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1 / 1)

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2631 字 2个月前

第27章温柔

乾元殿内,玉筠哭的太厉害,被王皇后抱在怀中,起初还在抽噎,过了会儿就安静下来,竞是睡着了。

周康端详着,悄悄对王臻道:“睡了,不如抱回去……人也先不传了吧。”谁知他一出声,睡梦中的玉筠猛地抽搐了一下,抓着王皇后袖子的手也跟着一抖,竞又睁开了眼睛。

王臻怒视了皇帝一眼,咬牙道:“皇上若是担心冷落了人,便先入内依偎着美人就是了。”

原来方才听见外头消停后,里头那位侍寝的贵人不由探头探脑,却给周康悄悄地挥退入内。

谁知王皇后早知道了。

玉筠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问:“母后,少傅到了么?”她的声音都哑了,眼皮也肿着,简直可怜见儿的。王皇后温声道:“别急,还要等会儿。”

玉筠慢慢坐起来,看看王皇后,又看了看皇帝,方才她问了那句后,一颗心本能地抽了一下。

原来刚刚睁眼的刹那,望着灯火朦胧,察觉是被人抱着,温暖馨香,竟仿佛梦回了大梁,尤其是自己情不自禁说出了这句……真仿佛一切巨变都未发生之前,自己在父皇母后身旁,等着少傅入宫相见。反应过来后,那种难过的情绪,无法言喻。正在情绪低落心情忐忑的时候,只见一个内侍从外匆匆入内。周康正也等的着急,见状忙问:“到了么?”内侍垂首道:“回皇上,是、是五皇子殿下求见。”周康嘶了声:“怎么是他?"又眨眨眼问道:“李南山没到?怎么这么慢,快派人去催一催。”

内侍应了声,不由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这才又反应过来:“既然来了,就叫那小子进来吧。”一副没好气的口吻。

玉筠原本坐着,此时也醒悟:“是小五子来了?他、他怎么能乱动?“起身就要往殿外去,谁知双腿已经麻了,一时站不稳,猛地往前摔倒。王皇后跟周康急忙去扶起来,玉筠已经摔的流出鼻血,她的额头先前因为磕在地上,正也红//肿着,如此情形看起来,越发凄惨。“你急什么,别再摔出个好歹!"王臻忙着掏出帕子,给她揩拭。玉筠忍着疼,倒是不哭了,周康跌脚叹道:“唉,这殿内今儿风水不好,怎么两个女儿都见了血光,必定要叫钦天监来看看才是。”正说着,就见周制从外走了进来,皇帝用眼角余光瞥见,闭了嘴。周制则一眼看见皇后在给玉筠擦脸,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心头一急,脚步便加快了。

玉筠眼睛望着他,见状急忙摆手:“你慢些!”周制勉强收住,看看她,又看向皇帝,只得先行礼道:“儿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已经落座,“嗯”了声,也不看他,目光放空语气冷漠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听说你受了伤,怎么不好好地养伤,反而到处乱跑?”周制当然是因为听说了玉筠来到乾元殿,所以大不放心,便不听如宁等劝阻,要来看一看她。

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因道:“儿臣是来谢恩的。”皇帝的眼睛瞪大:“谢什么恩?"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恩典给这小子。周制道:“先前皇上派了席状元前去探望,儿臣承蒙皇上关怀,愧疚难当,故而前来谢恩。”

他垂着头,煞有其事般的。实则心头冷笑。皇帝的嘴撇了撇,说道:“你有心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受了伤,就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奔波…”

玉筠听到这里,自然晓得周制的来历,这会儿揉搓着腿,觉着好些了,便一瘸一拐走到周制跟前,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忙看他颈间伤处,又气又急:“吹了风或者牵动了伤可如何是好?”周制的语气竞有三分的冷淡,道:“不妨事,我命大的很,五姐姐放心。”玉筠心中愧悔,应该回去先跟他说一声的,便道:“我…”周制却又看清她额头微微肿起来,竟忘了方才刻意的冷淡相待,只又问道:“头怎么了?”

玉筠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了。刚才睡得腿酸,听见你来了就忘了,一下子跌倒摔的。”

皇帝在旁,歪头看着两个人对话,此时便哼道:“是啊,还能怎么了,这也问。难不成是朕打她了?”

周制道:“儿臣自然不敢这样想,知道皇上跟皇后娘娘是最疼爱五姐姐的,儿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总是听人说,皇上对五姐姐是有求必应,几个公主皇子之中,最为偏宠。”

皇帝听着,总有种他在给自己上眼药的错觉,可偏是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就学会绕着弯儿骂人了吧。

恰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道:“禀皇上,李教授到了。”李隐喝了参汤,总算吊起一口气,口中先前含着参片,进门前才吐了出来。传旨的内侍官心怀鬼胎,生恐他支撑不住,特意在旁边扶着,两人缓步走了进门。

周康看到李隐动作,又见那内侍如此做派,便隐约猜到不妥当。毕竞今儿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那些底下人倘若想要徇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之类,也不是什么奇事。

要不是碍于玉筠的面儿上,周康也实在是想让李隐吃些苦头的。玉筠呆呆地望着李隐走进来,两日不见而已,他竞然仿佛更憔悴了好些,风吹吹就倒的样子。玉筠撒腿跑向前:“少傅…”张开手将他抱住。李隐呆立原地。

仿佛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小女娃儿,撒着欢向着他跑来,投入怀中。但……玉筠当着周康跟王臻的面,叫自己“少傅”",他的心弦都绷紧了。直到身上的疼旋即袭来……李隐要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儿昏厥过去。

旁边的内侍官汗都要流下来,李隐身上处处是伤,哪里禁得住玉筠这一抱?忙陪着笑拦阻玉筠道:“殿下……李教授才自天牢出来,身子还虚…”玉筠因为在周康面前坦承了自己记起李隐的事,此刻又见他出现眼前,喜出望外,情不自禁而已。

此刻慢慢放开手,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两道新伤:“你的…李隐方才留意周康的反应,并没有从这奸诈的皇帝面上看出类似得意之类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一般,李隐这才稍微心定。此时,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对玉筠道:“没事……公主的头是怎么了?”他当然也留意到了玉筠额头的肿块,以及鼻端没擦拭干净的血渍。周康在后听见,牙齿格格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问这个,倒像是他是个六亲不认的货色,竞对着个小女娃儿下了手。

合着他们都是好人,只有他一个大恶人。

“哼,"周康忍不住开口道:“你倒是还知道关心人啊,你却是硬骨头,却叫个小丫头为了你,在朕面前哭嚎撒赖,弄得朕没了法子……只能对你网开一面,你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才是铁石心肠呢,你还问她的头如何,难道还是脱打的?不是为了你,她肯在朕面前咚咚的磕头?”李隐只淡淡瞥了皇帝一眼,摸摸玉筠的脸道:“公主这是何苦呢?李隐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公主很不该为了我一个自伤…”玉筠摇头道:“我今日受了惊吓,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记起少傅对我的好,少傅有事,我要是不求父皇赦免你,我岂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了么?少傅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李隐的心隐隐作痛,勉强向她露出一个笑:“是我不好,不该让公主操心的。”

玉筠细看他面上的伤,忽然看到他颈间的领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正欲细看,李隐握住她的手,对她轻轻一摇头。

此时王皇后叫道:“玉儿,你过来。”

玉筠怔怔地看着李隐,终于回到王臻身旁。此刻李隐也留意到在殿内的周制,目光一顿,又看向皇帝跟皇后。周康笑眯眯地对玉筠道:“好了吧,人弄来了,也该雨过天晴了?”玉筠忙向着周康行礼道:“多谢父皇!父皇最好了,父皇真是仁慈宽和之主。”

周康哑然失笑:“如你的愿望就说朕好,不如你的愿,就抱着朕的腿,恨不得把朕摔死…你这小丫头变脸还挺快……告诉你,仅此一次,若还有下回你这样吵朕,就打板子了!绝不饶恕!”

玉筠躲进王皇后怀中:“母后。”

王臻道:“动辄又吓唬,吓唬了又做不到该怎么办?"抚着玉筠的背,对李隐道:“南山先生,你是大才,也该好好想想以后何去何从,你别的不看,就看在这孩子对你的心思上,你就该好好收心,尽心竭力地为了大启着想……至少别跟外头那些反叛有任何牵连才好。免得日后再连累玉儿,她年纪还小,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今日差点儿为了你自伤,你难道忍心么?”李隐垂眸不语。

周康道:“他要真为玉儿着想,就不至于混入天牢了。”内侍却留意到,他颈间的伤流出的血,把衣领都打湿了,且浑身正在微微发抖,忙向着周康使眼色。

周康起初没领会他的意思,细看李隐面上,才发现他几乎面无人色了,心头一惊,也忙对着王臻示意。

王皇后也早看出端倪,忙对玉筠道:“玉儿,忙了这半宿,也该回去歇息了吧?你瞧瞧,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许多人,还有五皇子……他身上可也有伤,不如你陪着他快些回去吧,他年纪还小,比你还不懂事呢,若这伤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这却提醒了玉筠:“儿臣遵命。“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少傅呢?”周康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想把他也弄到你瑶华宫去?”王皇后说道:“罢了,总说这些没影子的赌气的话……叫太医院的人来,让南山先生去太医院住两日吧,也好就近把身体调养调养。”玉筠这才放心,走到李隐身旁,眨着眼睛,竟不知要说什么。李隐微微倾身道:“殿下回去吧…等我好了,再去御书房。”“一言为定。"玉筠露出笑容,又看向周康道:“父皇也是金口玉言,说赦免了,就是赦免了,万万不能反悔,不然天下人会取笑父皇的。”周康啼笑皆非,叱道:“小丫头,赶紧走!”当即王臻陪着玉筠跟周制出门,玉筠见风大,正把身上披风解下,等候许久的宝华姑姑跟如宁上前,原来宝华已经吩咐叫如宁去取了一件来,玉筠亲手给周制兜头盖住了,只怕风吹到他的伤。

王皇后看的不禁笑道:“倒是真有个姐姐的样儿了,只是你自己哭的脸上都湿着,也不怕风吹么?“竞亲自给玉筠整理妥当,顷刻,三架抬舆到了,三个人上了抬舆。

王皇后并未到瑶华宫,只在抬舆上又格外叮嘱了玉筠几句,无非是叫她不许胡思乱想,好生休养之类,便先回凤仪宫了。玉筠跟周制回到瑶华宫,进了里间,忙着查看他的伤势,幸而没大流血。如翠等早熬好了汤药,准备了热茶,宝华姑姑奉上,玉筠哭了半天,早就口渴了,喝了一杯茶,却见周制坐在床边,正望着她。灯影之下,他的眸色格外的暗沉,玉筠略觉忐忑,便捧了药碗问:“怎么不喝?”

周制幽幽地道:“五姐姐你可知道,我今日多怕。”玉筠道:“我……我也是一时情急……没顾上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话间,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他的唇边。

周制心中憋着一股火,本是不想喝的,谁知那勺子碰着自己的嘴,见他不动,就蹭了蹭,勺子甚至轻轻地挤入他的唇间,轻轻扣动他的牙齿,让人好气又好笑。

玉筠故意如此,似乎知道他拒绝不了。

周制确实无法拒绝,他的脸虽冷着,嘴却张开,还是乖乖地喝了。玉筠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完了汤药,又选了一颗蜜饯:“吃个金桔吧?”周制把那颗金桔含在嘴里,一股清香的气息散开,他吮着上面的甜意,欲罢不能。

其实周制并不是很爱吃甜的,因为从小儿也没吃过几次,所以不习惯,之所以爱吃,只因为是玉筠亲手喂的。

周制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玉筠见宝华姑姑在外头,便轻声道:“先前我去乾元殿,在殿外遇到了席风帘。”

周制猛地梗住,忍不住咳嗽出声。玉筠急忙握住他的肩:“你干什么?好好地咳什么。"又忙叫倒茶来给他顺。

这两声咳,确实牵动了颈间的伤,周制忍住,抬头问玉筠道:“好好的怎么又遇到他了?他……是做什么了?”

玉筠本来想把席风帘孟浪突兀之举、以及那些胡话都告诉周制的,可看他反应剧烈,就不敢说了,免得引动伤处。

于是只说道:“他拦着我,不许我进殿里去。被我打了一巴掌。”周制双眸微睁,错愕:“你打他了?”

玉筠点头道:“是啊……谁叫他拦我……真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周制觉着哪里似乎不太对,玉筠却又道:“今日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就跑到乾元殿去,我毕竞竟大你几岁,知道进退的,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周制便道:“你还敢说呢。我听见你跑去了乾元殿,几乎吓死,哪里还在乎什么伤…"又打量她红红的额头,肿着的眼皮,微红的鼻头,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本来还要责怪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千言万语,最终周制只问道:“还疼么?”玉筠摸摸额头道:“不疼,只是装出来吓唬他们的。”周制说:“以后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事情,千万别做了…真要去做就告诉我,我帮你做。”

玉筠却敛了笑,说道:“你瞧瞧……从咱们相识到现在,你身上多少伤了?自顾都不暇呢,还说我?”

两人相顾,此时谁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难姐难弟一般,不由自主都笑了。宝华姑姑看见了,笑说道:“两位殿下,从此后可都好好的吧,别再叫人提心吊胆的了。“又对玉筠道:“殿下,也好回去洗漱早点歇息了,明儿还要上书房呢。”

玉筠回头看周制道:“你也好生歇着。“见周制答应,才跟着宝华离开。这一夜,玉筠虽然头疼,喉咙也疼,可一想到李隐脱了困,心里便喜欢,好歹并未做噩梦。

次日一早还未洗漱,披着大氅便跑去查看周制的情形,他却也醒了。玉筠坐在床边问道:"昨晚上可好么?”

周制笑道:“没什么事,我不是那等娇贵的人。“见玉筠散发披衣过来,心中一片暖意流过:“不用特意来看我。”

玉筠道:“我担心你的伤……没事儿我就回去了。“凑过来看了会儿,见没什么妨碍,便拢着大氅又跑了。

周制望着她一溜烟跑出去,唇边的笑摁都摁不下。钟庆在旁边凑趣说道:“公主真是格外在意主子……跟主子相处也毫不避讳,从未见她对别人如此……”

周制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清冷的眼神一瞥。钟庆吓了一跳,脖颈后发凉,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他本来是看着周制欢喜,想趁机拍马屁的,看这样,好像是拍到了马腿上。只是想不通,明明自家这主子很喜欢跟玉筠公主相处,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竞说不得呢?难道有什么自己没察觉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