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明月照彻杀劫悟,坊市风云局又新(1 / 1)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硝烟混杂著泥土与破晓的潮气,於微凉空气中缓缓消散,终归无跡。

旷野上,一片劫后的沉寂。

泥泞地面浸染腥红,折断枪戟与破损盾牌,半掩在焦土与荒草之间,刃口上寒光已黯,凝著露水。

那面曾经象徵北凉权柄,猎猎张扬的徐字王旗,如今已然旗杆折断,锦绣旗面被踩入泥沼,污损不堪,再无往日威严。

许多穿著粗布衣衫的人们,沉默行走於战场之间,仔细搜寻,时而俯身探一探倒地同袍鼻息。

时而协力將重伤弟兄抬起,送往远处已升起裊裊炊烟的洪州城。

天际线处,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朝霞染上金红暖意。

而王也则立身战场之外,双眸轻闔,一动不动。

“他这是怎么了?”

远处,柳芽看著王也,疑惑低语。

裴南苇摇摇头:“可能是王道长心有领悟,我们別去打扰他。”

“嗯。”

柳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战场,將一个尚且存活的义军搀扶起来,背在身上。

时间一晃,便是来到入夜时分。

夜色如墨,浸染旷野。

王也依旧佇立远处,纹丝未动,宛若石像。

其耳畔满是杀声,吼声,惨叫声

於识海之中,血海滔滔,白骨铺路,血海中尽为数之不尽的邪魔外道!

此等异象,於战爭结束之后,便已悄然浮现,故而王也才静立不动,入定於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一轮皎洁皓月升上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將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清光。

“呼”

王也终於睁开双眸,抬头看向夜空。

天穹之上,星河流转,万古如斯,群星明灭,各有其轨,互不干扰,却又共同构成一幅浩瀚图卷。

那轮明月,亘古不变地洒下清辉,无论人间是王朝更迭还是血流成河,它依旧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霎时间!

一汪冰泉缓缓流入心田,白日里的廝杀,那些倒下的身影,折断的兵刃,在这浩瀚的星空与永恆的明月之下,渐渐缩小,冲淡,直至隨风散去。

“杀劫”

何谓杀劫?

红尘试剑,斩妖戮邪,其要义並非斩杀,而是以万丈红尘为磨刀石,砥礪道心。

斩杀为手段,净心为目的。

若为杀而杀,沉沦杀戮慾海,则道心染尘,逐步沦为邪魔。

便是杀劫!

这雪中世界,邪祟作孽,天道失衡,王也置身其中,起初尚且能保持初心不变。

可隨著时间推移,杀心暗藏,於最后一战中轰然爆发。

以至杀心作祟,心起波澜,识海化血河。

“《庄子》云: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是为高明屠夫眼中已无全牛,唯有自然的肌理。”

“我辈修行之人,亦是同理,应当从杀欲之中脱离而出,进入忘杀之境。”

“不为杀敌,而在持剑卫道,维护天道平衡。”

“胜而不美,功成不居,因果自承,心同太虚。”

“是为: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无可杀之敌,亦无杀人之心。”

话落,王也周身气息渐渐深邃平和,眸中已无半分凌厉,唯有澄澈,包容,清冷,遥远。

今夜

道心澄澈,宛如新生。

翌日,远山含黛,薄雾氤氳。

晨风轻抚,草木簌簌,万物沐泽,皆蕴辉光,静謐之中,道韵流转,生生不息。

“道长真的要走?”

“不想看看我们彻底推翻离阳吗?”

更远处,王也与南宫僕射漫步荒草之间,徐徐前行。

王也淡笑摇头:“如今陆地神仙及陆地天人尽灭,朝廷精锐折损八成。”

“离阳覆灭,已是定局。”

“贫道该做,能做的,已然做完,也该休息休息了。”

“啊哈哈”

王也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说道:“这次非得好好睡上几天不可”

南宫僕射抿嘴一乐:“你好像从未缺过觉吧?”

“谁说的?”

“自从决心推翻离阳后,贫道几乎就没睡过囫圇觉。”

每天至少睡五个时辰,还不算囫圇觉?

王也停下脚步:“南宫姑娘,就送到这吧。”

“告辞。”

南宫僕射心头忽的一动,抬头看向王也那双澄澈眼眸:“道长,还会再见吗?”

“一定会。”

王也浅笑一语,旋即闭上双眸,进入內景,去往凡人世界。

这句话並非空谈,虽说诸事已了,杀劫已渡。

可他终究还是要再来看看

看看这方世界之变化。

凡人世界,坊市,客栈。

韩立正盘膝而坐,静心凝神,依照长春功之法,吐纳天地清灵之气。

隨著胸膛一起一伏,耳畔竟生潮汐澎湃之音,海浪呼啸之声。

“呼”

许久,他轻吐浊气,缓睁双眸,语气难以置信:“炼气圆满了?”

“王道友的丹药,竟是这般奇效?”

在映月丹作用之下,韩立每次打坐,均可引动灵气潮汐,尤为在入夜月圆之时,其效更佳!

咚咚咚

正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是王道友回来了?”

他连忙起身,推开房门,但见门外佇立一灵力威压极强,身著浅黄长衫,身材略胖,面容富態,脸上鬍鬚浓密的男子。

韩立深諳修仙界法则规矩,见对方修为极高,不敢怠慢丝毫,连忙作揖见礼。

“这位前辈有何见教?”

李化元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的那位同伴王也呢?”

他早就想要前来拜访,看看王也售卖万宝阁的那些符籙,出自何人之手?

可离开万宝阁后,宗门急召回山,商议魔道六宗蠢蠢欲动之事。

故而,延误至今。

韩立连忙回道:“王道友出门多日,晚辈也不知何时归来。”

“那就算了。”

李化元转身便走,可行了数步之后,又停下转身:“待他回来,与他说明,黄枫谷李化元找他。”

黄枫谷的长老?

这些天,韩立在坊市听到许多关於黄枫谷,乃至七派的传闻。

自然也是闻听过黄枫谷长老,李化元的大名。

“这位七派之中的符道大家,何以会来找王道友?”

“是他的那些符籙引来了这位李长老!”

他双眸微眯,暗暗思忖:“此事也不知是好是坏。”

“若是对方起了邪心歹念,欲要行那抢夺之举,非但王道友无法应对,我等也有可能受到波及被他杀人灭口。

“这坊市已成是非之地,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可是,小绿瓶尚未取回”

“虽说租期未到,王道友也未必会还给自己,可小绿瓶夺天地造化,只要有一丝希望,便不能轻言放弃。”

思来想去,韩立做下决断:“去往坊市之外,寻一僻静之所,暗中观察。”

“若事態良好倒也罢了,若事態真如自己料想那般发展,也方便及时离去。”

再未拿回小绿瓶之前,韩立还不能拜师黄枫谷。

如今引来这位李长老,就得更加谨慎决断了。

念及此,他快速折返屋內,收拾东西,整理物件,待一切妥当之后,便逕自离开客栈。

可才刚走到坊市出口,便看见王也嘴上叼著根野草,插著兜,哼著曲,吊儿郎当的走来。

“韩道友这是要走?”

“嗯…”

韩立点点头:“出门办点事。”

“哦,何时回来吗?”

“尚且不能確定。”

王也习惯性的挠了挠头:“那就有点麻烦了,贫道正打算四处走走。”

“若是找不见你,这小绿瓶还给谁去?”

韩立面色一僵。

“贫道那件事也不著急,过后再办不迟。”

“对了王道友,適才黄枫谷长老李化元前来寻你,此事不知是好是坏。”

“道友应该谨慎防范才是。”

闻言,王也斜著眼睛看他,你是因为这事才走的吧?

这小子也太谨慎了

他摇头轻笑一声:“知道了,多谢韩道友提醒。”

“既然道友不急,咱们先回去?”

唉 也只能如此了。

雪中最后一战,王也受伤极重,毕竟他虽然能凭藉黄岛十二章大阵,引导天地法则,镇压那些窃取气运之贼。

可假借真武之名的那头妖魔,其自身实力便不小!

事后虽然疗愈大半,可依旧有隱患在身,难以化解。

故而,王也决定重返凡人之后,好生钻研一下外丹派,炼製丹药疗伤。

用小绿瓶培育灵草,就成了关键步骤。

可问题的关键是

王也懒得去搭理培植,有那工夫多睡会觉不香吗?

眾所周知,韩立是修仙界的劳模,又擅长打理药田,这活交给他最为合適不过!

“韩道友,在下有一合作建议,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韩立一怔,他又想做些什么?

“王道友请讲。”“在下想找一灵秀之所,开闢一方药田,你若有兴趣替贫道打理”

“贫道不仅每月付你灵石,所炼丹药也会分你两成。”

顿了顿,王也又道:“当然,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待贫道伤势痊癒之后既可。”

他受伤了?

韩立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暗暗摇头轻嘆:“王道长身为筑基修士,怎么和小山兄那般天真烂漫,毫无防备?”

“自身受伤之事,岂能对外泄露?”

“不过”

“他这提议属实不错。”

“左右自己要暂留王道友身边。”

“那些灵石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一位筑基修士炼製的丹药,必定对我日后修行大有助益!”

思量片刻,韩立点头答应下来:“好。”

“可是”

“李化元的事情,道友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王也呵了一声:“这有何应对不应对的?”

韩立:“我看他应当是看中了道长的灵符,修仙界尔虞我诈,人心险恶,还是该提防他出手抢夺。”

韩立:“我看他应当是看中了道长的灵符,修仙界尔虞我诈,人心险恶,还是该提防他出手抢夺。”

王也:“不至於吧?”

韩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修仙界中,多份小心总是没错的。”

王也淡笑摇头:“是福是祸躲不过,咱们先去万宝阁看看有没有灵草种子卖。”

韩立一怔,见他已经哼著曲,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远了

这人怎能如此心大?

你可是被一位金丹修士盯上了啊!

要不

小绿瓶不要了,直接跑?

万宝阁,后堂。

“你是说,这些法器的任何一件,都要数月之功方能完成?”

田卜离看著面前粗獷男子,惊疑问道。

此人名为凌岳,筑基初期修为,因技艺精湛,深諳炼器之道,被万宝阁聘请为专属炼器师。

今日凌岳一回来,他便请了过来,劳他鑑定王也售卖法器价值几何。

“正是。”

凌岳点点头:“这炼器之人选材虽是普通,却是搭配合理,深諳阴阳五行,天地造物之道。”

“就拿这火精石来说,多一分则火气过盛,看似威力刚猛,实则虚有其表。”

“若少上一毫,则会被寒水晶压制,难达水火既济之效。”

“至於法器之上篆刻的符文,这我便弄不清楚了”

“但,如此高明的炼器手段,符文必定大有玄机!”

“掌柜,这些法器究竟出自哪位元婴大能之手?”

田卜离摇摇头:“不是元婴大能,和你我一样,也是筑基修为。”

“不是元婴?”凌岳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绽放错愕之色。

田卜离一脸奇怪:“不是元婴,炼製不出这等法器吗?”

“不好说”

凌岳摇摇头:“掌柜应该知晓,这炼器也好,丹道也罢,均和修为息息相关。”

“无他,盖因这法器,丹药,也內蕴修行之理。”

“境界越高,明悟之理越多,运用到法器之上,自是比低境界修士更为高明。”

“就拿这水火既济之理来讲,我因修为不足,参悟三十余年,至今仍一无所获。”

“不过事实无绝对,有些天赋出眾,旷世奇才,也能在低境界时期,明悟道法至理。”

“看来”

“这个人便是那等大才!”

田卜离点点头:“他是炼器之才一事,我也早有察觉。”

“唯独这许多法器”

“他总不至於不做其他,自修行以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炼器之上了吧?”

“这”凌岳也想起此事的怪异之处,呢喃道:“却是奇怪。”

“就算他有节约炼器时限之法,最低也需一月光景”

“而这里的法器,少说也有两千余件,且每件品质不凡!”

“隨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两三颗中品灵石。”

“他究竟如何做到的?”

田卜离暗暗琢磨,筑基期寿元充其量也不过两三百年,这些法器起码得消耗二百余年光景。

若全是出自此人手笔,他哪有时间修行?

可若有人协助,世间又怎会出现这么多炼器奇才?

整个天南能出现两个,都称得上一句罕有!

况且,这人已经答应自己,长期合作了,不应该会有帮手才是

“掌柜的,那位王也道长又来了,说是要购买灵草种子。”

万宝阁前厅。

“王道友,多日未见,风采依旧啊。”

田卜离缓步走来,含笑打著招呼,但也並非儘是恭维。

自从见到王也之后,便觉此人气度与许多修士截然不同,其身上总透著一股縹緲空灵韵味。

而这种韵味,田卜离在修仙界混跡许久,从未再他人身上见过。

王也拱手抱拳:“田掌柜也是风采依然。”

两人寒暄一句,直奔主题。

“不知田道友手上可有灵草种子?”

“道友想炼丹?”

“正是。”

田卜离一怔:“道友售与田某的那些丹药,莫非均是您炼製而成?”

“当然。”

此言一出,田卜离错愕当场,若那些法器均为他一人炼製,那岂有空閒修行,炼丹?

而韩立则急得暗自挠心,你的灵符已然引起结丹修士覬覦。

怎还如此高调?

王也为人也颇为低调,只是没有韩立这般谨慎而已。

“那,那灵符,莫非也是道友亲手炼製?”

“哦,那些都是王道友与我,从一偏僻山洞中,误打误撞找到的。”

不等王也回话,韩立便率先抢答:“还有那些法器,丹药,也有一部分在那山洞寻来。”

哦,这就不奇怪了

田卜离点点头:“原是如此,两位道友好福缘啊。”

“对了,王道友想买哪些灵种?”

王也想了想:“玉髓草,紫纹茯苓,七星夜合花这三种是必备的。”

“至於其他的,道友这里有的,每一种均来上一份。”

“哦,贫道还需一些石乳和寒潭玉液,不道友这里可有?”

玉髓草,紫纹茯苓,七星夜合花,石乳,寒潭玉液,均为炼製琅玕紫文丹所需的灵草,灵材。

琅玕紫文丹与映月丹效果类似,均为化元炁为液。

只是映月丹效果更佳,还不用苦熬炼化,修行。

放在此方世界,这两类丹药,均为筑基丹!

隨便一颗,都价值数千乃至一万下品灵石,炼这玩意赚钱,可比炼器画符省事。

田卜离点点头:“都不是什么稀有灵草,在下於十年前囤积一批,至今都未曾售卖几株。”

“道友若需要的,可平价给您。”

王也:“那就多谢田道友了。”

二人谈妥之后,王也付了三颗中品灵石,拿著上百类灵种,以及大量琅玕紫文丹所需的灵草灵材,离开了万宝阁。

而回到后堂的田卜离,將韩立所述的『山洞』之言,与凌岳复述一遍。

“老板,那人在说谎!”

“哦?怎么讲?”

凌岳:“他说法器一部分来自山洞,一部分亲手炼製。”

“可它们不论从技艺,还是从造物之道来看,都是出自同一种炼器之术!”

“这山洞遗宝,怎会和他的炼器之术,如出一辙呢?”

田卜离恍然大悟,又沉吟道:“那他们为何要隱瞒?”

“想隱瞒什么呢?”

“莫非这法器,丹药,灵符,均是那位王也道长一人手笔?”

“不可能,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没有五六百年绝不能成,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念及於此,田卜离对王也大感好奇,决定好生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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