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情敌
目光撞上的那瞬间,周制明显地发现玉筠眼中闪过的惊愕。他以为自己完了,玉筠发现了他,她会怎么想他?是个无耻下作跑来偷窥的登徒子?
周制以为她会吵起来,然后有禁卫入内,把他五花大绑,押出去。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罢了罢了,都被她看到了,他也不在乎了,反正已经是这样,再烂上一些又何妨。谁知,玉筠并没有喝破。
她闭了闭双眼,周制猜不透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叫嚷,只是也没有再如先前般抵死挣扎。
席风帘将她压倒,正欲动作,门外又有说话的声响传入:“娘娘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回去,娘娘要同殿下一块儿用膳。”“稍等,驸马方才也一并入内,待我问问。”察觉席风帘的动作僵硬,玉筠抬手遮住眼,轻笑出声。“扫兴的很。“席风帘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有些不虞,却也无奈。转身整理衣物,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外间书架旁边,假意看书。玉筠慢慢地坐起身来,纤手提了提衣领,抬眸看向周制藏身之处。周制已经没想再继续藏,事实上假如方才席风帘留意一些,会很容易发现,这屋内还有第三人。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玉筠竞没有说破。
如今迎着她的明眸,周制鼓足勇气,没有再转开目光。而随着她的动作,周制看清她颈间多出来的几点红痕……是方才被席风帘所留。
周制极为震撼,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当时的他虽惦记玉筠,但只是一股极单纯的思恋……就仿佛年少见了最好看的花儿,所以心心念念地喜欢着。
这种喜欢是不掺杂其他的。
他毕竞年少,平日里又接触不到那些男女之事,因此对此竟是一窍不通。玉筠如羊脂般玉白颈间的桃花痕迹,带给他的震撼,无法言喻。从那之后,周制对于玉筠的感觉……便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从纯白的喜欢,变得五颜六色,甚至不可描述。
该死的席风帘。
此时此刻,正如那时那刻,三个人都在。
只是,那会儿周制如同一个闯入者,但现在,闯入者变成了席风帘。周制想到那不堪的记忆,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他在端详席风帘,席状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五皇子。席风帘上前,微微拱手:“臣见过五殿下,殿下觉着如何?”周制慢慢地转开目光,不去看他:“多谢关怀,托皇上的洪福,有惊无险。”
席风帘道:“五殿下自是有福之人,虽有惊险,却都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周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玉筠在旁道:“你别做声了,太医都说了你伤的不是地方,少说少动,才能好的快些。”
席风帘怎会听不出她的赶客之意,笑道:“公主莫要着急,臣见五皇子精神尚佳,只问两句话就成。”
周制也道:“皇姐不必担心,席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何必叫他为难。你有什么话且问罢。”
他本就体虚,说话自是中气不足,连演都不用演。席风帘道:“殿下好好地为何要叫那宫女去养怡阁呢?”周制叹息道:“这个……实在是因为母亲在冷宫亏了身子,我偏又多病多灾,几日不曾伺候跟前,那人又自称御膳房的,我心想正好可以叫她去传个话,弄些合口的吃食,本是极简单的一件事,谁知阴差阳错,弄出大事来。”席风帘道:“那…好好的,她又为何杀死了陈贵人跟那宫婢?”周制缓缓道:“说起这个,我也正想不通,当时那位贵人在养怡阁吵嚷,我本想劝她离开,谁知正说着,她看向我身后大叫起来,我察觉不对,急忙闪开,抬头之时就见她已经死在地上,另一个人想跑,那宫女发疯了似的,将那人也杀了,又冲我来了”
他回想着,情绪激动,喘息加重,玉筠忙上前,柔声道:“你慢些说。”其实周制所说的,也是她缺失的、不知道的那部分,如今听他缓声说来,不由自主地便信以为真。
周制眨眨眼,声音沙哑说道:“若不是那贵人叫了声提醒了我,若不是我用手挡了挡,只怕也早命丧当场了。“他说话间,双眸望着玉筠道:“五姐姐,我真是后怕。”
“后怕?”
“是啊,"周制喃喃道:“她这样狠毒,居心不良,我想她若是杀了我的话,会不会接下来就是冲着你去了…还好……”玉筠却正好也是这么想的,连连点头道:“小五子,别说了,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你且歇会儿。”
她安抚了周制,转头看向席风帘,道:“席大人,可问完了么?”若周制好端端地,席风帘恐怕还有好些想问,只是眼下,显然不能继续了。他只得说道:“有劳五皇子了。”
周制双眸微红,道:“我倒也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冲我下死手……她先是借口李教授的事情,接近皇姐,或许一开始目标就是皇……父皇既然把此事交给席大人处置,还请大人尽心…给我们一个交代。”席风帘端详着这小小的少年,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听着那无可指摘的言辞,垂首道:“五皇子跟公主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他说完后,看向玉筠,见玉筠正打量周制的伤处,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席风帘只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外。
外间是林太医跟宝华姑姑众人等候着,席风帘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好生照看周制,便自先行离开。
他出了瑶华宫,回头看向门首匾额,挑唇一笑。转身正要走,却见有几人迎面来到,竞正是玉芳公主,彼此打了个照面,玉芳道:“席大人。”
席风帘拱手道:“四殿下。”
玉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席大人认得我?”“时……当初皇上召见,见过殿下一面,是以不敢相忘。”玉芳只觉心头如有鹿撞:“是、是公…让席大人见笑了。”席风帘道:“两位殿下金枝玉叶,一派天真,臣岂敢。"说着又道:“想必殿下也是为了五皇子而来?臣便不打扰了……”玉芳自然不是特意为了周制,只因路上惊鸿一瞥,知道来此会遇见席风帘而已。
实在舍不得他轻易离开,只是却没法子留他,只忙问道:“席大人也是为了五皇子?”
席风帘点点头:“奉皇上旨意而己…臣先行告退。“他退后一步,转身大步离开。
玉芳兀自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跟他同去。席风帘心中有事,一路思忖,回乾元殿复命。才进内殿,就见丹墀前立着一个人,身上血渍未干,伤痕可见,正是李隐。皇帝见他进内,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望着李隐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那明宗跟你有关?你可知道你的细作都摸到宫里来了,还去找了玉筠……差一点就伤了她!唉,他们怎么忍心,玉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先前她在朕这里哭的死去活来…要不是朕的那个傻儿子,今儿倒下的只怕就是玉儿了!”席风帘看着皇帝绘声绘色,痛心疾首之状,暗自钦佩。李隐身上还捆缚着绳索,他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先前皇帝把他安在侧殿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玉筠的哭声,甚至能听到一二言语,只是不很真切。
皇帝道:“朕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要还是这么不识抬举,暗地里搅风搅雨,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你可想好了。”说到这里,皇帝便看向席风帘道:“爱卿,你可是去问过了?那小……那小子怎么说的?”
席风帘上前几步,走到了李隐身前,道:“回皇上,五皇子说,那人借口是李教授的人,接近公主,意图不轨,大概是因为被五皇子坏了好事,便要先杀五皇子,谁知误杀了宫内的贵人,关键时刻,禁卫们赶到,这才将五皇子跟公主殿下及时救下。”
“听听,你好好听听!"皇帝指着李隐道:“你倒是真能耐,在朕的眼皮底下都能搞事,你的人差点儿把我的儿子跟玉儿都杀了……下一个又是谁?或者还不死心,继续派人来杀?那小子也就罢了,玉儿可是大梁最后的独苗了,你们怎公连她也不放过?”
李隐默默地听到这里,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了。”周康猛然一窒:“什么?你说什么?”
席风帘也不由地转头看向李隐。
李隐呵地笑了,道:“明宗的事,我不知情,随便你信不信。至于……那宫女……"他的脸色淡漠,好似无视了生死,“确实是我的人,只不过她所做的事,享先我不知道,想必是她听说皇上要对我不利,病急乱投医所致。”周康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看李隐,又看向席风帘,并没有因为李隐的“认罪”而觉着高兴。
席风帘盯着李隐,终于道:“南山兄,何必呢?你这样的聪明的人,很该清楚,大梁已经是南柯一梦,该梦醒的时候不要执着。为何不能好好珍惜眼前?如此执迷,害人害己,你图什么呢?”
李隐平静地说道:“或许我图的,就是皇上的不安心吧。”在上面的周康听了,几乎跳起来:“你这混”李隐淡声道:“既然对我不放心,那就仍旧把我关在天牢,或者直接杀了我了事,何必一而再地试探?偏偏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会伤害不该伤到的人。”他话语中的鄙薄太过明显。
周康眼睛都立起来了,倒吸了一口冷气。
席风帘的脸有些微热。
当时大梁国还未曾归降之前,说起南北名士,南边以李隐为首,而北方,则是席风帘年少成名,首屈一指。
后来李隐成了大梁国的状元,席风帘却依旧只是白身。但凡提起席风帘,多半会有人说起李隐,李状元总会压席风帘一头。其实席风帘确实也不差,但“既生瑜,何生亮”,就是这样巧。在某些方面而言,席风帘跟李隐其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才貌双全,两个人偏偏还都不是读死书的,骑射方面也颇有造诣。本来单独提哪一个,都是足领风骚的人物,但偏偏出了一对儿。只是席风帘毕竞比李隐年少,竞有点儿晚生了一步,便处处赶不上的意思。直到今科,席风帘终于一举登顶,正可谓意气风发之时。而看昔日的“劲敌"李隐,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对于席状元而言,这是风水轮流转,当初被李隐名声所压有多难受,今日看着李隐因于天牢就有多快意。
席状元可从不是什么表面看来的那样温润谦和的君子。自从李隐低头,皇帝让他于御书房行走,席风帘便一直留意此事。他不想要让李隐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他的直觉,也知道李隐绝不会安分。
就像是那句话“王不见王”,就算如今席风帘已经摇身一变,几乎跻身于大启皇朝朝臣的顶端,但一提起李隐,往年被李隐压制的恐惧跟厌恶,便无法按挤尤其是周康虽然拿下了李隐,却并不杀他,让席风帘只觉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利剑高悬。
南方的明宗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看似人数不多,但可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一旦处置不慎,只怕会有野火燎原势头。而明宗的行事风格,也不是简单的粗莽武夫那样没头没脑只顾蛮干,他们上下自有规章制度,进退州府,冲杀官兵,干脆利落。席风帘看到这个机会。
所以他跟皇帝献了一计。
先将李隐拿下,再用一个密探假扮是李隐的人,刻意接近玉筠,只要骗到玉筠的信任,玉筠一定会费尽心思去救李隐,这样一来,皇帝手中有了玉筠的批柄不说,而以李隐的性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筠为了救他身陷险境,在这和情况下,他只能向皇帝服软,玉筠就是他的软肋。假如玉筠也不管用了,那就只能杀了了事。谁知道计划好好的,却多出了一个周制。
既然玉筠语焉不详,周制一口咬定那宫女是想害他跟玉筠,那么皇帝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屎盆子扔到李隐头上,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地指责是李隐的人伤害了玉筠跟周制。
周康没想到,李隐竞然真的“认了"。
李隐直接认下了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宫女。皇帝知道他在说谎,李隐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说谎。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周康的嘴角抽搐,终于说道:“好,算你狠。”
李隐沉默,沉默且不屑。
“不过,李南山,你听好了,“周康指着他,气急放声道:“从今天起,外头会有一种传言,说是大梁的李状元身死宫中,而且是大梁的公主亲手所…李隐仿佛万年不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抬头注视着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让旁边的席风帘暗自紧张,后悔自己离他太近。周康似也看出了李隐的不安,他得意大笑:“你猜,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残部……又会怎么想?李隐,告诉你,要么死,要么彻底投降,臣服在朕的脚下,不然,朕叫你死都死不安心,因为你想保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你而死!她是被你害死的!”
席风帘退出乾元殿的时候,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怎么回事……本该很是顺利的计划,竞然偏离了轨道。按理说,在那密探伪装的宫女找到玉筠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立刻跑来见皇帝,求皇帝不要杀李隐。
她哭的凄惨,而自己会适时地温声安抚。
然后李隐出场,小公主会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李隐,那个软硬不吃的李南山,也会在这时侯黯然泪落,向那个小丫头低头。这不是席风帘的妄想,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站在北风浩荡的栏杆前,席风帘缓缓地吁了口气。席风帘没想到自己会再世为人,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重生的感觉……不错。可惜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却又有些糟糕。不,不仅是这件事,还有玉筠。
小公主对待他的态度,也跟前世大为不同。席风帘看向后宫的方向……瑶华宫。
那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玉筠身边的人。虽然不该去怀疑那个看着十分无辜的皇子,可席风帘知道,这所有的改变,或许……都因那个人而起。
与此同时,瑶华宫中,玉筠跟周制说起自己面圣的过程,又说道:“那个席状元,看着很不好对付…你说他会相信么?”周制道:“他就算不信,也别无他法,他手中没有咱们的把柄,除非撕破脸,只是不管是他还是老东西,都还不想撕破脸。”玉筠听见“老东西"这称呼,不由嗤地笑了:“你说谁是老东西?”周制道:“还有谁?老东西拿捏不了李教授,就想用皇姐来拿捏他,想得美!”
玉筠听他这样说,心里格外踏实,本就坐在床边,此刻更加往内挪了挪,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周制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疼,你一走,就疼的厉害。”玉筠抿嘴笑道:“真是个滑头。“又叹道:“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想不到会是怎样……不过,教授会如何?”
提起这个,周制才沉默下来,玉筠垂首问道:“不会真的……小五子,我不想他出事。”
这一句简单的话,她从不敢跟任何人坦白。周制对上她明亮的眸子:“皇姐别怕,让我再想想,会有法子的。”玉筠摸摸他的脸,说道:“小五子,有你在,真好。”周制的唇角掀起,从他的角度,正可看到她玲珑精致的下颌,交领之中白玉般的颈子,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碍眼的红痕。想到先前席风帘入内之时,那种惊讶的眼神,周制心中暗暗快意。两人说话时候,如宁跟如翠来送汤药,如宁道:“听说不知多少京内贵女争着要嫁给席公子,只是他眼光高,极挑剔,所以没定下来。”如翠道:“他的年纪也不大,竟这样受皇上器重?宫内都随意他行走的?”如宁说道:“这是当然,要不怎么叫'御前行走′呢?”周制听着,微微一震:“什么御前行走?”他怎么不记得前世的这时,席风帘有什么“御前行走"的官衔,只记得有国子监监丞跟翰林院编修两个职位而已,就算如此,对于新科状元而言也算是顶天了,哪里又来了个御前行走。
突然想起之前……席风帘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周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太好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