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漾(1 / 1)

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3134 字 2个月前

第44章春水漾

唇齿短暂相接的瞬间,玉筠只觉着如吞下了一口火。她急忙推向周制,却反被他抓住双手。

玉筠双眼圆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才发觉他竞竟果然是……长大了。从前仿佛柔柔弱弱、乖巧温顺的,被她捏着脸都只会腼腆带笑的小少年,不复存在,如今她连挣脱他的钳制都不能。

“放开!"玉筠低声喝道,夜色中,两颊极热。周制道:“我放开可以,皇姐答应我不许恼我。”“你真是出息了,敢要挟我了?”

“我只是怕皇姐转头就跑走,然后不理我,"周制的声音透着一丝委屈,但手上却坚硬如铁,“何况皇姐若只顾跑了,我都不知明儿该不该上场去争一……”玉筠方才确实想挣开他,然后快些回太液池的别院去。没想到他果然处处料得先机。

“你要是不胡作非为,我怎么会不理你?"玉筠好不容易寻回一丝理智。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怎么胡作非为了?"周制厚着脸皮道,“我方才只是……只是见皇姐不言语,以为你默认了……才……”

“胡说,什么默认!"玉筠像是被踩中尾巴一样:“你你、你别恶人先告状!周制道:“好好好,是我恶人先告状,都是我坏,是我不该总想着皇姐,才想到那些有的没的……皇姐骂我打我都成,只别恼我不理我。”玉筠呆呆地听着他的话,这是在致歉么?如何听着怪怪的。“你想什么有的没的?"她竞有些不懂。

甬道旁边的石座内,火光随风闪动。路边松柏上的积雪在月光下微微有光。眼前的是他朝思暮想,惦记了一世还不够,这一世又惦记了这多少年了心上人。

周制能克制住,那就怪了。

他觉着口干舌燥,道:“就是刚才那样……想抱住皇姐,想亲你”话未说完,玉筠猛地挣动起来,低低地怒喝道:“住嘴!还不住嘴!"她羞恼交加,比先前在马车内听了他的告白越发的无地自容,“你说的是些什么混话,你哪里学来的!”

周制见她反应激烈,怕伤着她,手劲减了几分:“皇姐小声些,这儿有巡逻的内卫,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玉筠噤声,果真转头四看,却见周围静悄悄地,只有灯火闪烁。周制则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边拢了拢,道:“皇姐不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整天说些荤话,三句话不离女人的,不知不觉我也听会了一些。”玉筠觉着自己这一趟上林苑之行,应该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出门前没仔细看看黄历、冲撞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周制这个小子跟中邪了一样,先是在马车里发疯,如今又在这里变本加厉。

先前那个乖巧腼腆的纯良少年哪里去了。

莫非……真的是几年的军中历练,改变了他的性子?总不成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性吧。

玉筠闭了闭双眼,深呼吸:“你你……你是去戍边的,如何净学了这些……你莫不是还做了什么?!”

周制摇头道:“我能做什么?我才看不上呢……我满心里只有皇姐,这天底下哪里有人及得上皇姐半分。”

“你……"玉筠窒息:“你听听,你也说叫我皇姐了,我也从来只把你当做王弟而已,怎么能存这些念想?这是不可能的,知道么?”“都知道皇姐不是皇上亲生的,而且,我不是正要找个机会求皇上开口么?″

“不行!不许!”

周制沉默。

玉筠转身背对着他,其实不想让他再说,她需要时间静一静。而且这会儿她感觉……单独地跟周制相处,有点儿危险。“总之你这样是不对的…"本能地说了这句,玉筠摇头道:“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她只能暂时安抚,或许想上一夜,就能想出个头绪来。周制仿佛早就看破她的心意,靠近她身后道:“明儿我想去争,无非是想让父皇许下承诺,答应我提任何要求……到时候我就会提起我想娶的人是……”“我不听这些胡话!"玉筠不敢听下去,慌的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大有掩耳盗铃之意。

“这样……"周制含笑垂首,靠近她道:“皇姐不肯的话,那到底也该公平些,你不许我去,那我便得不到这个机会了……皇姐不该补偿我么?”“你又在说些什么?"玉筠放下手,转头看他,她觉着自己也不傻,为什么竞有点儿听不懂他的话。

雪色跟灯影交织中,周制的眼睛亮的很,他期期艾艾道:“皇姐,可以让我亲一亲么?”

玉筠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明明听清了这句话,偏偏几乎不晓得这话是何意了。大概是知道接下来得到的必定是拒绝,周制又道:“像是方才一样,只亲一下……皇姐应允我,我保证不做别的……“你还想做什么别的?"玉筠气急,这混账小子……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我想做的还有……“周制喉结吞动,却老实地回话道:“很多,很多,只是不能告诉皇姐……我怕说出来你会越发生气不理我了。”玉筠本是气话,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她无奈地叹气,揉着眉心:“你果然是学坏了。”

“那皇姐是答应了我么?“周制的掌心在那纤细的后腰上一揽:“只一”他截断她的后路,玉筠要后退已经晚了,磨牙道:“谁答应了!你、你趁着我还没恼,别叫我真的翻脸……”

周制望着她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样子,叹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每经历生死,或者孤凄无地之时,就会想到皇姐,想到跟你相处的种种,想起那时候皇姐许我上你的榻……盖着一床被子……跟我说你的心事,何等的要”“别说了,"玉筠脸上火烧起来:“那是小时候。你如今长大了!”“我长大了,所以才想娶皇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玉筠心头一动,皱眉道:“小五子,也许……你是因为没见过别的好女子,没跟别的女子相处过,所以误会了……错把姐弟之情当做了……周制眼神一暗,忽地倾身。

玉筠话音未落,唇便已经被封住。

她猝不及防,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见他的脸庞就在面前,凤眸微微垂落,长睫抖动。

唇上传来的温热沁入心底,玉筠整个魂魄出窍。周制确实学坏了。

他说”只一下”,奈何这种事情,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的。就如同他打仗,唇齿相接之后,便是叩关,而后…短兵相接,攻城略地。这简直是出自骨子里的本能。

何况面对的是他惦念爱慕了两世的人。

如火星闪烁,然后便是燎原。

玉筠却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这种方式。感觉唇上传来的微微刺痛,玉筠本能仰头,后颈却被轻轻地摁住。竞让她身不由己地越发贴近,唇边慢慢地有水渍蔓延,如同春日的春水漾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魂不守舍中,玉筠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传来的响动。有脚步声响,依稀且有人声传来,似乎是宝华跟如翠的声音。原来是宝华见她许久没回去,故而担心,挑着灯来寻了。周制却听的清楚,但他没打算就此中断。

面对玉筠,他竞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当看见甬道上人影闪烁,为首的宝华一瞥之下,身形猛然止住。周制抬眸,跟灯影之中宝华的目光相碰,他并没有退缩半分。宝华窒息地望着这一幕,看着少年那双阴影中仿佛是寒星烧//灼般的双眼。就在一瞬间,她当机立断拦住了身后的如翠:“回、回去…“姑姑,不是说……”如翠尚未说完,便给宝华打断。直到现场重又恢复宁静,终于反应过来的玉筠才如梦初醒般,睁开双眸,发现自己正抓着周制的衣禁。

玉筠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耳畔,是周制的声音,稍微有些暗哑,道:“我知道我笨,只是还没有愚笨到不知何为男女之情的地步。按照皇姐所说,假如我日思夜想地想跟你睡在一起,想抱着你,想这样的亲你……也是姐弟之情的话,那这天底下的夫妻都是手足了。”

玉筠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太液池别苑的。周制扶抱着她,送到门口,却见宝华跟如翠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宝华过来接住玉筠,抬眸看向周制,眼神奇异。周制却又恢复了昔日那样的温和纯良:“劳烦姑姑了。”宝华张了张嘴,似笑非笑道:“五殿下何必又说这话。”如翠却道:“早知道要跟公主说这样长的话,就到殿内说,这在外头多冷。“可是扶着玉筠的时候,却感觉她的手很烫,分明没有拿暖手炉,这是为何周制又看向玉筠道:“是我唐突,一时忘情…皇姐莫要责怪。”玉筠垂首,置若罔闻地向殿内去了。

宝华瞥了他一眼,想想……竞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些话似乎也轮不到她开囗。

目送玉筠进了内殿。周制又略站了片刻。

转身,周制抬手在唇上抚过,方才的滋味,让他意犹未尽。他知道自己还是情难自禁、逾过了,到底还是惊吓到了她,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抬头看看天际,寒星点点。

周制想到明日的游猎,本来他确实是想去争一争的,当然,不是为了“鹿”代表的那些东西,正如他对玉筠所说,他只为了她。乾元殿内跟周康的拒婚,是第一重,本来周制想在明日,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至少让皇帝答应让他自主择婚。

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样破天荒的两次下来,帝后应该有点儿习惯了,如此等他最终提出自己想娶玉筠的时候,帝后或许不至于太过惊愕。总之,他们最好不要逼他到无可选的地步。玉筠以为他想争那个位子。

对于周制来说,前世,他是被逼到无处,以为只有得到那个位置,才会得到她,才会护住她。

但前一世的惨痛结局,让周制觉着那样做未必是最好的路。太子也好,周锦也罢,周制的心意从来跟他们不一样,就如他先前表明的,他心里只有玉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如果能够顺利地同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他何必去管其他呢。在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前,周制曾设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她开口,戳破这层窗棂纸。

虽然以后不能再借姐弟之名赖在她身旁,但那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万一继续下去,玉筠坚定了当他皇姐的心意,岂非得不偿失。所以迟早晚地要揭穿这件事。

只是今夜,是个意外。

但周制不后悔。

他只希望玉筠不会因而受惊过甚……而按照他对玉筠的了解,最容易心心软的是她,毕竞两个人先前的感情,不是说弃就弃的,她也许会生气他的无礼唐突,但绝不会真的跟他“恩断义绝"之类。何况,周制能察觉到……方才在亲她的时候,虽然无措,可她的手从最初的推揉到最后紧紧抓住…也许玉筠自己都没发觉,这微妙的变化。次日,玉筠起的有些迟了。

唇似乎有些肿,仿佛还不太舒服。

刚醒的时候忘记了为何,玉筠无意中伸手胡乱地揉搓了一番。直到宝华将她的手摁下,笑道:“殿下可别再揉搓了,破了皮就不好了。”玉筠恍惚想到昨夜在太液池外的荒唐,脸颊上不觉涌出淡淡地胭脂色。宝华伺候她洗漱上妆,打量她的神色,道:“今日我陪着殿下出外吧。”因宝华是瑶华宫的掌事姑姑,平日里只管理宫中上下事宜,其他的陪同玉筠出入之类,都是身边的大宫女们在做,只偶尔跟着。玉筠也没在意,只应了声。

来至建章宫中的时候,却见宫中的妃嫔公主们竞都到了,而在现场竞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是二公主周芸,另一个,则是她的驸马,翰林院侍读陈学士。两人正向着皇后行礼,见到玉筠来到,齐齐回头,周芸眼神复杂,陈驸马眼中却又闪过一道光。

昨日玉筠他们随皇后前来之时,周芸夫妻可并不曾来。都知道周芸不被帝后所喜,若是在宫中,倒是可能传他们夫妻进宫一起团圆,这种场合却没有特意去惊动。没想到他们竞主动前来。

玉筠屈膝道:二姐姐……”

周芸微笑:“五妹妹……“似乎还要说话,上面皇后已经道:“玉儿过来。”玉筠当即一点头,向上而去。周芸眉头微蹙,却仍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并未做声。

皇后叫了玉筠上前,握着手道:“今日怎么迟了?必定是连日帮着本宫料理杂事,累的睡过头了?”

玉筠道:“协助母后做点小事罢了,哪里就累着了,不过是新换了地方,处处新奇,高兴的半宿没睡着,这才迟了。”皇后含笑点头,又道:“二公主跟驸马却是有心了,竟巴巴地跑来请安。”将目光重新投向周芸跟驸马,道:“你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团圆的日子,自然不好让你们夫妻劳顿,请了安,便早早地回去才好。免得叫人觉着皇族不近人情,硬要你们抛家舍业的过来。”

这竞是要尽快打发他们走的意思。在场的几位公主跟妃嫔都听了出来。周芸忙道:“母后,儿臣们是自愿来的,几臣先前身体有恙,许久不见母后,心中着实挂念,近来好了许多,很想多跟母后相处些时…皇后笑道:“你虽是有孝心,只是不必急在这一时,且今日皇上还要跟众皇子去游……

周芸道:“方才儿臣们也去拜见了父皇,父皇也说了此事,儿臣们也很想见识见识。”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周芸装傻充愣,总不愿意离开。皇后也不愿意再跟她多费口舌,继续说下去,只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且失了体面,因此没有再多言,只对玉芝玉芳两位公主道:“既然二公主要留下来,你们两个多照看着。”

两人齐齐起身应承。周芸稍微松了口气,目光瞟向玉筠,却见皇后又对她道:“这嘴是怎么了,像是破了皮?”

玉筠忙编了个借口应付了过去。

眼见时辰将到了,大家起身,随着皇后往外而行,出了建章宫往北,到了林圃之外,却见对面已经赫赫扬扬地站了一堆人。为首的自然是皇帝周康,换了一身金线刺绣的弁服,头戴嵌着金蝉珍珠的长冠。

身旁便是太子周锡,以及宋王周销,魏王周锦,齐王周镶……个个都是鹿皮做的狩猎衫,头戴镶嵌黄金宝石的武冠,腰间佩着短剑,拿着长弓。其中另有一行人一-方才小朝会上不见的贵妃娘娘卢宜,竞在三皇子周锦的身旁,正殷殷地不知叮嘱什么。

皇帝就在身旁,略带宠溺地笑看着她道:“放心罢,不过是游猎,只管叮嘱什么?”

皇后眼神微沉。

玉筠遥遥地看去,并不见周制的身影,却瞧见周锦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玉筠唇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此时那边儿众人瞧见皇后带人来了,其中四皇子周镶便快步走来,先是对皇后行了礼,才又对玉筠道:“五姐姐,待会儿我射一只锦鸡给你可好?那羽毛光华灿烂,可好看了。”

玉筠笑道:“别的都不打紧,你只要注意些,别往人少的地方去,也不要在意什么猎物,只留心着弓箭,不是好玩儿的。”“我知道呢,"周镶答应着,又道:"昨儿跟五弟说的好好地,我要跟着他的,不知怎地他竞没有来……

玉筠悬着心,道:“也许是他的伤还没好,不来也是应当的。”周镶点头道:“可不是么?就是他不来的话……“说话间还不死心地张望起来,突然眼神一亮:“那不是他么?”

玉筠忙回头,却见从左侧的宫墙之下,有几道身影走了出来。中间一人,容颜伟丽,年纪最少,他并不是穿着华贵的鹿皮狩猎衫,只是一袭寻常黑色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乌黑长冠,红色缎带系在下颌,一身玄色衣袍,越发显得气质清寒冷肃。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弓,不疾不徐地走来,明明不曾着甲胄,但通身却自带杀气,令人不敢小觑分毫。

玉筠头一次看周制穿胡服,锋利的像是一把绝世宝剑,也就在此时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她记忆中温柔纯良的小孩子确实是长大了,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出色。

她察觉周制的目光扫过来,竞不敢跟她对视,胡乱转开眼神看向别处。齐王周镶已经迫不及待迎了过去,显然他还是期待周制出现,同他一块儿狩猎的。

周制来到近前,先拜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毕竞皇帝就在旁边,不知为何周制竞先冲自己而来。她也瞧见了周康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此刻皇后心里竞有几分好笑,外加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因微笑道:“方才齐王还说,五皇子你有伤在身,必不会来了呢。”

周制道:“这种热闹,儿臣头一次参与,自然不能缺席。何况…“他看向玉筠,道:“儿臣早先应允了皇姐……自然不能失约。”玉筠正装作很忙的样子,没有理他。猛地听他提自己,脸色一变。皇后问道:“哦?你应允了玉儿什么?”

玉筠回头瞪向周制,心砰研乱跳,很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

四目相对,周制顿了顿,笑道:“儿臣允了皇姐,要给她猎一只好看的锦鸡。”

方才他一停的刹那,玉筠呼吸都也跟着停滞了,生恐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谁知竞是如此。

齐王周镶闻言,也笑说道:“好巧,我方才也说了,要给五姐姐猎一只锦鸡呢,皇弟你又跟我抢?”

周制扬眉,眼睛望着玉筠道:“原来已经有四皇兄送了,那……不知皇姐想要什么?”

别人看来,都觉着五皇子真是“贴心",当着皇后的面儿尚且如此关心玉筠。只有玉筠看出他眼底闪烁的那一点“不怀好意”,玉筠的牙痒痒,简直想狠狠掐死他,又不能发作,便板着脸道:“我什么都有,没什么想要的。你也不要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