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晃动临近响午,山径上陆续有人结伴归来,他们满身尘土,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脸上带着疲惫,但精气神却瞧着还不错。顾清拄着根竹杖,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对身前脚步轻快的顾珏叮嘱:“阿弟,走慢些,仔细看路。”
顾珏闻言,脚步缓了缓,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姊,昨日沈齐哥跟我说了,今日冬至,工坊晡食给大家发馄饨吃呢!我想快些收拾好,早点去工坊分拣吉贝。”
他在工坊被安排做些轻省活计,比如将采收的吉贝按品相初步分拣,或是帮着递送些轻巧物件。这活儿不算累,还能在暖和敞亮的工坊里,和大家一起说说话,不像在采石场连说多句话都要被呵斥,更重要的是,工坊还管一顿晡食。他们可是许久没尝过纯肉馅儿的馄饨了,光是想想,他肚子就饿得慌。陈望在一旁不由笑道:“珏弟,你从昨儿念叨到现在,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嘿嘿。"顾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肚子却十分不给面子的咕噜了几声。这下子,同行的人都笑了起来,似乎方才在采石场的劳苦都散去不少。此刻的工坊内,沈观亭已来到书房。
沈齐正整理着账册,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一脸愁容:“我的少爷,您可算记起这荒郊野岭还有个人在了!我还当您贵人事忙,要在城里舒舒服服过冬至,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对着账册啃冷馒头呢。”沈观亭走到书案后坐下,顺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眼皮都没抬:“哦?冷馒头?我倒是记得,前两日不知是谁,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说冬至将近,工坊人心需抚慰,又是要鲜肉,又是要细白面,连葱姜蒜都列得清清楚楚,那单子写得比这账册还详尽。我方才进来时可是瞧见大灶火热得很。”“老天爷,谁曾想,如今冬至吃顿馄饨都得挨少爷您一顿批,真是没天理,这过得什么苦日子啊!"沈齐立刻叫起屈来,还装模做样地抹了抹眼角。他瞄着沈观亭的脸色,又凑近些:“少爷,您该不会是真跟湖州的老太爷、老爷置了气,被发配到这儿来的吧?我瞧着您都没往湖州去信,那边来的信您也搁着不回,这到底是跟谁闹别扭呢?”沈观亭终于从账册上抬起眼:“若我真被流放到此,按常理,该是我巴巴往家里写信诉苦求援才是。怎的听你这话,倒成了湖州那边屡次来信,而我在这儿端着架子不回?这谱摆得,倒像他们才是被流放的一方了。”沈齐被噎了一下,心里不由嘀咕,那是寻常人,少爷您那是一般人吗?被流放还端着架子,甚至反客为主的事儿,他家少爷还真的做得出来。他想起少爷幼时,有一回不知怎的惹了老太爷不快,被罚去书阁抄书思过。寻常孩子要么委屈要么害怕,这位小祖宗倒好,进去前先让人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和惯用的暖炉、凭几都搬了进去,还吩咐按时送茶点。那架势,不像是去领罚,倒像是要去别院静居几日。结果他在书阁里一待就是三天。出来时,不仅抄完了书,还顺手把书阁里存放多年未理的旧书分门别类重新归整了一遍。这还不算,也不知他从哪个特角旮旯里,翻出了老太爷早年手书的几页诗稿,里头尽是些酸言酸语与少年心事。小少爷当着大伙的面,抑扬顿挫地念了厂句,直念得老太爷老脸微红,咳声连连。
瞧瞧,老太爷这罚他抄书,倒罚出个自个儿的把柄来了。被嘀咕的沈观亭将账册一合,声音平稳:“想来湖州那边,冬至前应往这边寄了信来。南崖这边诸事已大致安稳,待收到信件,若无其他变故,我们便可准备启程返湖州了,也能赶上元旦。”
沈齐闻言,顿时连声音高了几分:“这可真是有盼头了,那信件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沈齐左盼右盼,那是盼得望眼欲穿,终于又捱过了几日,才把风尘仆仆的沈全给盼了回来。沈全这回还带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他立刻凑了上去:“全哥,这趟辛苦!这木箱里是老太爷寄来的什么好东西?莫不是湖州的节礼?有没有我的份啊?”沈全没搭理他,先把厚厚的信件包裹递给了沈观亭。沈齐在一旁伸长脖子瞧着,不禁嘀咕:“这信怎的越来越厚了?上回就像本簿子,这回瞧着快赶上话本册子了。”
沈观亭走到书案后坐下,拆开沉甸甸的包裹,取出一叠信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叠厚薄不一、笔迹各异的信笺中略一翻拣,便精准地抽出了一封字迹清秀工整的。
毕竟祖父、父亲和母亲的家书来来回回也就那些话;林景的信怕全是圈圈画画的天书,需林芜的附言才能看懂;至于雀儿和虎头的,则全是废话,不重要因此,在他看来,率先展阅林芜的信,是此刻最明智且合理的选择。他沈观亭作为务实的商人,行事向来务求直指核心、效率为先,于私事上亦不例外。这并非对亲长不敬,亦非不疼惜弟弟妹妹,只是商人本色使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