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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 秦方好 3010 字 4个月前

第38章38

大概,可能,只是有点儿像罢了。丁琰心想。驾驶位上的那位没动,丁琰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只当自己眼花,没再看了。她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坐下。

这周围连个便利店都没有,只有不远处有辆卖杂肝汤的三轮车,旁边是一张简易的桌子和塑料凳。

丁琰吸了口冷气,憋着劲走过去,在小塑料凳坐下,顺便要了碗杂肝汤。老板早就注意到她了,知道她不舒服,告诉她随便坐,不用专门点东西。她感激地笑了下,继续在手机上排队打车,捧着手机,呆滞地看着排队的人数从三打头下降到了二打头。

一声车门开启又关上的闷响声,几秒后,有个人坐在了她对面。“小伙子,吃什么?”

对面的人没说话。

丁琰循声抬头,浑身都僵住了。

看来她刚才没看错。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王一珩找她要几个文档。感谢工作群里有消息艾特她,让她还有点真实的事可忙。

对面的男人就那么盯着她看。

不然她实在没勇气再抬头。

余光里,对面的人比从前壮了,有了些成熟男人的影子,其余的她还看不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

她其实不太愿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见杭霆,即使她现在穿得很体面。她感觉比不穿衣服还要丢人。

毕竞杭霆知道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在他面前这样,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从头到脚一水的奢侈品,假扮成精英人士,彻底抛弃了当年那个朴素的土包子。她总觉得心虚。

土狗学着洋狗叫。心里没由来地冒出这一句话。对面坐着那个知道她底细的人,那个一句话就能让她原形毕露的人。她其实想象过很多次跟杭霆重新遇见的场景,特别是在刚上大学的时候,经常会想,杭霆会不会忽然出现在她宿舍外。但用脚想就知道不可能。

她是什么值得别人念念不忘还要追过来的主吗?她选择走自己的路,代价不就是失去跟他的所有联系,还有什么资格有这样的奢望和期盼?

也就期盼了一个学期,后面她让自己忙起来,让大学过得像高中,慢慢地,也就不再想了。

她也不知道怎样的重逢场面才称得上“合适",跟从前一样乡巴佬不懂得打扮也不行,漂漂亮亮的也不行。她这些年堆砌起来的光环,在见到他之后,好像自动矮了一截,怎么样都尴尬,一点儿也不舒展。杂肝汤老板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俩人在他摊位上拍偶像剧啊?穿得这么讲究,就是一句话不说,光对看了。

最终还是杭霆先开口。

他眼神向下看,第一句话问她,脚怎么了。杭霆一问出口,她眼眶有点热。

王一珩跟她走了一下午,探听她住在哪里,想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却唯独没发现她快走不动路了。

她面色镇定,笑着说:“没事。”

她长大了,不是十六七岁藏不住情绪的年龄了,不会动不动就真的冒眼泪。在他面前,她也学会了说谎。

然后就无话可说了,就连刚在心里临时排练了两三遍的“好久不见"都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样。

杭霆看了眼她手上的新手机,还有搭在手机上不长不短、色彩淡淡的美甲,问她:“新换的手机?”

一个月前新iphone上市,新款摄像头做了改进,跟旧款差别很大,从背面就看得出来。

她的旧手机内存不足,工作文件太多还不敢轻易删,她直接换了个顶配,第一批买的,才用上没多长时间。

他这一问,却让她有些恼火。

恼火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他一句话就让她原形毕露。杭霆发给她的消息,她后来其实都收到了。填完志愿后,她用攒的零花钱买了新手机,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带着情绪砸进来,到最后,归于平静。他赔给她的那个iphone,她在毕业时候给了杨谦,让杨谦帮忙还给他。而他说,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要让别人转交,我要你自己来还。当然,她最后也没做到。

她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嗯"字。

杭霆笑了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一身的奢侈品,脖子上那条LV的围巾最显眼:“还真成人上人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丁琰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脚都忘了疼了。她屏蔽了他讥讽的态度,换了个话题,笑眯眯的,用很官方的语气问:“你怎么在这边?工作吗?”

杭霆斜她一眼,说:“闲得没事,瞎逛。”“挺好。"她点点头。

当个富二代真好,工作日可以随便闲逛。

“你也挺好,都市丽人,事业精英,为了往上爬跟已婚男人纠缠不清……杭霆邪邪地笑着,手在那张不怎么稳的小桌上吧嗒吧嗒敲着,缓缓说道,“丁琰,你果然出人头地了。”

老板抓葱花的手停住了。精彩,实在精彩。出人头地,是她高中目标卡上的最后一条。她自己都不常想起了,没想到在这时候被提起。

丁琰缓缓抬眼皮,第一次把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他和从前变化不大,没胖也没瘦,脸上线条更锋利了,依旧是小麦色的皮肤,头发长了些,抓了发型,挺衬他英俊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她明白,并不是赞赏的、友善的笑意。像是在问她,当初苦大仇深、拼了命一般地努力,就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被他轻视的态度刺痛了,脸上带着笑却不大客气地回击:“对别人妄加揣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杭霆笑了。高中时候跟教导主任作对,逃课打架,偷看她日记……他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丁琰假装开朗晃了晃手机:“碰见你挺巧的,不过我的车要到了,我先走了。”

她想溜。她不想在这儿现场直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对话,还要被陌生的摊位老板

杭霆眼尖,淡淡地说了句,你前面还有一百三十多位,当我瞎呢?他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丁琰想保留的体面。

“丁琰,你就不能真诚点儿?"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怎么真诚?怎么样才算是真诚?要多真诚?八年没见了,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就淡出鸟了,要她怎么说,难道她还死乞白赖地解释,我跟我的上司是清白的,请相信我,有这个剖白的必要吗?再恬不知耻楚楚可怜地求他,我脚后跟磨破了,能用你的奔驰载我一程吗?

有什么意思,当初她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他恨她是必然的,她没必要跟他解释,他认定她是什么人,那她就是什么人,今天在这儿碰见是巧合,以后会不会碰见还不一定,就这样吧。

丁琰腾地站起来,想直接走,结果脚后跟钻心地疼,疼得她眼前冒金花。杭霆也跟着站起来,这低矮的小塑料凳子让他那两条大长腿挺受委屈的。他指了下不远处一排共享单车,像是给她指一条明路:“实在走不动的话,你可以骑出去,不是吗?”

他还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互联网企业真人性化啊,车把上还有挡风手套呢。

丁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杭霆倒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别忘了你骑车是谁教的,现在用上了吧?不用谢。”

说完,他转着他的车钥匙走了。

杂肝汤老板摇了摇头,说,这小伙子咋一点都不绅士。丁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忘了,她说话难听,他的嘴比她更毒,她犟,他比她做事更绝。那辆黑色旅行车还在那里,并没有动。

她今天脚就是废了也得撑着走出去,绝对不让车里那人看笑话。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很快的脚步声。杭霆从后面扯住她胳膊,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伸手拉起她阔腿裤的裤腿。

船袜上都是血,和脚后跟的皮肤都粘在一起了,看着就触目惊心。杭霆有点震惊她还真不是装的,脚都成这样了,她居然一声都没吭。“上车。”他语气不容置疑。

丁琰站着不动:“撒开。”

杭霆没听她的,继续扯着她:“不走我抱你上车了。”丁琰赶紧自己走过去了。她觉得他真能干出来这种事。杭霆无奈地摇摇头,快走了两步帮她开了副驾的门。没想到她直接一个闪身,坐到后排去了。

他冷笑,把他当专车司机啊。

车上很温暖,丁琰偷偷把脚从鞋里放拿出来一点,这样就不用和硬硬的皮质摩擦了。

她偷偷观察他的车,里面干干净净,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有后排放了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子,旁边还有一束红玫瑰。真俗。

一路无话,杭霆开得不快,一直在路两边看有没有能买鞋的店。这会是晚高峰,路上挺堵的,走走停停,大概开了半小时,他把车停在路边,让丁琰在车上等着。

她看到“XX批发市场"的字样。

杭霆挺快的,几分钟时间拎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双洞洞鞋出来。洞洞鞋里面带了棉内胆,现在这天气穿着也不冷。杭霆让她试试,合不合适,不合脚的话还能进去退。那上面的字母是拼错的,CIOOOS,质量看着也堪忧。丁琰有点儿愣住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接。“怎么了?这已经是最近能买到鞋的地方了,还想让我带你去逛商场?”丁琰接过来,说:“没怎么。”

她就配穿这个廉价的山寨洞洞鞋。

穿上洞洞鞋,她的脚突然就放松了,后面没有鞋帮,走路也没问题,总算是不磨了。

丁琰轻飘飘地说了句:"谢谢你。”

杭霆就那么在后视镜里静静地看着她,似笑非笑。“我请你吃顿饭吧。"她忽然主动开口。

杭霆勾起唇角,拒绝得很干脆:“没空。有约了。”丁琰瞥了眼后排的礼物盒,心中已经了然。她微笑着点头,答案在她问出口之前就应该有所预料。成年人的好处就是,就算面子上挂不住,依然可以体面而平和地说再见。“那改天吧,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她笑笑,她下车关上车门,在副驾的车窗外弯下腰对他说,“谢谢你了。”

“四十五。“杭霆没头没尾地忽然说了句。丁琰有点儿没听清:“什么?”

“鞋的钱,四十五。"杭霆说完,升起车窗,开车走了。丁琰踩着洞洞鞋回了家,虽然跟她这一身衣服不太搭配,但总算是走得舒服,脚也没那么疼了。

丁瑜今天在家,装模作样拿了个软尺,在一块布料上量来量去。丁瑜在俄罗斯留学期间学的是服装设计,回来没上过班,成立了自己的服装工作室。说是服装工作室,其实就是家里的次卧,丁瑜自己设计打板,再去找小厂子做。

她捣鼓的网店还弄出了点儿名堂,因为设计独特还小火过一段时间,但总因为懒,上新速度和发货时间被人吐槽。

也不知道这几年赚没赚到钱。

丁琰走进房间,看见自己的那条gucci围巾正围在丁瑜脖子上。“姐,我看你箱子敞着,拿来试试……“丁瑜有点儿不好意思。丁琰没说什么,随她戴着。

她浑身上下只有这两条围巾是真的一一都来自于王一珩。公司每年年会都有抽奖互送礼物的环节,每人提前准备一样礼物,现场随机配对,抽到谁,互换礼物就行。

老板们的礼物总是价值不菲,大家每年摩拳擦掌,都希望能抽到部门老板的礼物。

公司有同事抽到过大老板准备的苹果全家福,全都是顶配,老板贴心心地连充电器这种小玩意都配好了,让大家着实羡慕了一阵。丁琰连着两年都抽到了王一珩。她其实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买通了负责年会抽奖系统开发的那个同事,不然怎么准备的礼物都如此合适?还好她准备的礼物也都不算拉胯,第一年是戴森吹风机,第二年是运动降噪耳机,价格和品质都在线。王一珩别的心心思,她都视而不见。“那我最近出去能戴吗?”

丁琰心想,就算不让她戴,她也会自己戴出去的。只能点点头。丁瑜招呼她去试一件新品风衣,肩上还有些细节要再调整一下,但基本就这个型了。

套上风衣,丁琰在镜子前站定。

她头发长度在锁骨处,理发师特意做了层次处理,还烫了修饰脸型的松散的卷,再也不像学生时代那样尴尬,披着也不好看,扎着又太普通。丁瑜设计的卡其色风衣在袖口花了心心思,加宽了袖口,没有普通风衣那么板正规整。

丁瑜把软尺挂在脖子上,在丁琰身后把衣服捋平。还挺像那么回事。

当初的杀马特摇身一变成海归设计师了。

丁琰心里暗暗笑了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冒牌货?名校、海归、奢侈品……这些标签在一个人身上久了,也能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许那双洞洞鞋才是她最应该穿的。

“挺好看的。"丁琰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不过现在是冬天,这个怎么卖?“这是给春装做准备呢。"丁瑜让她别动,用手机对着她拍了几张照片,“你看,多漂亮,多有感觉。”

丁琰看了一眼,不得不佩服,丁瑜从前让人头疼,三天两头地染头发,搞一些奇怪的事,不务正业,倒是练出一身的好本领,拍照啊,修图啊,都得心应手。

普普通通甚至乱糟糟的房间,被她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昔日所谓的好学生,又学会了些什么呢。

丁瑜怂恿她:“姐,你来给我当模特吧。”丁琰答应可以用周末空闲时间帮她拍照,说完这个,她接着问:“你跟江兆峰为什么吵架的?”

丁瑜一下子就蔫了,不太想说的样子。

“你们最近没联系?”

“没,他那人就是那样。"丁瑜低头整理布料。丁琰再三追问,丁瑜才说,两个人是因为车才吵架的。“车怎么了?”

“他现在就开个破马自达,等我们结婚了不能还开那个吧。”“马自达怎么了?"丁琰不明白。

“我身边的人哪有开十来万的车的……”

留学生圈子的家境没上限,丁琰不知道有什么好比的。丁瑜当初去俄罗斯留学,是她在家里闹出来的结果,起因是她成绩实在太差,丁琰让她努努力上个大专,她不知道从哪儿看到了留学信息,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闹成功了。

上学的钱是丁怀新多年的积蓄加借款,咬牙生生供的。在俄罗斯普普通通的她遇见了同样普普通通的江兆峰,两个家境普通的留学生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唉,他家也太一般了,说结婚就那些钱,连个车都换不起。"丁瑜埋怨道。丁琰特别想让她睁眼看看自己家呢。

“你第一天知道他家是什么条件吗?结婚证都领了,现在想要这又想要那,丁瑜,你不是富二代,你清醒清醒。”“我要求过分吗?"丁瑜拽了拽那条gucci围巾,“你花钱也大手大脚,这围巾多少钱,这大衣和包多少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丁琰很平静地说,“大衣是假的,包是二手的,围巾是公司年会抽礼物送的,这是见客户的条件。”

丁瑜露出一脸"我才不信你鬼话"的表情。“姐,你是好学生,你智商高,反应快,说什么都有理,我说不过你。"丁瑜走到床边,不管不顾地往下一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水平高,你做什么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总是能把很多事包装得冠冕堂皇的,买名牌说是工作需要,早恋说是普通同学……咱谁都别说谁了行吗。"丁瑜就差把“虚伪"两个字贴在丁琰脑门上了。丁琰关注点却在她另一句话上:“我什么时候早恋了?”“大姐,你高中时候啊,他都带我们去他家住了,你还说你俩没事,你再装?”

丁琰愣在那儿了。

遥远的记忆袭来,她第一反应却是,她还没给杭霆转账。这些年微信加了几百号人,他躺在好友列表里,她也没改备注,却不知道是哪个。

她又绕回到通讯录里,复制了他的手机号码,才搜出来。点开那个头像,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点进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当年他放学后的抽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号。

她给他转了四十五,备注鞋的钱。

杭霆发来一条消息。

-原来你没换号啊。

短短七个字,满满的嘲讽。

她一直没换过号,但就是没联系过他。

丁琰只回复了两个字:收款。

她回复得简短,手里却不自觉地一直拿着手机,每隔几秒就无意识地按一下,好像是在等回复。

过了会儿,他没收钱,也没回复,丁琰干脆把手机扔得远远的,不想为一条消息而烦心。

只是手机震动的时候,她又颠颠儿地奔过去,像个高中生。也不知道是为了啥。

-丁琰,你欠我的多了,只有这一点儿吗?丁琰气得不行,他怎么又扯上了?

她在心里算了个总账。

一万三,行李箱的钱。

五千,iphone4的钱。

一千,阿迪达斯外套的钱。

两百,手套的钱。

三百,输液的钱。

她打算分好几笔转过去,每一笔都标注好。明明在气头上,却对多年前的那一笔笔钱算得清清楚楚。打第一笔的时候,她手忽然停住,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矫情小家子气得要死。不如大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