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42

方奕涵拎了个拉杆箱，身上又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从楼上连滚带爬地下来，整个人像是要被吸干了一样。

一楼旋转楼梯尽头，有个戴MiuMiu墨镜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里等她。“室内戴墨镜你不怕摔跤啊。"方奕涵过来给了丁琰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我的学神。”

丁琰笑了，谁现在还拿当年那些好学生当回事。“又讽刺我。"丁琰摘了墨镜,笑了。

“不不不，这是崇拜，还是你厉害，本科毕业我就受不了了，这学就上到这儿了，老娘要自由！”

丁琰哈哈笑了两声，问：“结束了？”

“还没，一会儿还要跟徒弟交代点事。“方奕涵一脸命很苦的样子，“辛苦你再陪我一会儿。”

“你都有徒弟了。”

“忙不过来啊，你看我的黑眼圈。"方奕涵凑到丁琰面前，“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熬夜修图。”

丁琰替她拉着设备箱，两个人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给你看个好东西。"方奕涵扯下背包。

里面有电脑,还有好多收纳包，每个收纳包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方奕涵从里面翻出几个戒指盒，放在丁琰面前。

打开，都是精美的对戒，火彩明显。

“这么多戒指？"丁琰小声惊呼。

“都是假的。"方奕涵解释说结婚当天太乱，用真戒指容易丢,她包里常备几对假的，“这几个是锆石的，这几个是培育钻，这玩意在义乌都按斤卖的，特便宜，我批发了好多。”

丁琰翻了翻，从一堆几克拉的大钻戒里挑出个素戒，虽是素戒，却比其它复杂款式都要别致。

方奕涵帮她戴进无名指，她举手看了看，跟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相配。只是内里做工粗糙，有毛刺，扎扎的。

“送你啦。"方奕涵顺手将戒指盒也给了她。“你不用了吗？”

“我家里存货多着呢。戴着玩玩嘛，还可以帮你挡挡烂桃花。"方奕涵对她眨眨眼。

丁琰看着方奕涵现在的样子，特别为她开心，还记得少女时代的她们，躲在方奕涵的小房间里，借着学习的名义，学着大姐姐的样子在脸上涂涂画画，想长大，想成熟，想为了某个人变漂亮。

那时的她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高级，却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到了这个年纪，反而更怀念年少的胶原蛋白和稚嫩。

方奕涵拿出相机，给丁琰看今天拍的照片原片，感叹拍美女就是好，她都不用修片，而且沈韩这组拿出来，肯定能吸引好多新客来咨询。“怎么能有人从小美到大……方奕涵啧啧道。“我看来了好多老同学。”

“对啊，还有你们班的呢。"方奕涵凑近她，八卦道，“那些人里面，十个有九个都暗恋过她。”

“是吗？"丁琰不动声色地回应着。

“那么漂亮谁不喜欢，我都想给她写情书了。不过都是小学初中不懂事的时候啦，谁现在还做那种暗恋校花的梦啊，大家都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

楼上瞬间人声嘈杂，第一波宾客已经吃完离场。一楼大厅就那么点，丁琰不可能拉着方奕涵逃走。于是，就那么和一群面熟的老同学打了照面。方奕涵跟老同学们打招呼开玩笑，还不忘现场给自己拉生意，让大家结婚的时候别忘了找她。

丁琰站在她身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她看到了王雨浓。王雨浓第一眼没认出她来，眼神都游走了，又倒了回来，然后是震惊。“我靠……“王雨浓似乎已经记不起她的名字，“丁，”“丁琰。"丁琰替他补充完，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丁小琰，我怎么会忘呢。真是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王雨浓震惊于她外形上的改变，也震惊于她出现在这里。当年乡巴佬摇身一变成都市丽人了，王雨浓来回打量，都忘了掩饰好奇。他夸张的语气让几个不认识丁琰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杭霆和那个漂亮姑娘也和王雨浓前后脚，弄得她有点不自在。“我找她。"丁琰指了下身边的方奕涵。

“奥……真是太巧了，太巧了。"王雨浓眼珠子没法从她身上离开，精光精光地转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我们正好要去二场，喝茶聚聚，要不要一起？丁琰要拒绝，王雨浓却已经虚揽着她和方奕涵的肩膀一起往前走了。“不太方便吧，我们要谈事。”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老同学老熟人了。"王雨浓特别热情，“不耽误你们谈事，给你俩单开个小桌。”

这么多年过去，王雨浓还是那么爱攒局，比以前更圆滑了。反观杭霆，反而有几分冷眼看戏的样子。

她刚跟他放完狠话，现在又碰见了，多少有点尴尬。“你请客吗？"方奕涵笑嘻嘻地说。

“必须啊。"王雨浓说完，看向旁边的丁琰。丁琰笑笑，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早在十年前，就有人教过她，别矫情，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在外求学工作多年，她也早就学会了不做扫兴的人，不驳别人面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杭霆好像笑了一下。丁琰和方奕涵就这么跟在他们一群人后面，而方奕涵还一无所知地跟她聊：“婚期在下个月？”

丁琰感觉前面的王雨浓耳朵直接竖起来了。“嗯。"她从喉咙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

“我也不跟你说虚的，正常我都是单机位收3999，双机位4999，工作室现在四个人要养，咱俩这关系我应该免单的，但真是压力大，就收1000，你看行吗？”

丁琰摇头，“该多少就是多少，我找你也不是因为熟人来要优惠的，定金什么的，都按你们的规矩来。”

方奕涵嘿嘿一笑，发给她一个链接，说里面都是她这两年的作品，可以看看风格。

她顺手都甩给了丁瑜。

喝茶的地方就在索菲特隔壁，装潢豪华，服务员清一色英式女仆长裙，搞得一群人好像在演唐顿庄园。

王雨浓果真给她们俩安排了个靠窗的两人位。方奕涵看着旁边长桌上的老同学们，悄声对丁琰说：“是不是大家现在都人模狗样的？”

丁琰悄无声息地点点头。

“这才毕业几年，大家就开始赶人生进度了，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人连孩子都有了，真可怕。"方奕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丁琰说，你现在这样多好的，自己的事业风生水起。“刚开始也不行，先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俩哪受得了我干这个？这就是不务正业，这就是玩物丧志，人活着就得考个公务员，不然就是白活了。跟他们俩斗争了有一年吧，真干起来了，又是困难重重，我那点积蓄很快就造完了，还好杭霆够意思，给我投了点钱。”

“他给你投钱？"丁琰有点没想到。

“是啊。"方奕涵点点头，“他说他钱多烧得慌，这人指定这儿有点问题。”方奕涵指着自己的脑袋小声说，还心虚地看了眼杭霆的方向，生怕被他听了去。

丁琰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他这人本来做事就不按套路出牌，你记得以前合唱比赛，他伴奏到一半开始solo，把校领导都搞疯了。”丁琰淡淡地点头。

方奕涵继续回忆当年：“当年我是真愁啊，到了高二高三物理化学怎么都学不明白，你记得吗，一模的时候我理综考了九十分。九十分什么概念？我们现主任直接说，你准备复读或者好点的三本吧。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完了，安城一中这块金字招牌都救不了我，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每次考试都那么稳，高考肯定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当时总觉得自己选错了，结果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丁琰想起自己这些年，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这艘船在渺茫的大海上行进，能搜寻到的唯一锚点，竞远在多年前。她选对了吗？她后悔吗？

方奕涵很忙，她们聊天的时候微信总是响，每隔一会儿助理就要弹个语音过来催。

“我请你是请了个助理还是催命的？"她跟助理喊完，很不好意思地跟丁琰说，“抱歉啊，欠的片子实在太多了。”

边道歉边掏出电脑，在里面找之前的片子发给客户。处理完工作，她又哈欠连连，说今早四点就起床赶过来拍沈韩化妆了。丁琰说：“是我约你的时间不对，应该挑你不忙的时候。”“你难得回来，无论怎样都要见一面。”

隔壁那一大桌也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准备移步三场去KTV。王雨浓还想拽着她们俩，丁琰和方奕涵都逃了。刚走出来没几步，她看到杭霆一个人往酒店那边走。他今天是黑色冲锋衣配牛仔裤，有几分少年时候的模样。丁琰跟过去，叫住杭霆，开门见山地问：“我问班长了，他说你把我还给你的东西要走了。”

杭霆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平静，“我自己的东西，要回来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丁琰说：“那我的毕业照呢，你凭什么拿？”杭霆耸耸肩：“都在老房子放着，你要跟我去取吗？”“我现在就要。"丁琰打定了主意。

杭霆顿了顿，“我去开车。”

上车时，丁琰下意识先瞥后座，那个精美的礼物盒和玫瑰花都不见了。大概是已经送出去了。

系安全带的时候，杭霆瞥见了丁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问：“你都要结婚了，你的已婚上司知道吗？”

她语气轻松：“你副驾上坐了别的女的，你女朋友知道吗？”“咱俩的情况不能比吧，还是你道德底线更低一些。”“我不在乎，'m disigusting."她随他怎么说。她说完其实有点后悔，怎么就突然在他面前蹦出一句英文来？土不土洋不洋的，跟卖弄似的，丢人现眼。那句话是《老友记》的台词，她到了大学才追完那部剧。“英语说得不错，高材生。”

丁琰气得不行，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杭霆却好像很懂似的，接话道：“《老友记》你看了啊，当时不见你提，还以为你没看呢。”

“后来看的，当时我家没有DVD。”

杭霆沉默了，嘴上也停止了对她的攻击。

丁琰也一声不吭地把戒指摘掉了。

只是那戒指太粗糙，她摘的时候又太用力，内圈的毛刺在手指上划出一道血痕，顺着无名指，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呦，做工不好啊？这是定情信物还是武器？”丁琰扔给他一个恨恨的眼神：“你怎么这么幸灾乐祸？”杭霆微笑：“我就喜欢看别人倒霉。”

丁琰把戒指揣进口袋，却听到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扶手箱里有创可贴。”

伤疤不大，贴不贴创可贴都一样。

她没去翻他的扶手箱，也没有管那一条伤口。回到那个老小区，外面的街道还跟以前一样，小区里却变得不认识了。楼栋刷了奶黄色外墙漆，也重新做了绿化，添了锻炼器材，几乎看不出年代感。杭霆说这里加固之后没几年，又赶上政府大规模老小区翻修，彻底变了样子。

楼外翻新了，楼道里变化不大，裸露的老电线重新换了电表箱，比之前干净整齐了一些。

重新站在这里，丁琰有种穿越时空的奇妙感。杭霆摸出钥匙打开房门，丁琰还站在门口等着换拖鞋，他说：“直接进来吧。”

屋子里陈设如旧，只是以前的绿植都没了踪影。空气中并没有灰尘的味道，地板也很干净，并不像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丁琰站在杭霆房间门口，看他从抽屉里找东西。她的视线移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深色的包，是她当年交给杨谦的那个。原模原样地放在那里。

杭霆找到了装毕业照的长条盒子，走过来递给她。里面一共两张，一张是全年级的合影，一张是班级合影。

“毕业照上都没我，你干嘛要把我的拿走？”杭霆脸上还是邪邪的笑，但嘴角的弧度并不大，像是笑累了，也像是解释累了。他依旧那套说辞：“我闲的，行不行？”“你又是开车跟着我，又是让赵晓霖来找我，又是要算账，最后什么都没说就一笔勾销了，你别打哑谜了行吗？”

她想要一个答案。

“就是这么多年没见了，突然看见你了，好奇。现在新鲜劲退了，不想搭理你了，行吗？真以为自己多大魅力，全世界男的都围着你转呢？”丁琰听着他犯浑，一言不发。

“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可以走了。“杭霆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丁琰没动，就站在那儿，指尖反复摩挲着装着照片的纸盒的边缘。杭霆眉头皱起，脾气按捺不住了，“丁琰，你等什么呢？这样有意思吗？当初是谁招呼不打原地消失？我倒要问问你，但凡有点儿良心，都会先解释一下吧？我给你机会了，你没说啊，自己都要结婚了，又跑来质问我，谁有你会演？丁琰被他问得呆住，嘴半张着，如同石头。明明曾经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那些不体面，那些矫情的小家子气，那些丑陋的情绪，他都尽收眼底。

她是万万不敢在王一珩面前吐的，就算涌到嗓子眼也得咽下去，哪怕是开玩笑，也不曾对王一珩提起自己穿过假匡威假李宁的事。她的普通话口音如今没以前那么重，英语口语也练出来了，不再带着一股土味。但后来认识的同学、所友和同事，永远不会知道她高中才真正第一次听英文歌，大三出国交换的时候才第一次坐飞机。

王一珩只看得到她漂亮的学历，看得到她日默瓦的行李箱，若是知道了她这些往事，王一珩怕是会蹦八丈远，与她从此划清界限，再也不搞那些虚无缥组的爱昧。

他们看到的她已经是一块玉，却不曾看到过去那块石头。属于石头的她，只有杭霆见过。

而现在他说，丁琰，谁有你会演。

他就是这样混蛋，就是这样不留情面，就是要撕下她现在所有伪装，让她见不得光的试探袒露无疑。

丁琰低下头，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转身准备走，“谢谢你，我先走一-”话说到一半，被杭霆抢了去：“我以前试探过那么多次，你给过我回应吗？”

杭霆语气里都是嘲讽，也不知道是嘲讽丁琰还是当年的自己。丁琰知道他说的是以前，便说：“你当时不是喜欢沈韩吗？”“八百年前的事非要提吗，喜欢过怎么了，初中不懂事，后来不是有你吗！”

那一瞬间，丁琰轻轻屏住了呼吸。仿佛有羽毛落在心尖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吹走。

眼眶热热的，鼻头酸酸的。

十六岁拼命想要问的问题，终于在二十六岁有了准确答案。“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什么意思。都牵你手了你都没反应，我能怎么办？”

丁琰愣住。

在她搬到学校宿舍的那天，杭霆来送她，在出租车上他握住了她的手。而那时候的她被愧疚缠绕，始终没有转过脸去看他的表情，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见她还不说话，杭霆无语地抓了下头发，视线移到别处叹了口气，“拉手还不够明显？难道要这样？”

下一秒，他扯着她的胳膊拉她到怀里，毫无章法地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