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022
童碧这才想起身上只胡乱裹了件烟墨色长衫,两条腿还是光溜溜。她一时竞也臊了个大红脸,慌抱了榻上衣裳跳到床上去穿。1燕恪还待和她打趣,却听见窗外叽叽喳喳好几个人说话,向几扇窗屉子一瞥,见是春喜她们三个回来了。
另还领着个身肥脸胖的年轻公子,再一个则是二太太房里管事的吴妈妈,看那神色,仿似来者不善。燕恪先迎至外间,正赶上几人誓进门来。1那吴妈妈乍见燕恪,陡然止步,脸上愤愤神色却止不住,假笑吆喝一声,“唷,三爷在家呢,我还当是三爷不在家,有些人才无法无天起来!”燕恪一听这语气便知是来寻事的,不欲问她,只问春喜三个:“出了什么事?”
春喜瞅瞅吴妈妈和那胖公子,笑道:“想是许家表少爷和咱们奶奶闹了什么误会,我们也是被二太太叫去问才晓得,咱们三奶奶才刚在咱们后头那小池塘闲逛,碰见了许家表少爷,两个人像是不小心,都跌进池塘里去了。"<1燕恪眼睛转在那胖公子面上,恍觉面熟,仔细回想,这不就是昨日在兴水楼挨了童碧打的那个胖子?
原来他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的娘家侄儿,叫许常林的,昨日才刚搬进苏家来作客。<1〕
只看这许常林脸上新伤叠旧伤,想是今日在那小池塘和童碧撞见,又挨了童碧一顿狠打。<1
不出所料,吴妈妈怒道:“放屁!瞧我们四爷脸上像是在池塘里跌的?分明是被人打的!我们四爷初来乍到,不知怎么就得罪了三奶奶,把人打成这样!吴妈妈是二太太北京跟来的陪房,自然把这许常林当自家少爷护着。可梅儿小楼是苏家的丫头,自是向着童碧。那梅儿年轻气盛,方才当着二太太不敢作声,这会却不怕她个老妈妈,叉腰出来道:“他不惹我们奶奶,奶奶打他做什么?也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打不过女人家,还到处告状。哼,真叫人瞧不上。"<1春喜忙拉她后头去,再和燕恪说:“反正是闹误会了,二太太才刚叫了我们去问,这会让吴妈妈一道来,请咱们奶奶过那头去,要当面说个清楚。”燕恪朝许常林幽幽笑着,“真要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也好,只是奶奶刚洗过澡,正在穿衣裳,两位请坐着稍候。”未及落座,童碧已似一团墨云杀气腾腾卷到厅上来了,披头散发指着许常林,“死胖子,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我看没卸下你一条胳膊你是嫌不够,好啊,你送上门来,那姑奶奶就打你个痛快!”
许常林一见她,忙闪身在吴妈妈身后,“你你你你简直是个泼妇!母夜叉!母老虎!"<1
燕恪不合时宜地在心头暗道:这话倒说得不错。<3吴妈妈朝前一挺胸,直逼童碧,“三奶奶,虽说你是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识字,可也得讲道理!我们四爷怎么你了你就打他,他是我们太太亲侄儿,又是咱们苏家的客人,你打客人,可是主人家的道理?”童碧被她一对金锤般的胸脯子直逼得后退一步,此刻燕恪跻身来挡在她跟前,文雅中带着盛气,“吴妈妈,话还没说清楚,你指着三奶奶骂起来,这又是做奴才的道理?人都说我们苏家是穷人乍富,上上下下没个规矩,我看也怨不得人说。”
吴妈妈到底忌惮他是三爷,一时丧了威风,没敢造次,只得朝后乜着童碧,“我不和你们说,你们只到我们太太跟前去交代!”两个便跟着吴妈妈誓至二房昭月院,可巧今日燕恪穿了一身茶白道袍,进门来二太太许多彩一瞧见,将炕桌一拍,回身坐下,心内暗嗤:好一对黑白双煞她益发没了好脸色,“先坐吧。”
好样的,榻左榻右站足了四个仆妇,看来是埋伏下了。童碧早听说这苏家大宅内是由二太太管家,这阵仗果然有些当家人的排场。输人不输阵,她将下巴一抬,胳膊一提,梅儿那狗腿子便忙旋到前头来,搀她挤在紧挨榻前那椅上坐了。<2
燕恪要坐没坐下,只得屈居次一张椅上,朝多彩笑笑,“听说媳妇与常林表弟闹了点小误会,二婶娘生气,我特地带媳妇来向二婶赔罪,她年轻不懂事,万望婶娘多多包涵。”
多彩鼻腔子里轻哼,“担当不起!宴章,你这媳妇也不知哪里学的一身本事,好生了得,竟不问缘由,出手就将常林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听常林说,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前一阵你们在兴水楼偶遇,她也把常林给打了一顿,有没有这回事?"<_2
童碧抢白道:“是有这回事,二婶,他可有讲明白我为什么打他?哼,他那日在兴水楼调戏人家小姐,上午我们院后头那清心小池碰见,又要调戏我,不打他打谁?您就说他该不该打?”
那许常林原当她是新娘子,不会好意思说这种话,谁知她张口就来。他忙跳出来,“我不知道你是三奶奶,还只当你是哪个丫头。”这许常林当时回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说苏家有个悍妇,稍微两句话见罪了她,就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多彩先时听他说形容相貌,猜是童碧,还有些拿不准,这才先叫了黛梦馆的丫头来问。
没承想是自己侄儿无礼再先,失算了--<1刚好那头童碧一拍桌子,“肥猪狗,丫头就由得你调戏么!你以为你是谁?叫我瞧见你调戏丫头,一样打你!”
好,机不可失,就逮这个空儿!多彩也连拍炕桌,“听听,你们听听!谁家有教养的姑娘张嘴闭嘴就骂人?宴章,你可是亲耳听见的,难道这也是冤枉她不成?″
那许常林两步走去榻前,回过神来,“可不是?即便我当她是丫头,也并没有什么调戏的事!我不过是叫她去屋里给我取把扇子,她自己误以为我无礼,就出手打人!"<1
好个能言善辩,反正人家是亲姑侄,童碧再说也辩他不过,索性不辩了,浑身摊靠在椅上,“打已打了,你们待要如何,我自领受!"1多彩又占回上风,得意一笑,“新媳妇大概还不知道,老太爷早有吩咐,这家里的家务事是由我管着,你初来乍到猖狂无礼,我既当家,我放任不得这栏的行径,不得不搬出家法来,否则日后岂不纵得你目中无人,得罪阖族的亲戚?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少不得都要弄一套家法祖训出来,无非是打几鞭子了事。<1〕
童碧自来不怕挨打,态度懒淡,心里晓得不该不敬多彩,嘴里却管不住,已"哼"了一声出来。
“呵唷!瞧瞧,好大的谱子。“那吴妈妈转到多彩跟前去,“太太是该狠管一管,免得老太爷病好回家来,瞧见她这副样子也得再气出病!”可到底不是多彩自己的儿媳妇,多彩不敢动用鞭棍,忖了又忖,哼道:“就遵用家法第三条,欺辱亲友,不敬家人者,抄《颜氏家训》二十遍。”抄书?童碧最怕看书,不然怎么会不识字,略学几个字她爹娘又不是供不起。
她斜向旁低声问燕恪:“这《颜氏家训》是什么?”“古人撰写的一本家训,全本约有三.四万字。”还了得!她一动屁股跳将起来,“家法呢,拿来我找找有没有直截了当打板子的条款,我不爱抄书!"<2
不爱偏叫你受着!多彩笑了,“我一向以文治家,不爱动粗。况且你犯的过错,还不至于动用藤条板子,就抄书,没得商量。”燕恪起身打了个拱,“既然媳妇犯的过错轻,何必抄二十遍?再说二婶以文治家,那罚的目的无非是训导家人。媳妇已知错了,目的既已达到,何必还要重罚?″
那许常林指着童碧,“你看她那副神情,分明心里不服,哪里知道错?”燕恪朝他笑笑,“常林表弟,你可知那日你在兴水楼欲行不轨的那位小姐是谁?″
常林仍道:“没这回事,是你们赖我的!”“三奶奶告诉我说,那是她桐乡县的同乡好友,姓叶,叶家在桐乡县做瓷器生意,近来才搬到南京,认得南京官场上许多人物。他们家十分疼爱女儿,又最爱打官司,要是到应天府告上一状一一二婶,到时候惊动得老太爷去动用官场人脉,只怕也不好交代啊。"<1
童碧听完他这番话,忙站起来狠狠点头,“是的是的!叶澄雨是我同乡,她可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老爷出了名的疼女儿,肯定不会罢休!”多彩一时迟疑,苏家虽然也认得许多官场上的人物,可就怕人家舍得一身剐。再说倘给老太爷知道,肯定要动气。
燕恪看准她的脸色,和煦一笑,“不过二婶不必担心,媳妇已救下了那叶小姐,表弟到底没得手,叶小姐就看在媳妇的面上,大约不会深究,常林表弟多半不会吃官司。”
凭他几句说完,多彩面上竞不知该怪还是该谢。此刻二老爷苏观忽在外间朗声笑道:“还亏得宴章媳妇出手相救,否则告不要铸成大错。"说着哲进里间,把常林瞪上一眼,“你这孩子!离了家就像刚出笼的猫,这里去逗一下,那里去引一下,看迟早惹出祸端来!”又将多彩也埋怨一句,“你是姑母,得管束好他,要是在南京出了什么事,来日如何向舅爷交代?”
多彩一看他脸色,要罚童碧的话再不提了,还勉强谢了童碧两句。燕恪却道:“媳妇脾气太冲,二婶该管就管,我看这样吧,媳妇不识字,抄也抄不好,不如我教媳妇背会,日后牢记于心,不会再犯。"3多彩趁势揪住不放,“你说背她就能背?我总要考考她的,不能叫她蒙混过关!”
燕恪见童碧一脸震恐,只得说:“那好,媳妇不识字,二十篇,就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后,叫媳妇来背给二婶听。"<1言讫掣了童碧出来,童碧路上伛得跳脚,恨不得将他就地吊死在树上,“人家都说不罚我了你又说要我背书,我背你祖宗啊背!你是不是公报私uD那梅儿在后头掩嘴嬉笑,“两口子能有什么仇啊。"3二人双双回头剜她一眼,吓得她低首不语。1燕恪悄声道:“你别嚷,我自有法子教你背熟就是了。她是长辈,迫不得已才不罚你,心里却还恼怒着,咱们倘真是不给她一个面子,她下不来台,将求还不知怎样寻你我的麻烦。”
童碧怒而发笑,“你是怕她寻你的麻烦吧?”“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我,一日便能背得滚瓜烂熟。我给你求了半个月,你若还背不下来,就该好好想想你这脑袋里是不是装的浆糊。“言讫,他自朝前走了。
童碧在后头暗咬牙关,心里打定主意,寻个机会还要将那许常林揍成个海纳百川的史上第一大胖子!<1
此时此刻,那许常林在屋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惹得二老爷苏观瞅他一眼,满心不耐烦,借口先赶了他回房。
多彩脸上仍不高兴,“那媳妇小门子小户的,罚就罚了,你还袒护她,还谢她!你瞧她将常林打成什么样子,她打的要是殿晖,我看你还护她不护!”苏观捋着胡子道:“我袒护她做什么?我是听见宴章说她和那叶家是同乡。你知不知道那叶家已在景德镇开了个瓷器场?我眼下和朋友周明才商议,正想做个瓷器生意,想借宴章媳妇牵个头认识认识叶家老爷。”“做瓷器生意?眼下这染坊的生意咱们都还未抓得牢,老头子还没死呢,要是赶在他死前,又将染坊收回他手上,死了却不给咱们,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大房和三房!"<1
苏观呷着茶轻藐一笑,“大房两个女流之辈,不足为惧,我就不信大嫂终身不许罗香出阁,只要她一动这个心思,老头子将来不过多给她留些房产田产。多彩忍不住乜一眼,“如今宴章回来了,你空瞪俩眼珠子瞧不见?”“宴章志在仕途,不在生意,自古商不如官,难道他放着官不做,来做生意?”
“他那个国子监的差事,能有什么前程?连点油水也不好捞,你以为是什么封疆大吏啊?再说咱们家是大商贾,朝廷自有忌讳,将来纵能升官,也是有名无权!”
苏观仍不以为意,“他一个读书之人,懂什么经商之道?就算做生意,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
“你架不住老头子器重他啊。”
“老头子还没糊涂到那份上,喜欢归喜欢,担待生意,还得看各人本事。老头子喜不喜欢老三?不过多出点本钱给他,别的还不是靠老三自己。”“肯多出本钱还不够?"多彩简直伛得牙痒痒。“妇人见识,咱们这等人家,缺本钱么?当初老三茶行的生意做不起来,老头子就不会再给本钱了,你信不信?老头子是生意人,又不是阿弥陀佛!”苏观呼呼哼完,又平心静气道:“染坊那头你也不犯着忧虑,自有殿晖帮着我料理,怕什么?殿晖做事你还不放心?再说,瓷器这一宗归周明才管,我不过多出些本钱。”
多彩冷哼一声,“说得简单,多出本钱,钱呢?”“钱只要想,总有地方凑。我这里有九万,染坊里因老头子今年常犯病,去年到今年的款子有一半还没交账,我想先挪借个六万,凑齐十五万,进货包船,先小试牛刀。”
说着,将眼半眯起来,“嗳,我告诉你,我和周明才预备把瓷器运出海,周明才曾去过暹罗,咱们的瓷器在那头供不应求,白银交易,送一批过去你知道能赚多少钱?”
多彩眼珠子一转,迟疑道:“可朝廷早就下了禁海令啊。”“朝廷有朝廷的禁令,民间有民间的对策,越是禁,我大昭朝的东西越紧俏。眼下广州府一带,你不晓得有好些私运货物出海的大商贾,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爷子就是太听朝廷的话了,只想着稳住朝廷的买卖,不敢违朝廷之命,白放着那么大的买卖不去做。"<1“可你在广州府认得可靠的船运么?我听说,现今倭寇猖獗,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明才在码头上认得不少人,肯定有出海的。”多彩仍不放心,“你还是和殿晖商议商议再说。”做儿子的苏殿晖虽然年轻,看着轻浮,却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只是过于细致谨慎,有时候反受其害。
这当爹的苏观可不一样,做生意浑身是胆,心里知道去问殿晖,殿晖一定劝他不要做,再说做老子办什么事,还要经儿子首肯不成?<1因此嘴上尽管答应,根本没打算去问殿晖的意思。言语间饭时已至,各屋里皆提了饭来摆上。金粉斋近来常是陈茜儿一人吃饭,因此只银儿一个丫头提了一个食盒进来,三样精致菜蔬,杏儿帮着摆好,才去卧房里请陈茜儿出来用饭。
茜儿钗蝉鬓松地出来,原是面色淹淡,双目无神。不防门外猝地走进来个人,穿蟹壳青长袍,扎墨灰唐巾,朝这头淡淡看她一眼,就朝小饭厅内走去了。因见他在饭桌前坐下,茜儿登时眉眼一亮,迷飞过来,一看桌上只三样菜,忙吩咐银儿杏儿两个,“快去叫厨房再做两样来,要一样火腿蒸鲋鱼,一样炒鲜藕,再替老爷打一壶百花酒来,快去。”不待银儿杏儿答应,苏文甫先提了箸儿道:“不必费事了,我随便吃两口还要出去。”
茜儿挨来他旁边站着,“可这三样小菜都是佐粥的,老爷吃着未免太清淡了点。“末了,低声添一句,“我病了才吃这些。”“你不是常病么?常日吃得这样清淡,就不怕真患上什么大病?"文甫不冷不热地笑一笑,眼也不抬,自顾兼了菜吃,“我说不必添了,你坐下吃你的。茜儿尴尬扶案坐下,想问他崇文巷内赁房子住的事,却不敢问,端起稀饭一点点挑着吃,连菜也似不敢兼,只时不时地瞅他一眼。文甫虽没朝她看,也觉察了,似笑非笑地稍弯嘴角,“你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要是让老太爷瞧见,又得训斥我欺负了你。"<3茜儿待要申辩,银儿唯恐她最后又落得哭一场,忙抢过话去,“太太听见没有,新来的那位三奶奶才刚被二太太叫到昭月院去骂了一通,听说还要罚她抄书,抄二十遍呢。”
文甫终于抬起头,那双常日发冷的眼睛里总算带着点笑意,“易敏知?二嫂为什么罚她?"<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