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45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琰哭累了,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旁边坐了个擦眼泪机器,她眼角一湿,杭霆就特殷勤地帮她擦脸擦手擦鼻涕。她哭着哭着突然吸了下鼻子,说,我爸都没对我这么好过。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杭霆笑着说,又想占我便宜?那我现在收养你来不来得及?
见他又说这种犯浑的话,她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说他想得美。杭霆也不躲,就那么笑吟吟地受着。
丁琰觉得自己该走了,毕竞不能一直靠在杭霆怀里,这算什么事啊?可她竟然有点贪恋这点温暖。
她坐起来,把几根碎发捋到耳后,又抹了抹眼角,整理了下衣服,说她该回去了。
杭霆却靠在那儿没动,说,再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上他深深的眼睛,他态度也并不强硬,甚至有点像企求。
无法拒绝,于是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他们有多久没好好坐在一起了?明明算起来,他们坐同桌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学期,后来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和杨谦坐同桌的。明明她记性一直很好,跟杨递坐同桌发生的事就像被她打包扔进了废纸篓,只记得一个混球坐在旁边的那些平常日子。
许久,杭霆才开口:“这次回来,是出差吗?待多久?”两人已经见了好几面,每次见面都说些难听话,这才终于第一次平和下来,问到了那个最该问的问题。
“外派到分公司,一年之后回上海。"丁琰回答。杭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工作不顺心?”
“嗯。“她这次没隐瞒,但也没多说,“不过还好,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你哭什么?“杭霆依旧没给她留一点儿面子,当面戳破了她。“我累了,想哭,不行吗?”
“你在别人面前也总这么演吗?李潇潇是你的演技老师,你还真就贯彻到底了呗。”
丁琰是怎么都没想到还能从杭霆嘴里听到那个遥远的名字,下意识说了句:“你怎么还忘不了李潇潇?”
“吃醋了?"杭霆撩起眼皮盯着她。
“我吃哪门子醋,就是烦她。"她摆摆手,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她烦李潇潇,可偏偏就李潇潇看出她喜欢杭霆。真是难以描述的孽缘。“那你烦我吗?”
丁琰迎上他的视线,缓缓摇头。
她怎么会烦他,应该是他恨她才对吧。
雪越来越大,这一片路灯少,也不怎么亮,平时黑漆漆的,但因为下雪,反倒映得天空亮亮的。
车子里就像一个温暖的童话小屋。
“今年雪下得真频繁。"杭霆扫了一眼车外。丁琰心想,是不是老天知道她很多年没见过雪了,趁她在的时间,下个够。老天真是眷顾她。
“要不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丁琰愣了一愣,本来都打算要走了,怎么又要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今晚她总觉得不对劲,杭霆好像想用一个又一个新的把戏留住她。“我石头剪刀布总输。“她摇头拒绝了,“不早了,我该走了。”要起身,,视线又落到那个自行车专用的小帆布包上,本来两个扎带是国定在自行车杠上的,现在被他固定在座位后面,还挺搞笑的。杭霆发现她在看这个,便说:“还是牌子的呢,挺贵的吧。”丁琰点头说,这不是山寨的,是真的,她去五环买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零花钱。”
“谢谢你的礼物。"杭霆很认真地说。
杭霆跟她一起下车,也许是车里太暖和了,一出去跟风雪亲密接触,就像细刀子割在脸上,丁琰一个激灵,冻清醒了。她身上就穿了件羊毛大衣,但在这样的温度和天气下,大衣根本没用。杭霆看她冷得哆嗦,问她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不会穿衣服,都这个温度了还穿这么薄。
丁琰说今天在外地参加行业会议,没人穿羽绒服,穿这个正式一点。想到这个就生气,要知道王一珩会整那一出,她就应该裹个大花袄去。杭霆陪她走进那个老旧的小区里,四下看了看,问:“是不是跟咱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还挺像的?”
咱们以前住的。每个字都打在她心上。
以前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丁琰“嗯”一声:“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都差不多。”到楼下一片黑,杭霆拍了两下手,楼道里依然没亮,丁琰说一楼的声控灯可能又坏了。
“你快回去吧,我这上个楼就到了。”
“嗯。”
“天黑还下雪,开车千万要小心。”
“嗯。”
答应得好好的,人就是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丁琰回头看着他,笑出来了:“怎么还不走?”也不知是不是她感觉错了,她总觉得,今天的杭霆想跟她多待一会儿。这一晚,他们在围着话题在兜圈子,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继续问,她也就不延伸。最后,什么都没挑明。
不谙世事的少年才会把一颗真心剖开来,长到这个年纪,他们都学会了有所保留。
杭霆也笑了,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就要喷在她脸上时,楼上某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
她乱撞的心跳忽然静止。
他们都屏住呼吸,警觉地往上看。
丁怀新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琰琰?是你吗?”丁琰不得已应了一声:“是我。”
“我刚听见有人说话,像是你,你在跟谁说话?”“没谁,来了,正上楼呢。”
“哦,小瑜心情好像不太好,什么也不跟我说,你上来劝劝她。"1还以为是担心她,原来还是担心丁瑜。
黑暗中,杭霆的呼吸还近在眼前。她以为他听到丁怀新的声音会收敛,没想到他丝毫不慌,眼睛贼亮贼亮地看着她,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丁琰带着些许不解,消失在漆黑楼道里。
丁琰进门,丁怀新就把她拉进主卧,小声问是不是她们姐妹俩又吵架了,丁瑜怎么又跑回来了。
看来丁瑜没跟丁怀新说撞车的事。
“我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跟她吵。”
“那她怎么了?”
“犯病了吧,我哪知道。”
回到房间,丁瑜早就缩进被子里了,假装睡觉。丁琰脱外套、放东西,声音不算小,她知道丁瑜没睡。果然,过了会儿,丁瑜还是没忍住,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别瞎猜。"丁琰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心虚。“你俩在车上呆了那么久,都干啥了?“丁瑜笑嘻嘻的,好像完全忘了发生过什么。<1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一片湿濡,似乎还带着杭霆的体温。他为什么亲她?他不是有女朋友吗?他疯了?杭霆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压根就没心思理丁瑜。丁瑜从被子里探出一条腿,用脚尖戳她:“姐,我跟你说话呢,你别告诉我你俩在车上干坐着,谁信啊?”
“爱信不信。"丁琰啪地打掉丁瑜的脚,走过去扯开被子,“你没跟爸说你肇事了?”
“没,他知道了会担心。"丁瑜心虚。
丁琰翻白眼,现在倒是担心起家人了。
“江兆峰那边呢,说了吗?”
丁瑜故技重施,开始撒娇,“姐,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没一会儿,江兆峰就来家里了,说是要接丁瑜回去,但从进门就黑着脸,大概也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琰不想掺和他们俩的事,空出房间让他们理论。丁怀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扯着丁琰的胳膊让她进去劝劝。“他们俩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不掺和,您也别掺和。"丁琰态度坚决。丁怀新哪看得了丁瑜受委屈,在次卧门口不停敲门又拧门,让他们俩有话好好说。
两人小声争吵了一会儿,江兆峰也被敲门声烦得不行,扯开房门,自己一个人走出来了。
“丁叔叔,姐。"江兆峰还在气头上,语气也不怎么好。丁怀新冲进去安慰他的小女儿,把女婿晾在那儿。“我回去了,姐。”
丁琰朝里看了一眼,披上外套,“我送送你。”走出单元楼,江兆峰忍无可忍地说:“姐,你是不知道,她不是第一次自己开车搞出这样的事了,上次车没油了,她非开着上高速,到一半车走不了了,她就在原地哭,都不知道把车挪到应急车道上去,命都不要了!"<2丁琰听着这个陌生的故事,完全想象不到这是曾经发生在她家的事。“后来呢?”
“还好那个地方离高速出口不远,我和丁叔叔去把车推下高速的。"江兆峰叹了口气,“她总是这样,给别人添麻烦还发脾气。”“她在我们小区里租了个小户型,说是当工作室仓库,其实她经常住那边,都不怎么回我俩的家,现在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我都不知道这婚还能不能结了。”
丁琰咬着嘴唇:“你消消气,我回去说说她。”江兆峰胡乱地摆了下手,转身走了。
丁琰回到家里,丁瑜躲在被子里哭,抽泣声音很明显。“起来。”丁琰声音冷冷的。
丁瑜没动静。
丁琰用力扯掉被子,扯着丁瑜的胳膊让她坐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又告状?"丁瑜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悲伤蛙,“他是不是又说不结婚了,他以为他是什么抢手货,谁要跟他结?正好明天直接去民政局离了算了!”
丁琰从高中时起,就只有寒暑假会回家,基本没有和丁瑜长时间一起相处过。这会儿她忽然有些庆幸这些年住校或在外漂泊,至少不用每天给丁瑜收拾灶摊子,不用看她变着花样做蠢事。
丁琰被丁瑜刺耳的声音吼得猛揉太阳穴,住在这家里她总有一天要发疯。“你以为结婚是小孩子过家家?"丁琰受不了丁瑜了。“现在早上结晚上离的人多的是!谁开车不会有个小磕小碰的,他那个破车就算撞一下又怎么了?他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别人结婚什么都有,就他们家房子是旧的,车是旧的,就连酒店都是直接找了个婚礼酒店就打发了。”婚礼酒店是专门承办婚礼宴席的酒店,厅是布置好的,不需要额外花钱做婚庆装饰,谁来了都是那个背景。
丁琰忽然想起上周末碰到江兆峰的时候,他当时跟他们的婚礼策划在一起。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们周末约好拍照的那家咖啡馆,江兆峰知道吗?”丁瑜以为丁琰又要说自己不守时,撇着嘴不愿意回答,丁琰又追问了一次,她才说:“他不知道,怎么了?”
丁琰又问:“你们婚礼有策划吗?”
“找了一个,说是弄婚礼流程的,我也不懂,都让他去弄了。就那个破场地,俗得要死,我懒得管了。”
她又问起丁瑜,在小区里租房子是怎么回事。“工作和生活要分开。我要做设计、拍照直播,还要打包发货,租个独立空间肯定比在家里好。"丁瑜没下床,下半身那么拖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去在旁边桌上的包里摸了半天,拿出两个款式不同的红色领结,“这是我给利奥做的,婚礼的时候它上来送戒指,你说到时候给它戴哪个?”丁琰简直服了她这个妹妹,怎么能没心没肺到这个程度?前一秒还发疯控诉江兆峰呢,现在又为婚礼挑上领结了。要不是她眼睛还肿着,丁琰还真以为她失忆了。
至于江兆峰那边,她心里有疑问,但还是决定先不跟丁瑜提了。丁琰在厨房给自己煮了包泡面,不想端出去,就靠着灶台站着吃了。吃到一半,她从窗户里看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昏黄的灯光下,她表情麻木。
她用了那么多年逃离,其实根本逃不掉。蠢到让人发指的妹妹,偏心的爸爸,还有杭霆,哪个她都没放下过。
洗完碗,她抽出空看了眼手机,看到半小时前杭霆发了条消息给她。-那男的是谁?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什么男的,他发错了吧?杭霆回复,装失忆啊?刚才不是还在楼下说话么。他怎么还在?丁琰皱眉。
丁琰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又怕外面那父女俩听到,顺手又打开了抽油烟机。
杭霆接起来,似乎很高兴,但这边巨大的机器呼呼声响把他的情绪吞没了。他问她这是在哪儿,吵死了。
“你在哪儿?还在楼下?你要干嘛?要待到什么时候?”面对丁琰的灵魂四连问,杭霆显得很无所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刚才那男的是谁?”
他怎么这么执着?
“我妹夫。”
“哦,这样啊。“杭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好像在笑自己刚才太急了,“就说么,长得太普通,配不上你。"<1
“你站岗还是巡逻呢?”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电话里陷入沉默,可谁都没挂。
“你能不能先把你那边那玩意关了,吵死了,什么都听不一-”丁琰打断他:“杭霆,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不是说一笔勾销吗?”“我后悔了。”
这玩意还能后悔?也不知道是谁当初那么坚定那么无情。<1他很坦荡,也很无赖。不过正常,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让他乖乖消失是不可能的,他一定会留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退场,“你欠我的有点多,不还太亏了,所以我想了想,还得还。”
“你讲不讲道理?"丁琰被他气笑了,“你想干什么?”怎么家里有个无理取闹的,楼下还有一个?“下来我就告诉你。”
抽油烟机的声响盖不住她的心跳声:“我要是不下来呢?”“那我就等着。”
杭霆直接挂了电话。
这个人犯起浑来,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