”赵峥语气淡淡的,像是自己的举动十分平常似得。 倒是许鹤,很是吃了一惊:“那我要是已经走了,你什么时候能等到我,外面这么冷……” 赵峥显然抓错了重点,颇有些困惑的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许鹤:“冷吗?” 许鹤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心里却对他的举动很有些感激,于是便将自己的围巾从头上解下来,递给赵峥:“喏,包着头发吧,刚洗完澡出来吹冷风会头痛的。” 赵峥没接,仍旧没什么感情的瞅她一眼,慢吞吞的说:“你戴着吧,我一直都这样。”许鹤还想再坚持,就听赵峥又接了一句:“而且,看你脑袋裹的大大的,还蛮好玩的。” 许鹤:“……” 可能是因为两个人的缘故,这一段路在时不时的聊天中显得十分短暂,等到了分岔路口,许鹤认认真真的道谢:“谢谢你了赵峥,要不是你等我,这么黑了说不定我都不敢回来。” 赵峥轻轻摇头:“本来也是你帮我讲题错过了时间,赶上高峰期才等那么久。不早了,回寝室吧。” 许鹤也不想两个人磨磨唧唧的谢来谢去,匆匆一点头便跑向自己宿舍。 临进门前,她停住脚步向后看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远处的教学楼已经彻底熄了灯,现在望去只黑乎乎的一片,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许鹤也没再停留,转头便回了寝室。 刚回寝的许鹤便被一股直冲脑门的香气席卷,推门一瞧,却是蹲在角落吃泡面的廖星星。 廖星星嘴里正吃着面,瞧见许鹤了,嘴里的动作只是稍稍一顿,便“吸溜”一声将余下的半截方便面吸到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回来啦,吃不?” 许鹤从来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可今天看到廖星星吃泡面,却觉得自己竟然有点抵挡不住这种诱惑了…… 看见许鹤点头,廖星星朝自己的柜子努嘴:“喏,在柜子里,你自己有碗吧?寝室电压小,只能充个电啥的。我帮你打热水了,你自己泡吧。” 许鹤将面泡在饭盒里,忽然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的让人心焦,差不多能吃的时候,许鹤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许鹤坐在板凳上,饭盒放在自己立起来的皮箱上,另一旁是蹲在一边的廖星星。两人都忙着“吸溜吸溜”的吃面,一时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对方。 等吃完了面,廖星星大手一挥,表示自己负责今天的洗碗工作,权当是为初来乍到的许鹤接风洗尘了。 到了十点半的时候,寝室统一熄灯。 “啪”的一声,整个寝室全黑了,倒让一直看书的许鹤吓了一跳。 熄灯之后本来她还有个小台灯,可是今天心情好像太好了,熄灯之后的许鹤完全没有一丁点想要主动投入学海的渴望…… 她将书本放到枕边,正想好好回味一下“头一回不和大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头一回跟男同学一起回家”、“头一回晚上吃了拿开水泡开的爆好吃的方便面”……等等等一系列让她觉得跟之前不同的事情。 她翻来覆去回味的好久,却发现上铺竟然还亮着一盏微灯。 许鹤顿时有点汗颜。 明明下午自己还在教育廖星星要好好学习,可是现在竟然是自己先违背了约定,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淡了一点,躺在下铺弱弱开口:“星星,你在看数学吗?” 廖星星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的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许鹤盯着头上的木板,不知所以:“啊?那你静悄悄的一直在干嘛?” 廖星星理所当然:“看小说啊,上课都不乐意听课,我疯了才回来自学。” 许鹤哑口无言…… 接着,便是许久的安静。 许鹤在这片寂静中渐渐有了睡意,刚洗过澡的身体似乎更容易入睡,寝室比较冷,却更显得松软的被窝舒适暖和。伴随着廖星星时不时的翻书声,许鹤渐渐陷入沉睡…… 在梦里,她却无端的想起了家里的事情。 她的脾气其实并不好,骨子里更有几分说不清哪来的优越感,总显得几分倨傲。 只是好在乖巧,不主动惹事,也能察言观色,更是一向将家里的话当成是圣旨,从不违背。配上那一张甜笑的脸儿,年纪小的优势便出来了,走到哪里都是大人们称赞的对象。 她不是不在意的,越是被这样夸赞着,她越是给自己加负担,唯恐做不好了这些便全成了笑话。 所以她加倍听父母亲的话。 那天,是她刚从补习班回来。跟往日不同的是,这个时间父母亲竟然都在家,而且都坐在客厅,显然是在等她。 许鹤攥紧了书包带子,乖巧的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蒋亚琴轻推下许之慎的胳膊,许之慎咳了咳,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便诡异的沉默下来。 蒋亚琴再次伸手推了他一下。 许之慎仍旧沉默。 许鹤透过余光看的很清楚,却仍旧低垂着眼睑,视而不见。 蒋亚琴没办法,只好主动开口:“小鹤啊,妈妈爸爸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蒋亚琴伸手拉过许鹤,许鹤便顺从的走到她身边坐下。 蒋亚琴开了个话头,却也不知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出口,只得咬牙,索性一次都说了。 “女儿啊,妈妈肚子里有了你弟弟,可能接下来没有办法照顾你,你初中也是很关键的时候,我送你去你的二叔那里上初中好吗?” 蒋亚琴说出这些话也很难熬,可是许家老父临终前死都不闭眼,就是为了让之慎答应他要给老许家延后。许家二叔又是个那样的情况,估计这辈子也不能有孩子了。 要是怀不上也就只能认了,可如今有了孩子,也已经检查了是个男孩,要让许之慎再决定将孩子打掉,实在是…… 现在公职人员只能生一个孩子这一条要求的很严,要是想要这个孩子,只能托关系将许鹤的户口转出去了。 反正就只是三年,许鹤到时候上了高中,自然也就回家了。就算户口转到了许家二叔那里,许鹤还是他们的孩子。至于户口的事情,瞒着许鹤就是了。 想到这里,蒋亚琴也没那么愧疚了,接着说:“女儿啊,你到了那里要好好学习,如果你能凭自己的本事考到A高实验班,你就可以回家来了呀。” 蒋亚琴抬手抚上许鹤的头发,还想接着劝两句,就见手底下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小声说:“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蒋亚琴有点讪讪的放下手,放柔了语气安慰道:“只要好好学习,很快就能回家了。” 许之慎别过眼去,不想看这情景,只觉得怪不是滋味的。 今天之前蒋亚琴就说了,按照许鹤的乖巧性子,家长开口了,是必然会做到的。可是当亲眼看见孩子闷不做声一直低着头的样子,许之慎心里又开始难受。 蒋亚琴其实心里也不好过,她在税务局当领导,平日里早习惯冷言冷语下指令,对着女儿也是嘴里三分心里十分。可这不代表她不心疼,偏偏这时候嘴笨,明明想着安慰,说出口的却还是要她好好学习。 正想再多说两句,就听许鹤闷声闷气的说:“妈妈爸爸,我想上去先写作业了。” 蒋亚琴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开手,说:“恩,去吧。” 蒋亚琴和许之慎看着许鹤垂着头拐进卧室,对视一眼,均神色复杂。 许鹤打开习题册,手里的钢笔握了许久也没落下一个字来。 其实,她在进门前就猜到了会迎来这么一番话。 昨天晚上她背书背到很晚,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看见他们的卧室下面还透着亮光。 蒋亚琴他们的作息是极有规律的,这个时间应该早都睡觉了,可是灯还亮着。 许鹤走到跟前,想敲开门看看,却听见母亲隐约念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敲门,反倒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 是母亲的声音:“只能对不住孩子了,许鹤乖巧,说了定然会听。” 接着就是父亲十分无奈的语气:“这不是闹着玩的,迁出去了等以后根本就没有迁回来的可能。” 许鹤不知迁出来迁回去什么事情,只听见母亲十分不以为然的下一句话:“那又如何,谁都知道那是我们的女儿就行了。许鹤只能送走,不然你我就只有离职一个下场。” 父亲似有妥协:“可……唉……可是……” 母亲说:“肚子里的可是个男孩!” 后来,许鹤没再听下去。 只有两句话,她记住了。 “许鹤只能送走。” “肚子里的可是个男孩!” 妈妈知道她听话,所以早已经预料到她一定会同意。不,不能说她一定会同意,而是说,妈妈已经决定了她要同意。 问与不问,只不过走个形式,她就算不去,爸爸妈妈还是会把她送过去。 她没有不同意的余地。 许鹤垂着头,看着习题册上的字,渐渐的,字晕的模模糊糊的,眼睛里的泪水晃啊晃的,还是跌落了。 许鹤擦掉眼泪,暗自鼓励:加油许鹤,好好学习,早日回家! …… 第一个在外的夜晚度过的很愉快,许鹤在梦里酣畅淋漓的回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学习的动力更足了。 晨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跟打仗一样,洗漱池挤得不成样子,许鹤干巴巴的站在一旁等。 等廖星星大步流星的挤出两个位置的时候,伸手一招呼,许鹤就跟小媳妇一样乖乖挤到廖星星身边去了。 俩人打闹着洗漱完,回去扎好头发,便去了食堂吃饭。 廖星星早晨食欲超好,一碗面又加了一个蛋,反观许鹤,便只有手里的一杯豆浆和巴掌大的一块蒸糕。 许鹤笑眯眯的看着廖星星吃的满嘴留香,自己也有一口没一口的抿豆浆喝,食堂里的豆浆不愧是领着补助供的学生餐,十分良心。 也不知加了什么在里面,醇香的不可思议。 许鹤心想,如果今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开始,那在学校的生活也挺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