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二更君
白日时候,周镶追着周制离开,实在放心不下,到底唤了太医来给他诊看。太医只说是寒邪入体,加上心脉有些伤损,不能大意,需要好生调养。周镶吓得不轻。正赶上宝华姑姑派了人来询问,周镶也无隐瞒,尽数告知了。宝华听闻后,不敢跟玉筠说起,只暗暗后悔自己先前不该把玉筠的话如实传给周制,恐怕是伤了他的心了。
从最初的抵触周制,到如今的无限怜惜。
宝华想不透玉筠那句“对不住他"到底是从何而来。因为周制跳入湖中救回玉筠这一节,宝华姑姑连那夜周制对玉筠的无礼都原谅了,玉筠又怎会说什么“对不住”。
更何况,周制如何警告周芸,吩咐她如何出首对付陈家的事,宝华也是知情的,若说这世上还有第二人能为玉筠做到这种地步……或许就连李隐都达不到吧。皇帝虽说疼爱玉筠,却不肯为她伤害自己的母族,皇后跟太子,当然也有他们的考量,贵妃以及魏王,跟皇后太子一样。只有周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干净利落地为她报仇。宝华觉着两人之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这夜,宝华守在玉筠床边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有细微的动静,正欲起身,便听见很轻的声音响起,道:“皇姐别怕,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宝华握紧了手,不敢出声,更加不敢动。
玉筠并无反应,不知是醒是睡。
周制继续说道:“你叫宝华姑姑传的话我都知道了,只是我不懂你的意思,所以才贸然前来,或许,你可以当面告诉我。"他沉默片刻:“你想我怎么样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不愿意理我么?"周制的声音很低,似乎还带些许轻颤,让宝华想起白日看见他摇摇晃晃,几乎摔下台阶的背影,那瞬间,简直如同一个幽魂一般。玉筠依旧不语。
宝华心如油煎,几乎按捺不住要翻身坐起来,替两人开解。耳畔只听周制道:“好吧……”
襄恋窣窣,是他站起。
宝华无法按捺,蓦地翻身而起。
正欲开口,却见周制走出两步,却又猛然转身回到了玉筠床边。只见周制伏身探臂,竞将玉筠合着被子一把抱起。玉筠终于忍不住,哑声唤道:“周制”
周制道:“你终于愿意理我了么?"这一声低笑,却满是自嘲之意。宝华愣愣地坐在床边,不由自主站起身来,鞋子都没有穿。她不知道周制想做什么,本能地想要拦阻,周制目光转动,瞥向她道:“姑姑放心,我不会对皇姐不利…你该清楚。”
宝华唇角动了动,看向他怀中的玉筠,却见她眼中带泪,咬着唇不语。原来她自始至终也都没有睡着,没开口,只怕也是强忍哽咽。宝华静了一刹,见玉筠不曾开口,便垂眸道:“五殿下,公主的身子正调养中,何况你自己也是……还须彼此保重才是。”周制笑笑:“知道。"扔下两字,抱着玉筠往外而去。正门外值夜的赵女官跟太医有些察觉,起身之时,就见周制抱着玉筠,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楚王殿下!“赵女官吃了一惊,刚要叫住她,就见宝华姑姑从屋内走了出来,道:“不必拦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女官惊魂未定:“楚王殿下带公主去何处?”宝华姑姑长吁了声,轻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也许这样……对两位殿下都好。“又看看两人,恢复了素日的淡定从容,微笑道:“还请两位权且保密,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因先前游船出事,上林苑的管事,将各船工都调离了。毕竟帝后也已经回銮,如今只剩下两位皇子跟一位公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位自然绝对不会再有乘船的心思。周制抱着玉筠,跳到一艘船上。
当画船缓缓地向着湖中荡漾开去,玉筠才慢慢睁开双眼。起初被周制抱起之时,她心中确实是有些惊慌无措的,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怕什么?该来的终究要来,就算周制当真要来取她的性命,她只双手奉上就是了。
所以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他要去往何方,要做何事。只是万万没想到,周制会带她到了船上。
毕竞才在这船上吃了大亏,船身摇晃的瞬间,玉筠眼中略有些骇然,慢慢起身,靠在船壁上,心神激荡,又忍不住轻轻地咳嗽。周制在外听见动静,扔下长篙折了进来,见她只穿着中衣,单薄地靠着板壁,忙上前把被子给她拉了起来。
玉筠抬眸。
船中并没有点灯。
只是湖泊周围灯光闪烁,水光漾漾,外加上雪色映照,冷月悬空,几处光辉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玉筠看见周制如同寒星的双眸,近在咫尺。“你……想做什么?“她低声询问。
周制道:“你怕我?”
玉筠摇了摇头。
湖中的波浪涌动,画船微微摇晃,玉筠不由自主向后撞去,周制抄手将她揽住,把手掌放在她的脑后垫着。
“那你告诉我,白日你叫宝华姑姑转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水声中,周制问道。
玉筠不答。
周制道:“莫非是……想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原来我在你眼中心里,始终都是那种随手可丢弃的人么?你忘了先前跟我的承诺?你这个…”“我没有……"玉筠仰头,眼神交错,终于艰涩地开了口,道:“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想要报复我”
周制本是半跪,方才船身一晃,他便靠了上来,两个人之间几乎呼吸相闻。他垂眸问道:“那你觉着我是真心,还是来报仇的?”玉筠的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他们两个的纠葛,很难说谁欠谁多些。
前世周制未起事之前,玉筠已经声名狼藉。只不过那些流言蜚语,有几分真假,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周制将她从公主府带到了后宫,最初,玉筠以为这个横空出世的篡逆新帝,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猎物、或者想用她来安抚人心,又或者是用她来满足私欲,如此而已。
她惊怒,憎恨,甚至想过动手除掉他,或者干脆同归于尽。但是……朝夕相处之中,玉筠渐渐改观。
很难启齿,但不得不承认,周制仿佛是……真心爱宠她的。就算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可以拥有六宫佳丽,他却不近任何女子,唯独在她面前,像是个永不知餍足的少年一般。情到深处,他说起当初跟她的相遇,一见倾心,终生无悔。说实话,那些事玉筠都不太记得了。
日复一日,他的宠爱毫不褪色。
明明已经身为九五之尊,却力排众议,六宫无人,只她一个,万千宠爱在一身。
有人把她比做褒姒,妲己,他一概不为所动,但若有人敢对她不利,他也绝不会容情,因为她,甚至暗暗有"暴君"的传言。她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至少对他,似乎只有坏处。更遑论最后还将他推入深渊。
这么想来,当初周制在御书房前将她扑倒,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状态,才是正确的。
而不是仍旧对她献出真心,更不是几次三番为了救她而自己身处险境。有了这些,还问他是真心或者是报复,不是可笑么?谁家好人为了报复对方,甚至要以命相救的。
周制问她的答案,玉筠其实是猜到了几分的,但她不敢奢望。别的是非对错且不说,假如自己是在前世周制的角色上,她是绝不会原谅的。
所以玉筠不肯回答,只是觉着…不配。
“你不知道?"周制仿佛笑了起来,一眼不眨地望着玉筠道:“好姐姐,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知道?”
玉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却逼近,他猛然一把将自己的袍子扯开,道:“或者,你想我再死一次……把这颗心剖出来,放在你跟前让你看明白?”玉筠屏住呼吸:“不、不是……她不想看,不想听,却无处可逃。周制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他说不下去,玉筠却觉着有什么打在自己的手上,冰冷而又滚烫。她抬眸看向周制,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满心震撼。“一开始,我确实想过……要报复你,"周制吸了吸鼻子,道:“但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无法狠下心肠……恨我为什么又无可救药地重蹈覆辙,竞然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放下前世的事情,好好地怜取眼前人……索索,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玉筠听着他说“怜取眼前人”,自然想起了他借《莺莺传》那件事,原来当时他念那四句诗,是这个意思。
周制闭了闭双眼,泪悄然地滑落,他道:“我恨我没有出息,一看到你、就忘了所有……我不为难你,只问你这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你若说没有,我从此再也不会提一个字……任凭你海阔天空……绝不会再叫你为我生一丝一毫的困扰。”
玉筠心头震动,终于问道:“若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周制道:“至少我不会再如前世一般……叫你恨我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玉筠道:“谁说我恨你了。”
周制本来已经有些绝望了,闻言重又回过头来。玉筠道:“你之前说,心里只有我,可是真的?”周制的心似乎重又活了过来,声音沙哑地回答:“我甚至一直觉着,老天爷让我重活一世,也是为了你。”
玉筠抬手抚住他的脸,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那你方才怎么就想离我而去呢?”
周制的泪汹涌落下,喉头微动,颤声道:“我没想离你而去,你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叫你再也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