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她知道自己有不同人格?(1 / 1)

正思索间,前方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算命摊,一张破旧的桌子,铺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著签筒,龟壳,几本旧书。

旁边立著一面幌子,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神机妙算”。

摊主是个邋里邋遢的老道,道袍油腻,头髮用一根木筷胡乱綰著,几缕花白的髮丝垂在额前,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细微。

王也本欲径直走过,那老道却似有所觉,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脸,一双小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明亮,瞬间锁定了王也。

“这位公子,请留步!”老道声音沙哑,带著点市井油滑。

王也脚步不停。

老道急了,竟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一把拉住王也的袖子:“公子!公子面相奇特,印堂隱有灵光,然山根藏晦,目下含煞,近日必有奇遇,亦逢劫难啊!来来来。

让贫道为你算上一卦,指点迷津,只需三钱银子!”

王也本想甩开,这老道身上並无灵力波动,就是个混跡市井、靠嘴皮子吃饭的寻常人。

然而,就在老道靠近拉扯的瞬间,王也泥丸宫中温养的灵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危险,而是一种微弱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模糊因果线的感应。

王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这邋遢老道。

老道见他停下,以为说动了,连忙堆起笑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公子非常人,贫道也就不打誑语了。

海外三山,邪因乱世,公子既涉其中,恐难独善其身啊。”

王也眼神微凝。海外三山?

这不正是面板提示过的、百家先贤传承之地,也是邪因子被封困之处?

这老道如何得知?隨口胡诌,还是

老道见王也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再看公子身边,云气纠缠,煞星隱现亲近之人,怕也非是凡俗之辈,福祸难料,福祸难料哟!”

王也心中一动,想起柳忘川体內那八道纠缠的魂力与隱晦邪气,以及湖心岛昨夜爆发的那股混乱气息。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算命摊前,在唯一的破凳子上坐下。

“哦?那请道长为我算上一卦,看看这劫难如何,福祸怎料?”王也语气平淡,目光却平静地注视著老道。

老道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坐回桌子后面,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油光鋥亮的龟壳。

又拈起三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天地玄黄”,什么“宇宙洪荒”,摇头晃脑,一派高人风范。

他將铜钱放入龟壳,哐啷哐啷摇晃几下,然后猛地往桌上一倒。

三枚铜钱滴溜溜转动,最后停下,呈现两正一反的卦象。

老道低头仔细看著铜钱,手指掐算,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嘀咕咕。

忽然,他脸色“唰”地一变,变得惨白,手指哆嗦著指向王也,声音发颤:“大凶!大凶之兆啊公子!”

“此乃『泽火革』之象,变爻在六二,爻辞曰『巳日乃革之,征凶,居贞吉』!

意味著变革在即,然主动出击则凶险异常,唯有固守正道,或可安吉。

但公子你看这火泽相激,煞气冲宫近日必有血光之灾!性命攸关啊!”

他拍著桌子,唾沫横飞,表情夸张:“公子,非是贫道危言耸听!

此劫非同小可,轻则重伤残疾,重则唉!

唯有破財方能消灾!公子若信得过贫道,只需九九八十一两纹银,贫道便为你画一道『太上保命灵符』,日夜佩戴,或可避过此劫!”

说著,他便伸手去桌下掏摸,似乎要取符纸硃砂。

王也看著他那熟练的表演,听著那套江湖术士標准的说辞,心中那点因先前两句话提起的兴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刚才买药剩下的铜钱,叮噹一声扔在桌上。

“卦资。”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誒?公子!公子留步!八十两!八十两也行啊!公子!血光之灾啊!

不能省这个钱!”老道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挥舞著胳膊大喊。

王也脚步不停,眼看就要拐进另一条街巷。

那老道追了两步,眼看追不上,忽然停下,衝著王也的背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公子!切记!小心身边姓陈的將军!!!”

王也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姓陈的將军?

陈鈺豹?

他脑海中闪过那银甲红袍、枪出如龙的年轻將领形象。

棋盘山下,此人出现得“恰是时候”,赤焰军剿匪也“顺理成章”。

是巧合,还是

王也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暂且压下。

这邋遢老道,前言不搭后语,看似点破天机,实则更像江湖骗子故弄玄虚,最后那句警告,是真有所指,还是为了让他回头买符的伎俩?

不过,“海外三山,邪因乱世”这八个字,倒是与他所知的部分信息对得上。

这方天地,果然迷雾重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湖心岛暂时回不去,小镇也非久留之地。

或许,该去那所谓的“彼岸门”看看?

那几个“奇人异士”,虽然闹腾了些,但看起来,比他那“八魂一体”的师父,似乎要简单直白得多。

至少,麻烦都在明面上。

他掂了掂袖中那柄新得的“天覆剑”,剑身微凉,剑气內敛。

“姓陈的將军”王也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看来这清静日子,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小镇唯一的客栈名唤“悦来”,与青石镇那家同名,却寒酸许多。

木质结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瀰漫著霉味与劣质油脂混合的气息。

王也要了二楼最角落一间房,推开窗,正对著一片荒废的后院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还算清净。

他给了伙计几枚铜钱,换来一壶寡淡的粗茶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简单对付了晚饭,便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养神,神识如同沉静的水面,笼罩著房间,客栈,乃至半条街巷的动静。

入夜,小镇早早陷入沉睡,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约莫子时三刻,万籟俱寂。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近乎幻觉的摩擦声。

不是门,是窗。

王也臥房那扇本就有些鬆动的木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著凉意灌入。

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自窗外翩然滑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中央。

月光透过窗缝,吝嗇地投下一线清辉,恰好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和半边清冷的侧脸。

鹅黄衣裙换成了便於夜行的深色劲装,青丝高束,依旧是那张绝美容顏,只是白日里的温婉或灵动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与锐利。

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毫无温度,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黑玉。

柳忘川。

不,或许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已不是白日里那个会浅笑、会嗔怪、会拉著他手臂摇晃的“师父”。

王也依旧盘坐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呼吸节奏几不可察地改变了细微的一分,从深长的吐纳,转为平常睡眠般的悠缓。

“为何不告而別?”

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子,一字字钉在寂静的空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

王也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黑暗中那道身影,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些许“惊愕”、“困惑”,旋即化为“恍然”和一丝“委屈”。

“师父?”他起身下床,动作略显“匆忙”,“您您怎么来了?”

“回答我。”柳忘川向前踏出半步,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意如同实质,锁定了王也,“为何深夜离岛,宿於此地?”

王也脸上露出苦笑,摊了摊手,语气带著无奈:“师父,不是您让弟子滚的吗?”

“我?”柳忘川细长的眉毛猛地蹙起,眼中寒意更盛,“胡说八道!我何时让你走?”

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数尺

王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混乱?

就在昨夜,子时前后。

王也语气平稳,开始描述,弟子在房中歇息,忽觉岛上灵气异动,出来查看,便见师父立於院中桂花树下。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的表情,继续道:“当时师父眼神与此刻不同,赤红如血,戾气深重。

您持剑对著弟子,说『滚出这里,否则杀了你』。弟子,不敢不从。

王也说完,静静看著柳忘川。

房间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柳忘川的脸色在月光阴影下变幻不定。

惊疑、困惑、恼怒,最终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冰冷。

“赤红双眼?戾气深重?让你滚?

她重复著这几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为何毫无印象?”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王也垂下眼帘,语气坦然。

“属实?

柳忘川忽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怀疑,“王也,我收你为徒,不过机缘巧合。

“属实?

柳忘川忽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怀疑,“王也,我收你为徒,不过机缘巧合。

你根底不明,来歷成谜,白日里在彼岸山,又恰好『碰巧』指出了连崔画牢都一时未能看破的阵眼”

她话语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如今,更编造此等离奇之言,污我神智说!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接近我,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腰间初雪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幽蓝,精准地点在王也咽喉前三寸处。

剑气吞吐,激得王也颈间皮肤泛起细微的粟粒。

杀意,真实不虚。

王也甚至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属於金属的冰冷触感,以及更深处,那属於持剑者內心的剧烈波动冰冷的杀意之下,是极力掩饰的一丝惶惑与挣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柳忘川冰冷审视的眸子,没有畏惧,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道:“师父若不信,弟子无话可说。”

他的眼神太过坦然,坦然到近乎空洞,仿佛生死,去留,信任与否,於他而言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平静,反而让那逼人的剑锋显得有几分突兀。

柳忘川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剑尖距离王也的喉咙,始终保持著那三寸距离,没有再进,却也未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月光偏移,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頜线,和眼中剧烈翻腾的复杂情绪——冰冷、怀疑、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痛苦?

最终,那剑尖缓缓垂落,归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滚。”

柳忘川转过身,背对著王也,声音比刚才更冷,却似乎少了些杀意,多了些疲惫。

“滚出大周,別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出,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王也走到窗边,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柳忘川站立的位置,月光下,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因脚尖用力碾转而留下的痕跡。

她的手指在抖。

离去时的脚步,看似决绝,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果然不记得了”王也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

那一瞬间爆发的邪戾气息,以及其后截然不同的人格,看来並非偽装,而是连她自身都未能完全掌控,甚至可能毫无记忆的“另一面”。

一体八魂,彼此割裂至此么?

麻烦,真是一重接著一重。

他摇摇头,吹熄了油灯,重新坐回床上。

客栈恢復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也收拾好他那简单的行囊——其实也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柄用粗布包裹的“天覆剑”。既被“师父”勒令滚蛋,这大周看来是待不下去了。 至於去哪四海为家,隨遇而安吧,正好也避开这越来越复杂的漩涡。

他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柜檯后的伙计还在打盹,大堂里空无一人。

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带著晨露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吆喝。

王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辨明方向,朝著镇外走去。

刚走出不过百步,踏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口。

头顶风声骤起!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翩躚的蝶,自旁边屋顶轻盈落下,恰好拦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带起一阵淡淡的、与昨夜那冰冷杀气截然不同的馨香。

“徒弟!你可让为师好找!”

清脆悦耳,带著几分娇嗔和急切的声音响起。

王也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眼前之人,依旧是柳忘川。

但气息、神態、眼神,与昨夜那个冰冷锐利、持剑逼问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穿著昨日那身鹅黄衣裙,髮髻松松挽著,几缕髮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此刻正微微噘著嘴,一双美眸瞪得圆圆的,清澈透亮,里面盛满了毫不作偽的“气恼”和“找到你了”的雀跃

脸上甚至还带著些许奔跑后的红晕,气息微促。

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杀伐果断、冰冷刺骨的模样?

活脱脱就是个贪玩跑丟了徒弟、好不容易找回来、正要兴师问罪的“年轻师父”。

“师父?”王也面上適时地露出“惊讶”和“不解”,心中却是一嘆。

又换了。

你还知道叫我师父!

柳忘川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拉住王也的手臂,力道不小“一声不吭就跑了!

王也任由她拉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冤枉”:“师父,弟子並非不告而別

“昨夜怎么了?

柳忘川打断他,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疑惑。

隨即又像是想到什么,气鼓鼓道,你是不是嫌师父这里清苦,想去外面花花世界?还是觉得师父教得不好?

她的表情生动极了,带著少女般的娇憨,看不出丝毫偽饰。

王也静静看著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问得直接:“师父,你到底有几个人?”

柳忘川拉著他手臂的动作一僵,脸上那娇嗔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了纯粹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似乎完全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几个人?”她鬆开手,后退半步,认真地看著王也,指了指自己,“我就我一个呀!

王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还是昨天在彼岸山被大师兄他们嚇到了?”

她的反应太过自然,那清澈眼底的困惑不似作偽,仿佛王也问了一个如同“天上有几个太阳”般荒谬的问题。

王也心中瞭然。这个人格,对其他人格的存在,似乎毫无察觉。

记忆或许也是割裂的。

他脸上露出些许“尷尬”和“自嘲”,揉了揉额角:“许是弟子昨夜没睡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胡言乱语了,师父勿怪。”

“这还差不多!

”柳忘川立刻重新绽开笑容,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又亲昵地拉住他的袖子,“走走走,跟师父回去!湖边晨露未晞,正好练剑!师父昨天新想了一招,可厉害了,这就传给你!”

她兴致勃勃,眼睛发亮,拖著王也就往镇外走。

王也脚下未动。

柳忘川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王也看著她,缓缓道:“师父,昨夜您並非这般说。

您持剑相向,让弟子『滚出大周,別再让我看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柳忘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慢慢鬆开了拉著王也袖子的手,秀眉紧蹙,盯著王也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但王也的表情平静无波。

我持剑?让你滚?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隱隱的慌乱?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对你说这种话!

她猛地摇头,鹅黄色的衣袖隨著动作摆动,定是有人冒充我!

或是你中了什么幻术!对,定是如此!”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重新变得篤定起来,又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师父”威严,王也,你定是被人算计了!

江湖险恶,有些人就擅长这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的把戏!跟我回去,师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著,她又去拉王也的手,这次带上了几分力道,不再是商量的语气。

回去嘛,师父教你绝世剑法!等你学成了,看谁还敢冒充我欺负你!

她摇晃著王也的手臂,眼神殷切,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与昨夜那个冰冷的持剑者,与白日那个温婉的“柳姐姐”,与眼前这个娇憨活泼的“师父”,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却又分明是不同的人。

王也被她晃得有点头疼。

他看著眼前这张写满“真诚”与“急切”的俏脸,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拉扯力道。

心中那点“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念头,终究还是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好奇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

对这位“八魂一体”便宜师父处境的微妙考量给压了下去。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罢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微不可闻。

“好吧,师父。”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妥协”,“弟子跟您回去。”

“这才对嘛!”柳忘川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贏了一场大胜仗,鬆开手,背到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快走快走,回去师父给你露一手新悟的『飞星逐月』!”

王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著那雀跃的背影,鹅黄的衣裙在晨光中跃动。

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那双冰冷的、赤红的眸子,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剑尖。

离了小镇,沿著山路往回走。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空气里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

柳忘川走在前面,嘴里依旧哼著那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回头催他:“徒儿快点!磨磨蹭蹭的!”

王也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步履依旧不紧不慢,青衫布鞋,与这山野几乎融为一体。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跳跃的鹅黄背影上,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网,悄然感应著对方周身的气息与魂力波动。

活泼、灵动、与昨夜那冰冷暴戾,与之前那个温婉柔和的“柳姐姐”,与棋盘山下那个锐利专注的“柳女侠”,都截然不同。

仿佛一颗灵魂,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碎片,各自活在独属自己的时辰里。

正思忖间,前方哼唱声戛然而止。

柳忘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背对著王也,静静立在山道转弯处一棵老松的阴影下。

晨光被松针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肩头,却驱不散那股突如其来的沉凝。

王也脚步也隨之停下,隔著数步距离,看著她。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脸,五官未变分毫,但眼神变了。

清澈跳脱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沉静之下的,近乎漠然的锐利。

眉宇间那点少女的娇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谋划的疏离与冷静。

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內敛而厚重,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看著王也,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方才在山镇客栈外”

“可是老三,和老七出来了?”

王也心中微凛。

这个“柳忘川”,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

而且,似乎能感知到切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收敛了那副“懵懂徒弟”的神情,同样平静地回视,点了点头:“昨夜子时,有一位持剑逼弟子离开。”

“今晨客栈外,又有一位寻来,言称有人冒充。”

他没有具体描述样貌神態,但意思已然明確。

柳忘川此刻应是那个善於谋略、知晓內情的第二人格。

听完,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她鹅黄的衣摆,也拂动她额前一丝碎发。

“我的事,你不必多问。”

“知道多了,於你无益,反而可能招祸。”

王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弟子明白。”

见他如此反应,柳忘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她不再纠缠此事,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素白信封,信封上並无字跡。

你既叫我一声师父,便替我做件事。

她將信封递向王也“將此信,送至六安城端王府,亲手交给端王妃,梨花雪。”

六安城?端王府?梨花雪?

王也记忆中並无相关讯息,但他並未多言,伸手接过。

信封触手微凉,纸质细腻,火漆印纹是一个简单的雪花形状。

她是妙音岛的人,见到此信,自会给你回信。

柳忘川继续道,语速平缓,交代清晰,你將她的回信,带回来给我。

妙音岛?又是一个新名字。王也心中记下,面上依旧恭谨:“是,师父。”

柳忘川又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钱袋,以及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琢著云纹与一柄小剑图案的白玉佩,一併递给他。

“钱袋里是盘缠。

玉佩你收好,路上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或者感知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接近,”她顿了顿,目光在王也脸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便捏碎它。

我会知道。”

王也接过钱袋和玉佩。钱袋颇沉,里面显然是金银。玉佩入手温润,內里似有灵气流转,隱与柳忘川自身气息有一丝极淡的联繫,確是一件简易的传讯或感应法器。

此去六安,路途不算近,需经端州。

柳忘川最后叮嘱,语气多了两分郑重,最近端州地界不太平,流民渐多,匪患暗生。

你修为尚浅,莫要强出头,遇事谨慎,速去速回。

说完,她竟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王也一眼,转身便朝著来路——忘川湖的方向,迈步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与刚才那个雀跃哼歌的背影判若两人,很快便消失在林间晨雾之中,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山道上,只剩下王也一人,手持信封、钱袋和玉佩,站在松影与晨光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抬眼望了望柳忘川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手中那枚云纹剑佩。

送信?

王也嘴角扯了扯,將东西一一收好。

钱袋塞进怀里,玉佩悬在腰间衣內,信封则小心放入袖中暗袋。

也好,总比留在那隨时可能切换人格,不知是福是祸的湖心小筑要强。

送趟信,就当游歷了,顺便看看这大周朝的端州,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於,不太平?

只要不是邪神復甦,天地倾覆那种级別的“不太平”,他这“筑基初期”的散修,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辨明方向,六安城在端州中部,据此地约有数百里。

不再耽搁,王也迈开步子,沿著官道,朝著与忘川湖相反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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