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情动
这会儿,两人正走到一处甬道之中。
两侧高墙,墙边儿上栽种着些高大柏树,修剪的圆滚滚的,像是一尊尊塑像般,顶着雪安静立着。
玉筠心惊魄动,生恐有人经过看见,也不敢高声,只道:“三哥哥,你先松开手,我们慢慢说…”
周锦毕竞比她大,又是男孩儿,经常跟着宫中教习练习骑射,身量跟力气都是不能比的,他若不放,玉筠自个儿绝难挣脱。“我不放开……你知道我听见这个消息后,心如被猫儿抓着,难受的…小五,我才知道,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玉筠忍无可忍,喝道:“三殿下!”
匆忙中,举手给了周锦一记耳光。
其实打的并不重,至少比上回打席风帘的那一巴掌轻多了,只是想让周锦清醒而已。
周锦冷不防,手臂微微一松。
玉筠趁机推了他一把,连忙后退。
周锦正有些呼吸不稳,被她推的身形微晃,眼前一花,脚下踉跄后退,竞是跌在地上。
他愣怔着,定睛看向玉筠,淡淡的暮色里,脸色十分复杂。玉筠则连连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北风裹着冰雪气息,极冷。
周锦却觉着自己的脸颊滚烫,竞不知是被她打的,还是自来发了热。他张开手,望着自己手掌心,又摸了摸脸颊,仿佛不晓得才发生了何事。“小五……“他慢慢站起身,抬眸看向玉筠。玉筠惊魂未定,又赶忙整理自己的衣裙,道:“你别过来!”“小五你听我说…“周锦唤了声,眉头紧锁,脸上逐渐浮现痛苦之色。玉筠起初还防备着他,预备着随时逃走,谁知看他脸色不对,不由问道:“你、你怎么了?”
周锦低低道:“不知道……我、我有些古怪,头有些发晕。”就在此时,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杂乱,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随行的禁卫统领,先前正带人巡逻,听到此处声响,闻讯而来。
“五公主……三殿下.……”那统领诧异地看向他们:“出了何事?”周锦扶着额头,无法回答。玉筠察觉不对,又不敢上前,只忙道:“地上滑,我方才差点儿摔了,多亏三殿下拉了一把……谁知他却跌了一跤,你们快扶着他,看看怎么样了?”
那统领忙招呼一个禁卫上前,双双把周锦扶住,却见他手上都是雪水,似乎还有擦伤。统领探了探他的头,忽然惊道:“好烫,三殿下在发热。”玉筠本来没觉着周锦会怎样,毕竟只是推了他一下,就算跌倒也不至于怎样。
听了统领的话,自是意外,迟疑地望着周锦,想靠前,又生恐他再唐突起来,心里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侍卫统领抱起周锦,送到房中,又传太医来给诊看。太医诊脉过后,只说是受了风寒,吹了冷风所致。要吃几副汤药,好生休养几日。
玉筠在外头等候的功夫,如宁也到了,玉筠心里焦急,不由斥责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如宁正要开口,就见太子殿下闻讯而至,先入内查看了周锦的情形,又来到外间,对玉筠道:“老三就是不省事,不让他来,非要偷偷地跟来,平日里在宫内风吹不透的,偏偏学人家骑马,大雪天里吹风,可是好受的?如今果然病倒了,但愿快些好转,不然宫内还不知怎样呢。”玉筠起初还担心太子询问自己别的,闻言道:“太医说吃两副药就好了,太子哥哥莫要担心。”
周锡垂眸说道:“方才他差点儿晕厥的时候,听说你就在他身旁,想必是吓坏了?”
玉筠低下头,嗫嚅道:“倒是没什么事,得亏侍卫们来的及时。”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说:“你的脸色都变了,还说没事呢。罢了,这儿有人伺候着,你不如早点回去歇息罢。”玉筠有些不放心周锦,但又被他先前那举止吓得心里有了阴影,犹豫着看向太子。
周锡笑道:“你又不是太医,留下也自无用,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的。你只管去歇息,休息足了再来看也不迟。”
玉筠听了这话,才答应着,带了如宁去了。目送玉筠去后,周锡走到里间,看周锦脸上发红,眉头微蹙,口中喃喃地似嚷着什么。
他微微俯身,只听周锦叫道:“小五、小五……我心里对你…”周锡眉头一皱,站直了身子,瞥向门口守着的内侍,得亏周锦的声音很低,应该不至于听见。
他回头,叫了自己的心腹内侍进来,吩咐道:“今夜你守在此处,好生照看三殿下,两个太医也尽数在外间安置,让他们轮换值夜,以防不妥。”那内侍领命,自个儿守在床前,两个太医却在外头。太子从房中出外,眉头紧锁。却见一个老嬷嬷走来,原来是太后听闻有事,叫她来打听。周锡只说是三皇子白日骑马吹了风,故而发作。已经叫太医照看,让太后安心,千万别搅了心境。
打发了来人后,太子回到自己寝室,却见堂中等待着一个人。那人见周锡入内,急忙起身行礼,口称殿下,却正是身着常服的席风帘。太子落座,望着席风帘道:“三皇子受了风寒,正在休养。应是无恙。”席风帘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三殿下金枝玉叶的,自然禁不得风雪摧残,只是消息若传回宫中,德妃娘娘必定要心焦了。”太子瞥了他一眼,道:“席卿,今日的事情,孤希望你能够守口如瓶。”席风帘笑道:“殿下宅心仁厚,不愿公主的名声因而受损,臣自当遵命。”周锡垂眸,片刻后说道:“今日的事,是巧合也好,别的也罢了,孤不希望诸如此类的再发生,老三毕竟是跟着来的,他若出事,孤的面上也无光。且又是在太后清修的地方,你可明白?”
席风帘一派坦然道:“殿下的意思,臣已知晓,正是太后清修之地,有神佛庇佑,故而叫无事发生,想必三殿下的病也会很快好转,殿下不必心忧。”周锡这才微微一笑,点头道:“爱卿一番奔波,也自劳乏了,且去歇着吧。”
席风帘起身,行礼退了出外。
且说玉筠回到房中,心中的惊恐委屈无处可诉,只好把如宁斥责了一顿,呵斥她以后不可再随意离开。
其实玉筠跟周锦要好,平时两个人坐卧不避的也有,加上在这护国寺内,前殿有菩萨,后院有禁卫,简直比宫内还庄严威武,又能怎样?所以如宁才放心回来,哪里想到会生事。
玉筠说了几句,心中依旧烦闷,恼恨周锦的唐突,可又着实担心周锦的安危。
若是在以前,她早跑去探望了,可是……
这一整夜,几乎都无法安睡,次日,实在按捺不住,带了如宁前去查看。不料往那边去的时候,却看到有一道略带眼熟的身影,玉筠还未反应过来,如宁已经惊喜交加地:“殿下,是席状元!”玉筠心头咯噔了声,很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席风帘照面,忙喝道:“别东张西望的。赶紧走。”
谁知那边儿席风帘听见了动静,早三两步赶了过来:“臣给殿下请安,殿下玉安。”
他笑吟吟地,全无芥蒂,仿佛先前的所有不快都没有发生过。玉筠暗中皱眉,面上却也装着说道:“给教授行礼,教授均安。”席风帘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且走且说道:“殿下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才换了地方,有择席之症?”
玉筠应付道:“多谢教授关心。您怎么会来此处?”“是皇上的意思,叫臣前来陪同太子。”
玉筠“哦"了声,不再言语。
席风帘道:“殿下可是要去探望三殿下?”玉筠道:“正是。教授不会也要去吧?”
席风帘微笑:“公主既然如此说了,臣不去倒是不好,少不得也去探望一番。”
玉筠瞥了他一眼,她可没想让他一起,反而是提醒他别跟着,谁知他竞不退反上。
于是不再理会。谁知席风帘道:“早起臣隐约听给三殿下看诊的太医们说,昨夜殿下昏迷中,模模糊糊说了些梦话”玉筠一惊,转头看向席风帘,微微紧张。
席风帘却偏偏又不说了。
玉筠心里着急,不由道:“什么梦话?“才问出口,忽地后悔。席风帘道:“哦,我以为殿下不感兴趣,或者嫌我聒噪,所以不敢说了。”玉筠心中的气快顶了上来,此刻隐约察觉他是故意的。就是知道她不愿理睬他,才这样欲言又止。
眼见他笑的梨涡旋动的脸,玉筠手痒,真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席风帘望着她透出恼色的明眸,却也自有一番心痒难耐,忽然说道:“对了,上回殿下借了臣的手帕,仿佛说要还给臣的?不知还记不记得?”玉筠早忘了自己在乾元殿说了什么,闻言道:“那块儿不小心丢了,改日赔给教授一块儿。”
席风帘笑道:“那倒也好,听说殿下刺绣功夫甚好,不知能不能把臣的字绣上,这样的话,下回丢了也可以找回来。”玉筠忍无可忍,装了一路的涵养功夫终于破了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少痴心妄想了!不可能!"她嚷了这句,拔腿就跑。
如宁在后跟着,一直默默听他们言语,听到说帕子,略有些紧张。谁知玉筠一言不合骂了起来,虽然说席风帘要求的过分,但公主如此反应…实在让如宁意外。
只是来不及多想,她忙对着席风帘屈了屈膝,赶紧追上玉筠去了。“我是不相干的人?“席风帘望着玉筠跑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你的东西,不能给我么?你的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连你的人都……“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眼前,一声冷哼。
玉筠一口气跑到周锦房外才打住。
太子正自里头出来,看她气冲冲地而来,忙伸手捂住肩头,呵斥道:“你还跑?昨儿差点就摔了,怎么不长教训?”玉筠仰头望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哥哥,你这样早?”周锡说道:“一个两个的都不给孤省心,自然要早点儿来看看,一晚上都没睡好。都是你们闹得,还敢说呢。”
玉筠忙陪笑道:“知道错了,太子哥哥息怒。“又凑上来,轻轻地给他捶肩。“少给我献殷勤,"周锡白了她一眼,道:“你且留神,这件事若给宫内知道,以后断然不许你跟着我来了。”
玉筠赶忙拉住周锡的胳膊,轻轻摇晃,求道:“太子哥哥,千万别告诉宫里…只要三殿下好起来,我们谁也不说,行么?我答应你再不胡闹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是金口玉言,您是银口玉言,再也不敢忤逆了。”她可怜巴巴地求着,让周锡忍俊不禁,轻轻点点她的眉心:“小混蛋,都是为你……“说了这句,又叹道:“罢了,进去看看老三吧,别待太久,早点儿去线太后请安,我们是来请安的,别又给她老人家添了烦恼才好。”周锡去后,玉筠这才挪进里间,却见周锦已经醒了,脸色虽仍不大好,好歹有了精神。
玉筠仍是不敢靠前,就站在床边两步之遥,道:“你好些了么?”周锦望着她,忽地咳嗽了声。
玉筠左顾右盼,瞧见桌上有个杯子,便端了,倒了水,试了试温度,送到他跟前。
周锦并不喝水,只是抬眸看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玉筠的手一颤,差点儿把水洒了:“三殿下且喝一口。”周锦垂眸看向她的手,又瞥了眼门口的内侍,道:“我不敢喝。”玉筠微怔,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忽然一震,手松开,那杯子坠落地上,摔得粉碎。
门口的内侍是太子的心腹,见状忙上前:“五公主没事儿吧?小心些,这瓷片锋利的很。”忙叫人进来打扫。
玉筠心中七上八下,本来想见一面就走的。此刻脚下如有什么绊着,竞不能动,频频打量周锦,却见他倒在榻上,闭眸不语。等内侍收拾干净,退了出去。玉筠才上前道:“你方才说什么?”周锦不语,只望着她。
玉筠忽地察觉,那内侍并没有离开,仍在门口站着。她稍微迟疑,终于假装俯身给他整理被褥,将头靠近过去,周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凑近她耳畔低语道:“我怀疑我昨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玉筠的心一阵狂跳,转头:“是什么?”
周锦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
玉筠的眼睛睁大:“怎…”
周锦以眼神制止。
两人彼此凝视,玉筠满眼骇然,却见周锦的眼神却逐渐柔软,玉筠才发现自己跟他离的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她察觉不妥,正要起身,不妨周锦摁住她的手,哑声又道:“小五,我虽然吃错了东西,但……我昨儿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玉筠张了张口,甚是无奈:“你、你怎么又来了。”周锦道:“你别恼,就算知道你恼我,我也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我说给你听,哪怕现在就病死过去,我也……”
玉筠急忙捂住他的嘴,怒道:“不许说!”“所以你心里还是疼我的,"周锦抬手,握住她的手,竟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就算你打我也无妨,我只怕你的手疼。”玉筠浑身微颤,低低道:“你、你是疯了么…”周锦道:“我不是,我心里清醒的很,这番回宫,我立刻就跟母妃说明白……你说不让我胡闹,让我从正道上求,那我这次就从正道上……玉筠心乱如麻:“你别这样,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