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1 / 1)

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3153 字 3个月前

第35章回宫后

时隔多年,再见到周锦,玉筠有些难以按捺的紧张。如果没有护国寺那次周锦突如其来的告别,也许玉筠会轻松很多。又或者……倘若不是五年前周锦的失控,玉筠也未必就能下定决心听太后的话,留在护国寺。

那会儿她确实太小了,又是从大梁宫中跳到大启宫中,如娇养的笼中之雀,井底之蛙,并不知晓人间百态,心智亦不成熟,很容易行差踏错。回头想想,玉筠极是感激太后能在那时候把她揪出来。否则以她的脾性,这几年留在宫中的话,只怕深陷迷津而不能自知。望着车厢外那张似熟悉似陌生的脸,玉筠微笑如常:“三殿下。”当着太子周锡的面儿,她尚且称呼“三哥哥”,如今正主儿来了,却改成了“三殿下″。

周锦比先前果然长了,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有了点儿男人的影子。眉宇间多了些勃勃英气,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锋芒。目光相对,他眼底有无限欢悦一闪而过,同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惊艳,而后,却是因为她疏离称呼而生的落寞。五年了,三皇子的思念,百转千回,无法断绝。曾有一段时日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可是……直到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那所谓的放下,不过是如同种子被种在了地里,不知不觉地,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当着太子的面儿,周锦并未失态。

他向着车内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五妹妹。”周锡在旁边看着,唇角是若有若无的笑。

宫内得到消息,从上到下早就忙碌起来,就连玉芝玉芳两位公主,忍不住心怀期盼。一大早的就开始挑减衣物,盛装打扮。从来玉筠都是最出挑的一个,如今在外头呆了五年,不像是在宫内般养尊处优,也不知道会变成何等模样。

虽然嘴上都不说,心里却都暗暗怀着一个念头:倘若这次久别重逢,能够把玉筠压下一头,就好了,算是一种念想罢。玉筠在宫外这几年,皇后特意让宝华姑姑、跟玉筠心腹的一些宫女内侍前往护国寺随行伺候,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留守在瑶华宫的。所以依旧是住在瑶华宫,不管是住处还是使唤的人,都是现成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就仿佛她只是出去了几天一样。皇后自己先等不及,带了几位公主、妃嫔等,亲自到前殿等待迎接。远远地看着午门口走来一行人,为首的自然是太子,太子身旁一左一右,左边的是三皇子周锦,右边的那位,比三皇子要矮一些,但比之先前已经长高了不少,依稀可见眉目如画,更胜从前。

两位公主不由对视了一眼,虽然玉筠还未到跟前,两人却生出不妙的预感,今儿被比下去的,只怕仍旧是她们。

皇后按捺不住,向前迎了出去。

那边玉筠也发现了,从小步快走,到最后小跑起来。皇后不由得也动了容,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口中叫道:“玉儿!”玉筠冲入皇后的怀中:“母后!"紧紧地将她抱住。曾经,皇帝皇后对她的好,有利用也好,棋子也罢,但在她小的时候,太后跟皇后是真心维护她的,玉筠永远记得,在自己失去了母后之后,又得到了两位长辈无微不至的关爱,尤其是这一两年,在外头走动,见多了世情百态生离列别,忽然发现以前自己所过的日子,比起一些真正辛苦生死一线的人,已经好多了。

太子走上前来,含笑宽慰,身后的众位妃嫔也纷纷上前,皇后掏出帕子拭泪,握着玉筠的手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先竟哭了起来,是母后失态了。又为玉筠轻轻擦拭眼泪,上下打量的说道:“越发出挑了,看样子还是太后会调理人。”

众位妃嫔也都齐声夸奖,玉筠又跟两位公主彼此了行了礼,这才一起转回后宫。

今日前来迎接的妃嫔,多都是皇后一派的,也有人想要看看时隔多年,玉筠公主有了什么变化,还有一些新进的妃嫔,总是听说她的大名,特意来见见真人。

已经升为了贵妃的德妃,却没有露面。

三皇子环顾周遭,心中难免失落。只是他也学会了掩饰,有了城府,因此并未透露出来。

目送玉筠被皇后带着离开,太子却没有一同前往,周锡对周锦道:“母后必定有好一番话要跟玉儿说,我们就不要去打扰,横竖她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相处的机会多着呢。”

三皇子行礼称是。

玉筠随着皇后去往中宫,众人团团的坐下,皇后先询问太后的身体如何,玉筠一一回答。

大家略坐了坐,也都知道皇后的心意,于是纷纷起身告退。皇后见众人都去了,才把玉筠拉了过来,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搂入怀中。又问起玉筠微服出游的事情,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事,可有危险之类。玉筠一一回答,又道:“我还给母后跟太子哥哥,皇兄皇姐,两位皇弟们都带了东西呢,就是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怕是会被嫌弃。”皇后笑道:“你却是有心了,你能惦记着他们,也是他们的福气,谁若是嫌弃,就不给他们,有的是抢着要的。“又笑问道:“给我带了什么?”玉筠道:“都在箱子里,先前抬回了瑶华宫,回头整理了出来,亲自给母后送来。”

说话间,又细看皇后道:“可见这几年母后操心了,鬓边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这话,别人是万万不敢说的。可是从她嘴里说出,却是一种体贴的意味。皇后听了,却心头微酸,道:“哪里是几根……拔都拔不及。以前你在宫里,但凡有什么烦心事,你就帮着我开解,你出去后,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了。”

这倒不是皇后夸大其词,长公主自己有母妃,从不跟皇后亲近,原本有个二公主,却偏偏油脂迷了心,被皇后弃嫌。至于周芝跟周芳,更不中用,他们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在皇后眼里,也是笨的可以,只比二公主好上一点儿罢了。太子虽是她亲生的,但到底不及女孩儿贴心,何况一些后宫的事情,也不能跟太子去商议。

所以玉筠不在宫中,皇后少了解语花,又要应对后宫的事,还要应付德妃,自然是劳心乏力。

玉筠起身,给皇后捶背揉肩,道:“我在外头游历,倒是也学了几个调养的方子,稍微安置后,我给母后调补,必定让您气色大好,不敢说年轻个二三十岁,十岁八岁倒是可以的。”

皇后惊地看她,复又大笑:“你这个小东西,年轻个二三十岁,岂不是差不多要跟你一般大了…到时候可怎么称呼?”玉筠笑道:“可以是母女,也可以是姊妹啊,难道母后不愿意?”皇后笑的泪花涌动,忙要捏她的嘴,道:“才回宫,就要拿我打趣!看我不扭你的嘴。”

玉筠道:“我也好久没这样跟母后说话了,您倒是捏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皇后本要捏她的,听了这话反而心酸起来,含泪道:“小坏蛋,说的怪可怜见儿的,叫我也难下手了。”

一把将她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道:“回来就好,还是回来了好。”旁边几位尚宫看了,暗暗欣慰,彼此对视,心中都想:还得是五公主,这几年来,哪里见过皇后如此展露欢颜?

只因皇后身心都不得痛快,故而后宫从上到下也都一片肃杀似的,远不及玉筠在的时候,如今好了,皇后的解语花、开心果终于回来了,他们这些侍奉的人、以及后宫众妃嫔都仿佛能松一口气了。玉筠在凤仪宫一直留到晚间,吃了晚饭,皇后还想让她留下陪着过夜。玉筠道:“还没有去给父皇请安呢。”

“管他做什么?最近正因为北边的战事在忙……不然也早过来看望你了。”玉筠心头一动,问道:“北边战事吃紧么?我为何没听说过?”皇后叹道:“就是那帮子蛮人,这不又将过冬了么?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跟疯了似的,不时地袭扰,抢人,抢东西…什么都抢。他们的马儿又快,故而头疼的很。不过近来似乎有所转机…你还记得五皇子么?”玉筠暗中咽了口气,点头道:“自然是记得的,之前在瑶华宫内养过伤,我听说他去了边关?”

皇后道:“可不是么?你再也想不到的,你还记得他先前的样儿吧?瘦瘦弱弱,怯怯地跟女孩儿一般,只是在你去了护国寺后,他竞开始跟着李南山学习本事……学了大概有两三年的功夫,竟然主动跟你父皇提出,想去边关。最后到底拗不过他……谁知竟是做对了,近来边关送回来的战报中,就有报捷的消息,跟他有关。”

“当真么?小五子那样厉害?"玉筠睁圆了眼睛。皇后正欲回答,门外响起周康的声音:“边关的军情,这还有假?”玉筠忙站起身来行礼,又脆生生地说道:“参见父皇!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周康脚步不停,边走边说道:“离开了五年,嘴还是这样甜,就怕你有口无心。”

玉筠眼中含笑,认真道:“儿臣的心意,天日可鉴。父皇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的。”

皇后也道:“怎么一见面就不给孩子点儿好声气儿?难道边关的战事有变么?″

周康走到她身旁落座,道:“朕也是爱之深恨之切,她一走五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咱们,可恨不可恨?朕想起来就气的牙痒痒。”皇后笑而不语。玉筠道:“儿臣特回来请罪,不知怎么做,父皇才能息怒?儿臣都甘之若饴。”

周康白了她一眼,哼道:“罢了,朕不要你嘴上的孝心……朕听闻你给太子带了手信,不知道有没有朕的份儿?”

皇帝的耳朵竞这样灵。玉筠确实给太子以及皇子公主们都准备了见面礼,都是些小玩意儿,甚至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几位得力的女官也有,贵妃、齐妃那边儿也有……独独没有给皇帝的。

如今见他问起来,自然不能露怯,便说道:“儿臣虽出去游历了一番,可惜手头拮据,故而手里的可都是些微末之物,只怕不入父皇的眼,还是不拿出来丢人了。”

周康啧啧了两声,对皇后道:“你听听咱们这个好公主,才回宫,才见了朕的面儿,就开始哭穷了,这是要跟朕要钱呢。”皇后笑道:“谁叫皇上一张口就管玉儿讨什么手信呢?哪里有长辈管晚辈要东西的?她一个小辈跟皇上要钱,不是应当的么?”周康唉声叹气地道:“敢情玉儿一回来,朕身边儿竞没了人了?都偏向她了。”

说笑了几句,皇帝才又道:“方才得了最新战报,边关大捷。”皇后面露喜色:“真有此事?”

皇帝道:“据说是用了李隐的计策…此战中,老五且是首功。”皇后越发诧异,连玉筠也为之震动,不由地问道:“父皇,李教授也去了边关么?”

“当然没有,"皇帝否认,道:“他这种人,不必亲临其境,只看着舆图,就能出谋划策……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周制到底是李隐的“徒弟”,而且李隐这个人虽是大梁旧臣,但不管是大启还是大梁,北边的蛮族都是心腹之患。

这两方面之下,李隐自然不会对这场战役袖手旁观。在他的指点之下,边关连连打了几场胜仗,皇帝自然龙颜大悦,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竞自夸道:“那小子,到底还是朕的种,没有给朕丢脸。”又道:“李南山那个反叛之徒,好歹还有点用,总算是朕英明神武,先前没有轻易砍了他的脑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皇后见皇帝的自吹自擂时间又到了,不由撇嘴。眼珠一转,道:“皇上,既然五皇子立了大功,倒是不可以不封赏。皇上打算赏赐些什么呢?”

皇帝道:“少年人,才立了丁点儿功勋,不必就多加封赏,免得让他自高自傲起来。”

“叫臣妾看来,不如…趁机把给几位皇子封王的事情,提上议程吧。“皇后不动声色地说道。

皇帝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瞥向皇后:“这个么…倒是不着急。”皇后显然见惯了他这幅嘴脸,冷笑道:“不急?我看是有人不想要皇上急吧?”

玉筠在旁听到这里,便要悄悄地退下去。周康却立即察觉,因道:“你看你,今儿玉儿才回来,你就提这些不愉快的,吓得她要跑了。”皇后道:“少攀扯玉儿,再说,她迟早晚的也会知道。”玉筠见不能偷走,便笑道:“父皇母后说正经事,儿臣就不掺和了,先行告退。”

周康却站了起来,煞有其事道:“你且等会儿,朕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玉筠一惊,看出皇帝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子,趁机从皇后跟前“逃走",她便道:“父皇才来,好歹多坐会儿,有话明日再问也是使得的。”皇帝却脚步不停到了跟前,皇后早看穿了,哼道:“一旦提起此事,皇上必定要有各种理由推脱,越发出息了,竞又拿玉儿当挡箭牌。只是各位皇子年纪逐渐大了,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心里总该有个数。”周康咳嗽道:“是是,有数。朕心里有数。”一边嘀咕,一边拉着玉筠快步离开了凤仪宫。

直到出了中宫,周康回头打量,叹息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又给朕添堵。”

玉筠道:“父皇,那封王的事情,很难么?”周康负手,看向她踌躇道:“其实不难,封地也都选好了……可是…玉筠心头一动,想到了皇后的反应,轻声问道:“是贵妃娘娘?”周康也小声说道:“贵妃舍不得老三,其实不止是她,朕也舍不得……要真的封了王,自然要去封地,眼前长大的孩子四处飞走了,以后只能等逢年过节才能相见?这是什么破规矩。”

近来宫中为了封王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皇后一派的人屡屡上奏,说是该给几位皇子封王,离京去往封地了。

只是贵妃舍不得三皇子,因此从中阻挠……而在“舍不得”的底下,也是贵妃的另一番心意一-若周锦出了京城,再回来恐怕就难了。玉筠缄默,这些事,她当然不好参与。

皇帝简单又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寝殿。玉筠这才得空,往瑶华宫而回。回到宫中,却惊见有人已经等在那里。

二皇子周销,三皇子周锦,以及四皇子周镶都在。周锦则罢了,倒是见了周销周镶,玉筠又更是一番喜悦。当即让宝华打开柜子,找出了给他们带的手信,其中一块儿上好的青竹纹款砚,是给二皇子周销的,又取了一个小小的雕花葫芦,给了周镶,最后一个盒子,却给了周锦。

周锦打开,却见是一把极精巧华贵的刺绣柿柿如意的紫竹腰扇,不由笑了。三位皇子各自欢喜。

周销轻轻敲击那方砚台,竟有玉石之声,不由赞道:“早听闻歙砚乃是四大名砚之一,果然不错。”

这歙砚又叫龙尾砚,二皇子自来勤奋好学,自然跟这方歙砚很相衬,他简直爱不释手,又道:“你这心思却仍是那样巧,送的东西也都送到人的心心坎上了。”

周锦拿着那把扇子,见紫竹柄上镶嵌着玉石,江南的绣工乃是一绝,锦缎上面的柿子栩栩如生,他暗暗欢喜,却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玉筠道:“只是见着了,便觉着跟你相合,你若不喜欢就罢了。”周销笑道:“谁说不喜欢了?”

四殿下周镶也把玩着那个吉祥小葫芦,索性挂在腰间,问玉筠道:“我们的都有了,太子哥哥的呢,还有几位公主姐姐的?”二皇子笑说:“你看你的就罢了,看人家的做什么?”玉筠却并未在意,道:“太子哥哥的大婚我并未参与,这一对儿福娃寓意吉祥,正好送给太子哥哥,至于几位公主,这三块儿苏绣帕子,虽然寒微,也算一点心意罢了。”

周销见她提起,走来看了眼,却见那一对儿福娃自不必说,两个笑口常开,看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至于帕子也是精致苏绣,哪里寒微,也极难得了二皇子便又对玉筠道:“本来大姐姐要一起来的,可是她的身子实在不太好……所以托我带话,叫你莫要见怪。”

玉筠愕然道:“大姐姐又如何了?”

周销欲言又止,只笑道:“老毛病而已。”玉筠道:“我才知道,明儿必定去探望,你回去后告诉大姐姐,叫她安心。″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看出周锦有心事,何况这么多年了,周销又怎会不明白三皇子的心意?便对周镶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周镶还想叫着三皇子,却给周销不由分说拉着去了。宝华姑姑带人相送,回到殿门口,却听见里头周锦的声音道:“你知道这五年中,我有多后海……后悔那次在护国寺……宝华一惊,赶忙止步,又对如宁如翠道:“你们先去书房。”此刻在里间,玉筠也忙拦住了周锦:“三哥哥……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会儿咱们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也都已经大了,何必再提呢。”灯影下,周锦的脸上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这样想的?”玉筠竟不敢看他的神情,只说道:“总之是时过境迁,那些事我都忘了,我又听说贵妃娘娘给你选了人家,上回错过了太子哥哥的大婚,这次绝对不能错过你的了。”

周锦屏住呼吸:“你…难道你不知道,这五年来我之所以不肯选人,是为了谁?″

玉筠转开头。

周锦走到她跟前:“小五,这几年我懊悔失言,以为你留在护国寺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同时又盼着,只盼着你的心跟我一样……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你、又何必说这些来伤我!”

“三哥哥……“玉筠抬头看向他道:“这几年我都想明白了,你怎么却没明白,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是我,父皇母后也不会应允,贵妃姐娘………

“我不管,只要你应允,于我而言就已经足够。“周锦盯着她:“你不必担心别的,只你管告诉我一句话,你心中可有我?”沉默,门口的宝华几乎按捺不住要入内了,只听玉筠道:“三哥哥,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