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坐回了屋里。
前几日她闷声发疯了几日,并不想多见外人,便遣散了院子里听候的下人,只让他们依着时候过来添炭添茶。
昨夜不速之客打乱心绪、今日又逢大年初一,怎么着她也不该再不知好歹,不露个笑模样。
稍等了片刻,院子里果然传来几人脚步声,有人领先迈进了屋,动静还张扬得不行,神气都快要赶上她这个府中称王的正牌世女。谢玉娘一早预感不妙,抬眸望去,见来的果真又是萧时青。她顿时眉头一蹙撇开了脸,那模样要多不待见有多不待见。接着跟进来了几个侍从,端着热水炭火和新茶进了屋子,一声不吭地忙完了手头之事又悄然退出去。
屋里暖起来的时候,谢玉娘颇有种身在山中不知山的感觉,等到烧在炉子上的茶壶漫出清香,才听着有人出声。
“你似乎半点也不介意我没回去。“萧时青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谢玉娘坦然地接受了摄政王的好意侍奉,浅浅啄了一下杯口,反讽道:“原来殿下还在乎我介不介意。”
萧时青盯着她笑,“你不高兴?”
谢玉娘懒得搭理他,又下着逐客令说:“大年初一,殿下不回去同亲系团圆么?″
萧时青给自己添上一杯热茶,满不在乎说:“亲又为何亲。”谢玉娘听出来他语气之中大有学问,瞬时变得幸灾乐祸道:“噢,原来殿下也算个名不正。”
萧时青挑起眉,“你是在看我笑话么?”
谢玉娘不置可否地晃了晃杯盏。
萧时青佯装不悦,盯了她片刻又哑然失笑,问道:“你还记得开善寺的事吗?”
谢玉娘抬眸看他,望见他眼中黯然,不由得握紧了杯身,随即便听他说:“我同先帝并非一母所生,年岁差得又实在太多……实则那些都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捋也还未捋清楚。单从开善寺上说,其实我当年是叫先帝亲手送进去关押的,那里起初连个正经寺庙都算不上,藏在深山老林又连着荒得很的几座石屋,吃食也没有。”
谢玉娘不知何时放下了杯盏,一声不吭盯着茶壶发愣,不知是在仔细听还是已经游了神。
萧时青也不在乎,继续说道:“苦深室,悲离亡,他们也真够会编的。”“所以殿下如今什么都有了。"默了良久的谢玉娘倏然出声说道。萧时青愣了一刹又笑起来:“是,如今什么都有了,是我不知足。”谢玉焯默着再也没有开口。
她不知晓是萧时青这般处境比较让人容易接受,还是她这般的比较让人容易释怀。
毕竟一个少时受尽罹难、后再难弥补伤痛,一个少时宿万丈高楼、后跌得粉身碎骨。虽是反着来的,却都承了一身怨天尤人。说起来也还凑巧,倘若他二人要是对比起来,谁都能羡慕谁,谁也都能嘲讽谁。
“竹筠,如何才能知足呢,像你一样么?”像她一样?
萧时青一直未曾变过,哪怕他偶尔话说得再好听,也能毫不留情地把冷刃扎进谢玉娘心上,杀人诛心。
而且他就是故意的。
谢玉娘闻言确实神色微变,转而又不知想到什么,冲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大抵不行,毕竞我这一遭,细数过往可没什么不痛快的。”相反,痛快得快要将一辈子的痛快,都痛快完了。萧时青觉得,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擅长反唇相讥的人了,比起出言含沙射影,他二人也算半斤八两。
“来日方长。"萧时青缓缓向她举杯。
谢玉娘神色自若,“那我便祝殿下早日得道。”早日得道,她连违心话都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一直以来,萧时青总觉得只要他逼得谢玉娘痛不可遏了,自然能把她那身因内里伤痛筑起的刀枪不入的铁皮外壳给撕开一道裂缝。但他想得太过简单,这个人痛都痛得再不当回事了,又怎么会介怀再痛一些呢。有人的来日能权倾天下,可她谢竹筠无非生死不论罢了。这一点他早该知晓。
“竹筠啊,"他忽然唤了谢玉嬉一声,语气无奈又多哀愁。谢玉娘还以为他又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着不好听的,结果只等到他说:″我来替你煮茶″。
谢玉娘承认,她的痛苦和欢愉一直是两团捉不到的迷雾,前者是她自困囹圄放不开手脚,后者则时时违背她的心心意。就比如在萧时青面前。
这人分明方才嘲她讽她,让她痛让她疯,可下一刻说为她煮个再平常不过的茶,便使得她心生恻隐想同他说些好听的,还想可怜可怜他。她何故要可怜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呢?
她心知肚明,只是她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