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变(1 / 1)

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3132 字 2个月前

第56章东宫变

周制很在意前世跟玉筠亲近的几个人。

反倒是对于席风帘,他不那么上心,就算前世席风帘跟玉筠成过亲又如何,周制才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玉筠心里没有席风帘,这已经足够。可是,比如赵丞言,以及早早被自己收在身边的武官冯博而言,就不一样了…因为他拿不准玉筠对他们到底用没用心,但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必定是比对席风帘要高上一层的。

所以听闻玉筠跟赵丞言碰过面,心里到底是起了几分醋意。不过,周制却也看出玉筠确实不是隐瞒自己,而是真的“忘了”,这个发现反而让周制喜欢。

若她跟赵丞言有点什么,自然会有心虚之色,也不会轻易地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浑然不记得,自然是跟他并无什么难以言说。周制心头一松,笑道:“恍惚听说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场……玉筠被提醒,这才恍然:“你说赵御史…“想到赵丞言那突然而来的几句话,玉筠哑然失笑,颔首道:“他也算是有心了。”“有心?什么心?“周制双眼微睁,警惕。玉筠道:“我是说……他必定是听闻了之前上林苑的种种,怕我有事……你难道不知道?先前弹劾陈家,他不惜得罪皇上也要直言进谏。”周制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哦,果然是很'有心了。”玉筠直到此刻才察觉他不对劲儿,隐约闻到了些许醋味,便笑道:“你想什么呢?″

周制转身哼道:“没想什么,只是觉着有些羡慕,怎么没有人对我这样用心呢,到底比不上皇姐吃的开,到处都有'知己。”玉筠含笑凝视着他,轻轻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如果想要什么知己,也是容易的,想必先前皇后娘娘挑的那些影貌图还在……不对,那些你都拒了,又何必白白再耽误人家,或者,我亲自给你挑几个真的′知己',如何?”周制明知道她是戏谑,却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转身道:“不许胡说!”玉筠莞尔笑道:“不是想要知己么?怎么又胡说了?你可别想歪了。”“管他什么,横竖我都不要,我有了皇姐就足够了。“周制见无人在内,便俯身,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只是讨厌你身边的那些人……贼心不死的,你分明清楚,还来打趣我?”

玉筠道:“我身边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赵御史是念旧,怕我此刻艰难,才想伸出援手。自他上京,连同今日只见了两面,你就打翻了醋坛子了?哪里值当。”

周制震惊道:“两面?还有哪一次?”

玉筠叹道:“倒不是醋坛,竞是醋缸了,还有一次是他们退朝…远远地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算一次么?”

周制松了口气,还以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呢,转忧为喜:“那倒也罢了。”

玉筠笑而不语。就在这时,宝华入内道:“钟庆在外头来说,皇上那边儿急传五殿下过去。”

两个人都诧异,周制不悦道:“我才出来,怎么又叫?老头子就是事多。”玉筠道:“想必是临时有急事,且不用多说,快去吧。不要急躁,见机行事。”

周制点头,心里有一件事想跟她说,却只觉着时间太仓促了,便道:“回头我再来。”

玉筠抿嘴笑说:"你干脆住这里算了。”

周制笑道:“你当我不想呢?你要敢答应,我便立刻住下。”玉筠白了他一眼:“赶紧去吧,只管磨牙。”周制听见她说"磨牙”,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见玉筠嗔怪地瞪他,才笑着转身。

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周制出门,周制下台阶之时,回头看向宝华道:“是了,有件事一直想问姑姑……”

“不知何事?五殿下请说。"宝华含笑说道。周制思忖着说道:“先前在上林苑里……紧要关头,多亏了姑姑用银针相救…我原先不知道,姑姑哪里学来的那神乎其技的针法?”宝华姑姑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继而道:“原本是以前,跟个老太医学过,只是生疏的很,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动用,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是为了公主,就顾不得了,幸而无碍,也是老天庇佑。”周制一笑,并没再问下去,只微笑道:“果然皇姐是个有福之人,也多亏了姑姑有这针法,有姑姑在她身旁,我也放心。“说罢后一点头,这才去了。宝华凝视他离开的身影,眉头微蹙,转身自回了殿中。屋内,玉筠问道:“怎么才回来,莫不是他又说什么了?”宝华笑道:“不过是叮嘱了几句罢了。叫照看好殿下。”“却是爱操心。"玉筠笑着摇头,又道:“不知道皇上这么着急叫他去,是为了何事,叫小顺子去探听探听。”

宝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早吩咐他去了。”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小顺子才跑了回来。“乾元殿外好些禁卫,不许靠前……"小顺子被冻的鼻子发红,冷的搓搓手。玉筠一抬手:“倒些热茶。”

宝华急忙到外头,用他们的茶壶倒了一杯滚滚的热茶,给他递了过去。小顺子急忙道谢,接在手中握着,道:“后来有相识的公公出来,可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说是先前皇上要命楚王殿下去做一件事,殿下似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皇上不快,又要打要杀的……”玉筠听的色变。

小顺子喘了口气,也顾不得喝茶,继续说道:“幸而被人劝说,皇上并未真的如何,后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倒像是和颜悦色起来,大概是事情解决了。奴婢听了这些,才敢回来告诉,不然只说半截的话,又白白地让殿下担心了。”

玉筠道:“探听不到也不必非得等在那里,白冻坏了……罢了,你且喝口茶吧。”

小顺子笑道:“奴婢知道殿下记挂五皇子,自然要探听明白才敢回来。”宝华看向玉筠道:“好歹有惊无险,只不知道究竟商议什么,如此机密。必定是大事。”

玉筠道:“你可看见有什么人在乾元殿了?”小顺子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半杯,忙道:“吏部、兵部、户部的三位尚书,还有席学士,对了……李教授也在。”玉筠面色陡然变了,失声道:“天,要打仗了…”宝华惊道:“这…这是怎么说的?”

玉筠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道:“吏部兵部,要调兵遣将,户部负责粮草军械等,再加上少傅出谋划策,若非是为了战事,绝不会惊动这些人,更何况又特意把小五子叫了去,必定是要派遣他去……领兵打仗……玉筠越说越是惊心,虽然小顺子带回来的只不过是只言片语,但玉筠已经在极快之间推演出事情的脉络,一来让这几位朝臣齐聚乾元殿,已然不同寻常,十有八九跟战事相关,再加上周制,就十足十了。皇帝必定是要周制去做什公……兴许还是必须他去的、危险之事。周制定然是趁机又提了什么条件。

周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着那许多大臣的面,若是被周制忤逆了,他势必不会甘休,之所以能够平息怒气,必定是得了好处……甚至比周制提出的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还要大的好处,这就是说那战事也许……比想象中更紧急、迫在眉睫,或许凶险超乎想象。

果真让玉筠猜对了。

周制离开的十分匆忙,甚至没有来跟她道别。玉筠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风驰电掣地出宫了。旋即消息便在宫内散播开来,原来是先前在南地平息下去的“明宗"死灰复燃,已经又攻下了楚地的一处重镇,就在明宗起事之后,北边的蛮夷也纠集兵力,冲击边军重镇,一南一北,竞然两边都起了战事。周制是去往北地的。

宝华有些不解,私下里说道:“再怎么着急,也该过来跟公主说一声才是,竞就这么走了。”

玉筠道:“以他的性子,但凡能够过来一趟,他一定会来的,必定有个缘故,却也不能强求。毕竞国朝大事为要。”虽然两地战事闹的纷纷扬扬,宫里却也没受多大影响,尤其是后宫,依旧一片祥和。

之前卢贵妃受宠,她又爱争宠,常常希图霸占皇帝,因而许多新进妃嫔都被压制着,先前因为卢国公府的事,牵连了贵妃,如今病中,那些新进的美人满人之类,各自称心,毕竟外头再怎么大闹,却跟她们不相干,正好施展手段争宠而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因为玉芝已经定了席风帘,三月里就要大婚,而玉芳公主这边,先前宋国公府的老太君进宫,亲自提起了此事,因而她跟宋小公爷的事,也是板上钉钉,已经由钦天监选日子去了,两个人自然心满意足,各自待嫁。

因为这个,两位公主对于玉筠先前的那点天然仇视也荡然无存,而且乐得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江山,很愿意给玉筠也选一个如意郎君,让她也“终身有托”,而且各自还具体地从朝臣以及豪门世家中筛选了几位适龄男子,来给玉筠挑选。

玉筠啼笑皆非,只能越发少跟他们碰面就算了。眼见周制离开,有近两个月,已然开春,地气复苏。这日玉筠照例去给皇后请安,从过年后,皇后便凤体违和,一直有些缠绵病榻之态。

玉筠看出她仍有些心病,只怕还是为了王氏一族而操心。毕竞皇帝连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家都能下手,何况是皇后,且又关乎以后太子继位之事,自然不能让外戚坐大。

玉筠虽也宽慰过皇后,但彼此心里明白,王氏一族,必定要有几个被皇帝拿来祭天的。

皇后正因为如此,一直难以释怀。

不过,因为两地战事的缘故,周康一时半会儿不能分心对内下手,且也不是好时机。

谁知,皇帝不曾动手,却有人按捺不住了。玉筠正伺候皇后喝汤药,就见赵女官匆匆而来,极为慌张:“娘娘……出事了!”

皇后一惊,跟玉筠对视一眼:“怎么?!”此刻两人都以为,必定是先前担忧的那件……皇帝对王氏动刀了。谁知赵女官说出的话,比这个更厉害十倍。“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竞昏迷不醒!”皇后脸色煞白,只觉着晴天霹雳,声音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原先好端端的,同一干幕僚聊些眼下战事的话,经过东宫花园中的小桥,突然间就大叫头疼,竟自桥上跌落。

虽说那桥并不高,但到底摔的不轻,当场便抽搐昏迷了。太医已经赶了去,廷尉的人行动迅速,把东宫团团包围。一通翻找,竟自太子妃的侍女房中,搜出了布做的人偶,上面扎着细细的针,人偶胸口写着的正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八字。原来竟是有人在东宫行巫蛊之术!

皇帝雷霆震怒,喝命把相关之人尽数拿下,细细拷问。廷尉酷刑之下,很快水落石出,原来是先前王皇后申饬族人,其中有一个因酒醉戕害民女、被廷尉拿下鞭笞过的,怀恨在心,觉着太子明明也是背靠王家,却如此不讲情面,因此竞买通那婢女,想要给太子一个教训。倒反天罡如此。皇后听闻,不由地吐了一口血……自己整治王氏本是为了合族将来着想,自然也是为了太子之位稳固,而太子顺利登基之后,难道对于王氏没有好处么?没想到族中会有这样蠢出生天的败类,不思己过不说,竞然还以如此阴毒的手段噬主。

简直不用皇帝动手,自己人就先杀了起来。之前还担心周康举刀,现在倒好,自人人举刀向着太子,又把现成的把柄送给了皇帝。这下皇帝连找对付王家的理由都不必找了,闭着眼睛杀就行了,毕竞谋害太子,这不是简单的罪名。也不能当做普通的家事来料理。想到当初跟贵妃争高低的时候,玉筠说让不要轻举妄动,等对方出错就是,如今看来……却像是两败俱伤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下手的是太子妃的婢女,太子妃又惊又气,又是惧怕,竞然动了胎气,好好地竟小产了。

皇后本要亲自前往东宫,怎奈受此事打击,也无法起身。玉筠急忙安抚,代替皇后前往东宫查看端倪。

先前传信的内侍并没有说太子的详细,玉筠到了才发现,周锡虽然已经醒来,但腿却受了伤,精神也极不好。

看到玉筠来到,太子的眼眶发红,叫她到了跟前,询问皇后如何。玉筠只能捡好的说,不肯让周锡越发焦心。太子也已经知道了下手之人是谁,此刻提起,道:“我只恨先前还是心软了……当时廷尉奏报,那人强逼民女,致对方家破人亡,原本是要将他处死的,我因觉着已经杀了两个了,再闹多了,对王家不好,所以才特命放了……现在想来,竞是咎由自取。”

玉筠才知这内情,道:“太子哥哥你是一片好心,奈何那人畜生不如,根本不知人心为何。你莫要自责。”

周锡垂泪道:“太子妃因而小产,小五你看…这竟似报应一般。”玉筠握住他的手:“千万别这样想,太子哥哥,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自还会有孩子的,何况母后也担心着您呢,别的且不管,只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至少别叫母后操心啊。”

太子闻言,才勉强点头答应。

玉筠退出来后,又去见太子妃。太子妃因小产,身体亏损,加上心力交瘁,几度晕厥,太医们忙的团团转。

整个东宫上下,仿佛都乱作一团,竟没了做主的人,又加上廷尉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管着,东宫里的人束手束脚,行事不便,就连太医开方拿药,厨采买等等日常琐碎,都阻滞不便。

玉筠少不得暂且留下,代替太子妃管束宫内,安排汤药饮食等等,她毕竟是宫中来的,又是帝后最宠爱的公主,廷尉都要看她脸色行事,东宫的人也不敢违逆,如此才稳住了局面。

如此又过了月余,东宫的风波才逐渐平息了,太子的身体日渐恢复,只是走起路来,腿还是有些不灵便。

太子妃虽无性命之忧,但据太医说,伤了根基,三五年内是不会再有身孕了。

这期间,玉筠来往东宫跟宫中,一边要安抚皇后,一边儿又要管理东宫的事,忙的不可开交,如此倒也好,她没有太多时间去为周制操心,只在夜深人静稍微安定下来,才得空想一想。

眼见立夏,东宫的事情逐渐恢复正轨,玉筠便告辞要回宫中。太子舍不得她,道:“你看太子妃还是那样,你倒是多留些日子,横竖这里有你住的地…。玉筠只答应隔三岔五必定来探望,周锡才罢休。将出东宫之时,恰好二皇子周销来探望太子,对玉筠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你且先去春风楼等候。我见过了太子哥哥就来。”玉筠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答应。便想往春风楼上,依旧是之前那个雅间。等不多事,周销匆匆而来,随从依旧清理了两侧包厢,便守在门外。玉筠给他倒好了茶:“二哥哥,到底什么事这么急?”周销深深呼吸,道:“这些日子你多半在东宫,所以不晓得……我看着三弟、不太妥当。”

玉筠心头一紧:"这是何意?”

周销皱眉道:“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在这里说的话么?太子哥哥受了伤……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有人坐不住了。我看三弟最近的行踪有些诡异,我担心他会…玉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惊道:“难不成,三哥哥想要趁机…不至于吧?”周销道:“本来他在父皇面前就受宠,只因为受了国公府的牵连,如今太子哥哥腿疾未愈,也不知将来如何…据我所知,原本有些东宫的属臣,最近便屡屡往卢国公府走动,他们竞迫不及待要改换主子了。”玉筠沉吟:“若如此,三哥哥只要静静等候就是了啊,他不至于该轻举妄动吧?″

周销一笑:“小五,你不晓得人在局中的心心思,当你觉着你距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你未必会有耐心慢慢去等,而只想要一把牢牢地攥在手中。为此…也许会不择手段,也许会……

玉筠蓦地想起前世的周销,在最后……周销那样不顾一切地逼迫她做出选择,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心理么?

“那假如他真的做了“玉筠迟疑,不敢细想。周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先前你在这里跟我说的那些话,这会儿连我都要被迷在局中了……虽然对三弟而言这仿佛是个绝好的机会,但我总觉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二哥哥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销眉头紧锁,道:“南北的战事,王家的内乱,太子哥哥出事……到现在朝中风向偏向三弟……我总觉着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推动所有……也许到最终的结局,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玉筠双眸微睁:“什么?不…不会吧。”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周销叹息道:“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围着三弟,我心中总有个不祥的预感,不过有些话,由不得我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周销觉着事情不简单,有心想要劝周锦谨慎行事,但他们都是皇子,而且周销排行还在周锦之前,这种仿佛是“对手"的角色,注定他不能跟周锦站在一块儿,就算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周锦也未必会信。贸然行事,只怕还会招致不必要的祸患。

本来,若没有上回玉筠在这里跟二皇子的那番开诚布公的话,此刻周销必定一语不发,坐等周锦出错,坐收渔翁之利。但……正如玉筠所说,他到底还没有到达“将来的宋王"那般心狠手辣的地步。他自己虽不能插手,却希望……玉筠可以做些什么。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锦万劫不复。

两个人出了春风楼,进了宫门,正走间,远远地看到文渊阁的方向,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头戴黑色纱罗四方平定巾,内着月白色的交领常服,外罩着玄色鹤氅,负手站在白玉栏杆之后,仿佛是琼楼玉阙之中的一只孤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