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最末的位置。
他依旧挺直如枪,沉默如铁,面前也被放上了碗筷和一只倒满酒的粗陶碗。
花木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最大的碗,里面晃动著清亮的酒液,她站起身,赤甲在灯光下闪著温暖的光泽:“第一碗!”
“敬敬咱们这帮被扔到这鬼地方的倒霉蛋!”
“管他以前是將军是皇帝是乐师还是跑堂的,现在,在这『归乡客栈』,有饭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有架一起扛!干了!”
“干了!”
“说得好!”
“为了有饭吃!”
气氛瞬间点燃。苏烈立刻找上赵莽拼酒,吹嘘自己当年在长城哨所,一人喝趴了半个小队。
花木兰和伽罗、阿离凑在一起,小声討论白天对付蛇怪时哪个身法更有效,说到兴起还比划两下。
百里守约被眾人轮番夸讚手艺,只是靦腆地笑著,不断给大家布菜。鎧沉默地吃著,速度却不慢,尤其对那盘红燜獐子肉格外青睞。
林婉儿小口喝著汤,脸上带著放鬆的笑意。连赵莽那几个手下,也渐渐放开,跟著傻笑,大口扒饭。
嬴政面前,也被云霓悄悄换上了一小碗燉得烂烂的、撇净了油花的肉糜粥,配著几样清爽小菜。
王也慢条斯理地品尝著每一道菜,偶尔眯著眼点评一句:“这鱼蒸得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这獐子肉里的香料,似乎加了一味『地椒』,去腥提鲜,妙啊。”
嬴政坐在主位,慢饮清茶,偶尔舀一勺粥。
周围的喧闹、碰杯声、笑骂声、饭菜的热气、酒液的辛辣,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冰冷肃穆的宫廷宴饮截然不同。
粗糙,甚至有些粗鄙,却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灼人的热度。
他看著花木兰拍著苏烈的肩膀大笑,看著伽罗细心地將鱼刺挑出放在阿离碗边,看著守约被夸得耳根发红,看著那个叫鎧的蓝发男子默默將最后一块好肉夹到身边那个兽耳少年碗里
他深邃的眼眸中,映著跳跃的灯火,冰冷的外壳似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这热气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
高渐离坐在离嬴政稍远的地方,面前碗筷几乎没动,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
酒精让他的脸颊泛起红潮,也让胸中那股鬱结之气更加翻腾。
他看著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
他立誓刺杀的暴君,与这群来自不同世界、本应毫无瓜葛的人同桌而食。
而这群人,对嬴政的態度从最初的警惕戒备,到得知“真相”后的释然与接纳,这一切都衝击著他固有的认知。
尤其当他看到嬴政即使在喧闹中也挺得笔直、却难掩重伤虚弱的背影
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混杂著“道不同”的坚持、对“救命”事实的彆扭承认,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憋闷,涌了上来。
酒意上涌,某种衝动支配了他。
他猛地放下酒碗,发出“咚”的一声响,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他站起身,身体因酒精和情绪有些摇晃,但抱著焦尾琴的手却很稳。
他看向嬴政,又环视眾人,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今日多谢诸位盛情。”
“陛下伤势未愈。在下漂泊之人,身无长物,唯有一技之琴,或可聊以遣怀,略助酒兴。”他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也算酬谢诸位,收留之情。”
话音落下,他期待地,或者说,是固执地看著眾人,手指已抚上琴弦。
然后——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是比刚才更为剧烈的反应。
“別!!”花木兰几乎是惨叫出声,手里的碗差点扔出去。
“高兄弟!三思!三思啊!!”苏烈一口酒呛在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脸涨成猪肝色,连连摆手。
伽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了筷子,並迅速將面前一盘差点被自己袖子带倒的菜扶稳,清冷的脸上是罕见的、近乎惊惶的神色:“高先生!”
“您的心意我们万分感激!但琴琴艺耗费心神,您今日也劳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公孙离双手瞬间捂住耳朵,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哀求:“高大哥!不要!求你了!我我耳朵今天不舒服!”
百里守约已经默默起身,快步走向最近的窗户,试图把它关严实,儘管天气並不冷。
鎧的手,再一次,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按上了刀柄。
这次,他的眼神不仅仅是锐利,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將引爆的、极度危险的炸弹。
林婉儿和赵莽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几位“大佬”如此激烈的反应,立刻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恨不能把脑袋摇下来以示反对。
连一直如同背景板的白起,金属面具似乎都几不可察地转向高渐离,冰冷死寂的目光在他和焦尾琴之间停留了一瞬。
嬴政抬眸,看向站在灯光下、脸颊因酒意和激动而通红、眼神倔强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脆弱的高渐离。
又扫过周围如临大敌、只差没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