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 / 1)

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3152 字 3个月前

第29章过火

又次日,照旧去御书房。

路上遇到玉芳玉芝两个,显得很是热络,她两个原先有些姐龋的,玉芝解除禁足后,两人不知如何竟重归于好,依旧有说有笑。玉筠因今日还有算筹课,心中打怵。本想请个假,可自己才闹了乾元殿,心想暂时还是老实点儿好。

她心不在焉的,玉芝跟玉芳却互相使了个眼色,玉芳开口道:“五妹妹想什么呢?”

玉筠抬头道:“没想什么,只听两位姐姐说话罢了。”“还以为妹妹心里想咱们的席教授呢。"玉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玉筠一惊:“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我想他做什么?”周芳推了周芝一把,道:“三姐姐这样没头没脑的,吓到小五了。”说着又对玉筠解释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也听说了个消息罢了。““什么消息?"玉筠惊奇地问。

“你真不知道?"周芳左右看看,小声对玉筠道:“听说皇后娘娘有意给妹妹选驸马了。”

玉筠心v惊不已。

先前席风帘在乾元殿外大放厥词,玉筠只觉气恼,并未当真。昨儿皇后留她晚膳的时候,其实动了一念,想问问来着,可是自己才惹了事,何必再特意提这些没影子的传言,徒增不快。于是竞没有提。只是想不到,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连周芝周芳都知道了。周芳一看玉筠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此事。因说道:“也不知是哪里传的,说是娘娘看中了席状元,只是碍于五妹妹年纪尚小,所以还在打量。”玉筠心中一阵烦闷。

冷不防周芝道:“小五你要真不喜欢,可要赶早跟娘娘说明,要是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玉筠闻言,左右看看两人,这才瞧出她两个的用意,只怕是她们都看上了席风帘,害怕自己抢了这个如意郎君去,殊不知她心里对那人只是个敬而远之。玉筠便笑道:“我虽不知道此事,但料想母后自有打算,我还小,不着急这些事……娘娘也知道的,且这些话都不知哪儿传出来的,未必是真的。又何必白着急。”

周芝周芳两个见她并未情急,不觉有些失望。在她们眼中,席风帘确实似天降的佳婿,世间难得,不论是出身,才学,人物,均是顶尖。

但倘若皇后娘娘为玉筠看中了,那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人了。玉筠见她两个沉默,不由道:“想当初二姐姐的事,母后是怎么说的?只是二姐姐不听,才造成现在的情形。母后的眼光自然高明,我们这些人都是井底之蛙,又懂什么?只听着母后做主就是了。”她这句话,自是提醒两位公主,看人可不能只看待表面,目光且要放的长远,可惜玉芝跟玉芳坚信席状元是良才美质,且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能听进去这金玉良言。

到了御书房,却惊见席风帘已经到了,正跟一帮小学子们说的火热,那些宫门贵宦的子弟们将他围在中间,越发似众星捧月了。玉筠一看这个做派,嘴角牵动。玉芳跟玉芝却自悔来的晚了,白白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众人见他们来了,有的忙着行礼,两位公主趁机便参与其中,独独玉筠自己要回位子上,可才走了一步,突然醒悟,席风帘这厮竞然是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因不到上课的时间,那些人只顾聆听席状元的高谈阔论,哪里会留意到这些。玉筠抿了抿唇,不好去打破这些热闹,幸而看到周销坐在旁边看书,她就假装说话的,也探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玉筠手遮着脸,低声问道。周销也低低笑道:“自然是教授想要与学生同乐。”玉筠啧了声道:“我竞不知,翰林院编修跟国子监监丞,是这样清闲的。”周销突然悄悄地戳了她一下。

玉筠反应倒是快,立刻笑道:“二哥哥,既然你闲着,不如再给我说说这道题目怎么解?”

周销吁了口气,庆幸她到底聪明,转的快。此刻玉筠身后,席风帘笑道:“五殿下也来了?有什么问题,不知我是否可以参详参详。”

玉筠翻了个白眼,早在周销戳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家伙又悄然而至了,毕竞这像是他的风格。

果然如此。

玉筠转身,微笑道:“不过是小问题而已,就不说了,免得教授嘲笑。”席风帘笑道:“哪里的话,岂不闻《出师表》上说: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公主也不必讳言,臣既然传道授业解惑,自然不会随意嘲笑惩罚任何一个学子。”

这迷魂汤把众小学子迷得神魂颠倒,只觉着遇到了绝世名师。玉筠干笑着回到自己坐上落座,才把书放在桌上,又想起席风帘在这里坐过,不由瞪向他。

谁知席风帘正笑吟吟地望着,四目相对,玉筠来不及变脸,只赶紧地又垂下头,继续装作鹌鹑罢了。

虽然心里对席风帘有些腹诽,但也不否认此人确实真有才学,今日他讲解题目,换了一种深入浅出的法子,果然启蒙了几个有些慧根的。比起昨日全军覆没,已经算是极大进步。

连玉筠也暗暗称奇。这人倒不是那种金玉其外的草包,若不用先入为主的眼神打量,确实很有可取之处。

瑶华宫,玉筠离开后,林太医来给周制复诊。查看他的伤处,格外仔细,幸而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之前没机会进补,如今在瑶华宫,自然不缺那些东西,吃的好了,身子长得好,恢复的也快。太医又给他颈间敷了药,嘱咐了几句,特别跟宝华姑姑又说了些忌口的东西,宝华一一答应。

周制问道:"听说李教授在太医院里,不知他的情形如何了?”林太医道:“皇上下旨,叫专人照看,别的人一概不能靠近,只听闻说,因受了刑,身子亏损的厉害了些。”

周制道:“不知多久可以恢复?”

“昨儿抬回去的时候看了眼,那个情形,总也要二三个月才恢复元气。”两人说话的功夫,钟庆从外头跑了进来,看有人在,忙停步。林太医正好儿也收拾了东西,同周制告退,随着宝华姑姑出外去了。钟庆见人都走了,才一溜烟跑到周制身旁,低声道:“主子,奴婢才探听了一个消息……”

周制垂眸道:“说。”

钟庆凑近他耳畔,周制只觉着这厮讨嫌,正要瞪他,却听钟庆低语了一句话。

周制的双眼微睁:“什么?”

钟庆小声道:“千真万确,奴婢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宝华姑姑带人送别了林太医,才回屋,就见周制从里头了出来。天冷,他却没穿大衣裳,仍是一件夹棉的锦袍,这还是他来到瑶华宫后,玉筠吩咐给他找来的。

宝华忙道:“五殿下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就是了,今儿越发冷了,留神伤口吹了风。”

周制道:“姑姑放心,不碍事,我须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就回。”“去哪儿?好歹加一件……“宝华一顿,打量周制颈间的伤,他这伤口,不好系披风,动辄就误碰到伤处了,昨儿从乾元殿回来,玉筠是直接给他把披风罩在头上的,只为挡住风而不伤伤口。

“五殿下且等等。"宝华匆忙吩咐了一句,转身进屋。她是玉筠的身边人,对玉筠的东西了若指掌,当即一番找寻,取出了一件石青色灰鼠皮的对襟大氅,并一袭极轻薄的同色香云纱领巾。宝华亲自给周制把大氅披上,钟庆忙给他整理,又将领巾给他系起来,说道:“这领巾虽说不是这个季节戴的,但胜在轻,不触伤口,且又能挡风,这领巾跟大氅都是公主的,她只穿过一次……”玉筠到底比周制大几岁,何况周制之前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未拔高,这件衣裳却正合适。

宝华打量着,眼底流露笑意,如翠在旁边笑道:“五殿下生得真好看,倒像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儿一般。”

钟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不由看向周制,却见周制面上是腼腆纯良的笑容,道:“多谢宝华姑姑。”

宝华送他们到门口,说道:“五殿下有伤在身,别在外头多逗留,早些回来要紧。“又吩咐钟庆叫好生照看着。

等主仆两人离开瑶华宫。钟庆忍不住说道:“主子,您穿五公主的这件大氅,可真合身,倒像是给您量身定做的一般,又很显气色。“周制本就生得好,这么稍微一打扮,那清冷尊贵的气质便越发明显。钟庆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前明明想过了不再多嘴,怎么就管不住呢。先前如翠那丫头又说了那么一句话,万一周制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他似小姑娘,该如何是好。

谁知周制并没有闹胡,唇角微微挑起,倒像是喜欢的样子。钟庆很是纳闷,难不成这次无心之拍,竟是拍对了?两人缓步而行,到了太医院。这几日,周制俨然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几乎跟每个太医都混了个脸熟,有人见他来了,急忙迎着询问,以为他又如何了周制询问李隐在何处养伤,那太医面色古怪:“五殿下不是来看诊的?“得到确切答案,仿佛有些遗憾一般。

到底给周制指了方向。周制不疾不徐向那边儿去,行走间目光转动,却瞧见周围隐约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出没其中。来至里间,见李隐正自看书,周制不禁一笑:“教授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走到近前,却见李隐手中拿的并不是什么名著典籍,而只是太医院里最常见的一本医书。

“教授也懂医术?”

李隐把书放下,欠身道:“只是随手拿来解闷罢了。殿下为何来此?”周制瞥见他颈间跟手腕的伤,道:“因不知教授如何了,有些挂念,且我也是枯卧养伤,不如出来探望探望教授,也算是透透风。”李隐笑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乃不祥之人,殿下不怕么?”“巧了,我正也是这等人,教授但凡略打听一二,就知道在五姐姐对我伸出援手之前,这宫内人人畏我如蛇蝎。我之不祥,比教授有过之而不及,甚至可算是别人眼中的'灾星′了,唯有五姐姐不嫌弃……竞破例叫我留在她的宫中。”李隐的眉峰微微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小少年开始,李隐就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乃至后来他接近玉筠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让李隐对他刮目相看。直到如今,他说的这几句话,看似有些自怨自艾自嘲之意,但李隐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有两个看着似太医院侍从打扮的,时不时从身后或者左右经过,虽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自然,但又怎能瞒得过两人的眼。李隐不动声色地说道:“公主殿下……确系是个好人,只是心肠太软了些。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的,比如这次为了我……她差点儿伤到了自己。”周制道:“是啊,教授大概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劝下了她,只是她到底担心你的安危,这才不由分说跑去了乾元殿。”李隐微微颔首,他在猜测周制突然来到的用意。周制并没有叫他猜下去,只道:“教授可听说了一个消息?”李隐抬眸。

周制道:“有人说,皇后娘娘想给五姐姐挑驸马,而且看中了的,是席状丁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隐,不出意外,李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李隐道:“殿下为何提起此事?”

周制道:“教授见多识广,我想问你,你觉着席状元,堪为驸马么?”“五殿下怕是问错了人,这件事由不得你我做主。”周制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道:“我本来以为教授跟我的心意一样,都是为了五姐姐好,现在看来,怕是想错了”李隐道:“我乃是待罪之身,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如何。五殿下属实高看了我。”

“我只问你一句话,"周制站了起来,俯身靠近李隐,避开那两个暗探的视线,低声道:“是她要紧,还是你的大梁要紧。”李隐眯起双眼:“五殿下想如何?”

周制转头看向他面上,缓声道:“你要帮不了她,至少别再连累她,其他的事情有我在,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不能相助,却也不要拦着我。”李隐望着小少年漆黑的双眼,心头微震。

周制的笑容里带了三分冷意,道:“你到底也是个弄权的人,弄权的人总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所以我还是信不过你,皇上跟皇后虽宠爱她,可在他们心中,她始终不是第一位的,而你心中的第一位也不是她,只有我”李隐淡淡道:“五殿下年纪还小,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制笑道:“因为我只有她,所以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她,其他的所有都得排在后面。”李隐又怎会知道他曾经为了玉筠做到何种地步,又是为了她,失去了什么。假如李隐是真心实意为了玉筠好,周制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可是在周制看来,李隐跟周康,恐怕是差不多的一类人。哼……周康把玉筠当作棋子,李隐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统统都是混账,枉费玉筠拼尽全力救他出来。周制出了太医院门口,站住脚,向旁边看去。一道身影出现在拐角处,是玉筠带了如宁走来,蓦地看见他在这里,她急忙加快了步子,近乎小跑似的冲过来。

“怎么了?"玉筠老远就问,双眼满是担忧。周制笑笑:“没事儿,就是跟皇姐一样,过来探望教授的。”“是么?"玉筠不大信,跑到跟前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他颈间的伤,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冷不丁看你站在这里,还以为又怎样了呢。”周制道:“是我不好,总叫皇姐操心。”

玉筠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因为你太好了,才叫我操心心的。心思坏的人,我才不理呢。"又道:“这里风大,里头等我一会儿,我见了教授,咱们一块儿回去。”

周制乖乖地跟她进了里间。

玉筠看着李隐似恢复的不错,也自放心,又道:“过两日我大概不会来看望少傅了……我要出宫去,到护国寺给太后请安,兴许还会在那里住上两日。李隐原本惦记着一件事,正跟此事有关,可因为周制先前那一番话,让他欲言又止。

玉筠见他不语,便道:“少傅只顾好好休养身子,别忘了答应我的话…李隐微笑,笑容里透出一点苦涩。

玉筠并未看出,嫣然一笑来到外间,见周制还乖乖等在那里,他穿着这一身儿的样子,简直像极了一个标致的女娃儿,玉筠抿着嘴笑。她走到跟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周制的手,牵着他出了太医院。周制转头望着玉筠,想问问她席风帘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样,可望着她灿烂明净的笑容,又不愿意在此刻提起这煞风景的事。玉筠看看天色,歪头对周制道:“咱们回去吧?今儿你想吃什么?…你这小可怜儿,又有许多忌口的……”

她满面疼惜语气宠溺,这种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简直让周制的心都融化。而看着玉筠的笑容,周制的耳畔轰响。

有个声音在叫道,不如……算了吧……

那些仇怨之类的……毕竞是"上辈子"的事了。此刻的她,又哪里知情?

这一生……彼此了解,互相陪伴,是这样的美好,做梦都梦不见的场景。她牵着他的手,唧唧喳喳地说要吃些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也许……因为这些,他可以试着忘了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仇恨,忘了那些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眼中慢慢地就湿润了。

玉筠说了半响不见他回应,转头看向周制:“怎么不言语?”周制抬眸,双眼已经泛红:“皇姐,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玉筠的明眸睁大,惊奇地看着他,忽地想起以前他的种种梦中呓语……眼神逐渐温和下来,玉筠握着周制的手道:“当然啦,我会一直对小五子好的。绝不会扔下你…要一直跟小五子在一起,不分开。”周制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你说的……不许反悔。”他流着泪嘟囔的样子,可怜可爱。玉筠急忙掏出帕子给他拭泪,柔声道:“好好地怎么哭了?我向你保证,谁反悔,谁变成哈巴小……她说着伸出尾指道:“我们拉钩。”

两个人竞然真的开始拉钩发誓。周制落着泪就笑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再记恨玉筠,那赌咒发誓要狠狠报复的心思竞然……就这么土崩瓦解了。而就在两人身侧不远处,太子周锡跟席风帘望着这一幕。周锡道:“哟,小五什么时候跟五弟这样亲密了,还同他拉钩,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妮子。"他的话中带着笑意,显然觉着这两个人玩闹。席风帘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望着那像极了青梅竹马的明媚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就算席风帘涵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有些忍不住。前世的玉筠,对他一见钟情。

玉筠就跟玉芳玉芝等没什么两样,每每见到他都要脸红害羞。所以在他稍微显露出那么一点儿“情有独钟"的意思,加上皇后开口,玉筠毫无戒备地就接受了这门亲事。

她乖乖地坠入了他的手掌心。

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这一世,她见了他就斗鸡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看出了玉筠心无旁骛,席风帘真担心她也是重活了一世。这个女人…简直叫他……牙痒痒的。

席风帘负在腰后的手掌紧紧攥起。

本来以为玉筠会像上一世般,可显然,不太可能了。他会试着让她主动走向自己,如上一世似的甘愿沉沦。但假如失败,假如得不到,那乘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毁了她。席风帘微微扬首,望着那个正看着周制、笑容烂漫如花的小公主……腰间某处隐隐刺痛。

谁能想得到,眼前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会成为那样狠辣的谋杀亲夫的毒妇。

不过,席风帘也有自知之明,他死的不冤。当时的他,除掉了对手,得到了皇帝的重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把玉筠视作禁脔,玩儿的过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