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丁琰跟着杭霆走了好久好远,走出了那片写字楼群,头上都落了一层雪,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儿。
丁琰怀疑他又在耍她,干脆停下来不走了。杭霆好像后面长眼睛了似的,立刻就发觉身后没动静了,倒回来几步,问她怎么了。
“到底要去哪儿?我走不动了。”
杭霆看了眼她脚上的运动鞋,笑了。刚才踢人那么有劲,现在又走不动了。他真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脚真的很疼,虽然比昨天好多了,但走得久了还是难受。“她很坦诚地说。
杭霆走到路边直接拦车,只是这样的天气,没几辆空车,站了好久都没打到。
丁琰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熟悉。高中时候,有很多次,他就这么站在路边打车,而她就像现在这样等着他。终于来了辆出租车,但副驾坐了人,司机想赚个双份钱。“去哪儿?”
杭霆报了条路名。
丁琰有点儿愣住,但还是跟着上了车。
车子停在一个小路口,司机说这条路违停太多,路又窄,不好掉头,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脚能走吗?"杭霆问她。
就剩二百多米了,当然不成问题。
丁琰继续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杭霆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
还以为他要狠狠敲她一笔,没想到他选了家牛肉面。为了隔温度,门口挂着厚厚的门帘。
丁琰问他:“就吃这个?”
杭霆暗笑,上次来这儿,她也说的这句话。“山珍海味吃腻了,就想吃点普通的。"说完,他先开门帘进去了。忆往昔来了?
小店的装修没怎么变,只是每张桌子上多了点餐的二维码,不用再跟老板一样一样要了。
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里面客人并不多,丁琰找了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杭霆却非要选另一张,就那么坐定,也不管她说那里没有里面暖和。他们当时来的时候就坐的那张桌子。
“还记得这儿吗?"杭霆跟面试官似的问。丁琰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看他想说点什么。“想不起来了?“杭霆以为她忘了,“还说你记性比谁都好。”怎么不记得,这里是她第一次请他吃饭的地方,也是唯一一次。从前的日子啊,天天说欠他的,不好意思让他请客,到头来最后都是他付的钱。
除了这顿牛肉面。
她当时因为觉得两碗面太寒酸,还加了凉菜和卤味。那天的每件事她都记得。她因为考试成绩发愁,杭霆带她去了兴善寺烧香,还带她去看了《星际穿越》。
当时的她在影院里哭了,在想很多年以后,她会在哪里,而他又会在哪里。前两年《星际穿越》在国内重映,她特意去又看了一遍IMAX版。一个人。那一场,她坐在巨幕影厅正中间的位子,那里的设施比当初古老的和平电影院要现代得多,甚至椅子都是舒服的按摩椅,她却看得心不在焉。视效和剧情依旧震撼,看到最后,却没有第二次哭出来。只是呆呆地坐着。
当时已经是她学生时代憧憬的未来。只可惜她没有拥有穿越的能力。丁琰只点了碗牛肉面就把手机放下了。
点餐的小程序两个人是同步的,杭霆看她只点了牛肉面,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挫败感袭来,丁琰有些提不起兴趣,让他随便点。就算他把这家店里所有东西都点一遍,如今她也都付得起了。可现在的她,好像还不如以前了。
杭霆加了一份凉菜,一份卤味。
等餐的时候,他问:“还写科幻小说吗?”丁琰看他一眼。还以为他要聊回忆,没想到他问起这个了。她摇摇头,说早就不写了。
她的梦想不是当科幻小说家,她只想赚钱,当穿梭在高档写字楼之间的白领,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这样俗气的梦想如今实现了,却没想象中的成就感。“很俗吧?”
杭霆开玩笑:“电影领你白看了。”
丁琰心底很深的地方微微刺痛,进入正题:“有什么账,算一下吧。”“在上海赚了几年钱,成暴发户了?“杭霆慢悠悠地说,“你真觉得我缺你这占?”
她哼笑一声,她这种暴发户到底是没有他这样的老钱有能耐,“那你这一遍一遍地干嘛呢?”
杭霆也笑了下,“我闲的。”
两个人就沉默了。
过了会,杭霆又开口了:“你过得好吗?”过得好吗?这要怎么回答。
丁琰转移了话题,“赵晓霖怎么还在当你的狗腿?你们还有联系?”杭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是他救命恩人,他能不感谢我吗?”丁琰想起那些往事,点点头,也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杭霆似是有些心虚,又虚张声势道,“昨儿不是碰见了么?”“昨天是在4S店那边遇见的,不是在我们办公楼下看见的。“她很认真地说。杭霆笑笑,“你还是这么较真。”
“你还是这么混蛋。”
像是很认可丁琰对他的这句评价似的,他反而说了实话,说昨天在星巴克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星巴克?”
“嗯。车在这边保养,没事溜达到星巴克了。”她的两个重要电话都是在星巴克打的……像是有什么线索连上了一样,丁琰恍然大悟:“你偷听我打电话?”
杭霆耸肩摊手,笑得像个无赖,“什么叫偷听,你是在公共场合打的,我正好坐在旁边,怎么了?”
丁琰心里默算时间,她在星巴克买咖啡的时候刚过中午,而他开车跟着她的时间是下午下班时间,这中间几个小时,他就这么耐得住寂寞?“开车跟踪,雇人套话,你们富二代整天都这么闲吗?”“是比你们这些小老百姓多了一点儿空闲的时间。“杭霆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点点空隙,好像故意气她似的。
见她不说话,他又接着问,“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解释?比如?"丁琰假装听不懂。
杭霆却很平静地说,你这么聪明,你肯定明白的。丁琰知道,他想知道她为什么回安城,想知道她是不是单身,想知道她为什么和已婚上司纠缠不清。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要向你解释的。"她把"你"咬得很重。“你确定?”
“嗯。“她简短点了下头,“我倒是有点儿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丁小姐,既然你拒绝回答,那我应该也可以吧。”丁琰心心里短暂地拧了那么一下。
十年前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如何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叫她丁小姐。戏谑又讽刺。
人是会变的,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两头无知的小兽,能为一句话在街头拉扯、撕咬、争吵,也都长出了说谎和防御的能力。正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来了,杭霆递给她一双筷子:“吃饭吧。”吃完饭,杭霆就那么坐着,丁琰在手机上结了账,杭霆起身就要往外走。丁琰有点好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问:“这就走了?”杭霆说:“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是…“她好像也没什么留住他的理由了,停在那一会儿,一个闪念,“不算账了吗?”
不是说要好好算算账么?
杭霆似乎也失去了兴趣,摇头说不算了。
雪又下大了。
这条小路上车不多,已经覆盖上了一片白色,人行道上也都是厚厚的积雪,在路灯和商家各色灯牌下,特别好看。突然想跟眼前的他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她不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了,很多话都能藏在心里。不会像从前那样处心积虑地,只为得到一个答案。就比如他车后座的玫瑰花和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到底是送给谁的,她一点也不好奇,一点也不。
丁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忍不住停下来拍了张雪景照片。杭霆放慢脚步,跟她并排。
“没见过雪啊?"他问她。
“好多年没见着这么大的雪了。”
在厦门的几年没见过雪,去澳洲交换的那个学期正好是南半球的春夏。细细一想,还真就没见过雪了。
“您走了那么多城市,连这点儿雪都见不着?那也太可怜了。“杭霆笑嘻嘻地问,“是不是出去走了一圈,还是觉得安城好?”丁琰笑笑,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他们曾经做邻居的那两套老房子:“那两个老房子修复了吗?”
杭霆点点头。
“现在能住人了?”
“能,不过大部分人都搬离了,基本只剩租户了。”“你外婆,还好吗?”
“去世了。“杭霆淡淡地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第二年冬天没熬过去。丁琰心心里抽了一下。
爸爸和姑姑扯了这么多年,为了爷爷那点积蓄,恶语相向,最终也没掰扯出个结果。这些年过去,他们吵累了,也明白了,老爷子谁都防着,反倒关系缓和了一些。
杭霆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说:“你不用觉得愧疚,这事掰扯了好几年,那栋楼所有业主把二楼住户告了,我舅牵头的,法院判决都下来了,跟你们家没一点儿关系。你也是够搞笑的,在你姑姑家没落什么好,住得也不开心,还要替他们背愧疚,你是不是闲的?”
丁琰没说话。
她想说,她才不是为了姑姑一家。
她是为了…她的思绪突然停住了。
还没等她开口,她手机震了起来。
王一珩打来电话,让她把版本发布计划的文档先发他,别发给陈威。他坚持不叫陈威的英文名Adam,这让她觉得这个人有些幼稚。“嗯,他没跟我要过。"丁琰隔空点点头,“我马上发你。”“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明天应该还不在公司,有事直接打我电话。"王一珩说。
“没问题,领导。”
王一珩没有继续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关心。丁琰也就那么等着,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你在外面?"王一珩很敏锐地听出她在室外。“嗯。”
“见朋友?”
……嗯。”
“我来猜猜,应该是异性吧。”
丁琰沉默着。
王一珩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不用什么都遮遮掩掩的,外面冷,早点回家,到家了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她心虚地看了眼身边并排行走的杭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什么。
他只是低头踩着地上的雪,似乎对她这通电话并不感兴趣。她正要走过去,电话又响了,还以为又是工作电话,心烦躁了那么一秒,结果看到屏幕上方奕涵的名字。
“我周六有个活,你要不要来?"方奕涵开门见山道。丁琰问什么活。
“婚礼啊,你不是要咨询婚礼跟拍么?"方奕涵的大嗓门几乎要冲破手机听筒。
旁边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方奕涵自己开了个摄影工作室,专拍领证和婚礼,丁瑜婚期将近,她从上海回来之前问过方奕涵。只是最近几天她和丁瑜闹得不太愉快,她暂时没想起来这事。
“哦,是,是。"丁琰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哪儿啊?”“索菲特,我从一大早就得忙,你到中午再来,仪式很快的,那家酒店旁边有个喝下午茶的地方,结束了我们去那儿聊。”“好。”
挂了电话,已经到路口,杭霆说,就在这儿打车吧。他拦了辆空车,让丁琰先上车。
丁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