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36

中午十一点，飞机落地安城，丁琰和顶头上司王一珩在取行李处一起等待。王一珩解除飞行模式，一堆消息涌进来。他皱眉头在手机上划了划，对丁琰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想听哪个。”丁琰淡淡地笑了下，说：“得先去分公司一趟，是吗？”王一珩尴尬一笑：“又被你猜中了，下午有个会，要见厂商。”“这不会是好消息吧？"丁琰又问。

王一珩说，你身上总有种淡淡的幽默感。

“好消息是……“王一珩抬腕看手表，“我们还有三个小时吃饭时间。”丁琰对王一珩这种冷到北极的幽默已经免疫了。传送带上的行李箱像回转寿司一样慢慢移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回转寿司，明明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了。她的工作繁忙，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活情趣和想象力了。王一珩眼尖先看见了丁琰的银色行李箱，帮她拎了下来。“你这行李箱有年头了吧。"王一珩看了眼她的行李箱，有些细微磨损,但整体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看得出她用得很仔细“这是十年前的款式。”丁琰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领导。王一珩觉得她太见外，“帮助女士，应该的。“说完，王一珩往回推算，“十年前…你十六七岁？上高中？那时候你就这么有钱了。”丁琰摇头，实话实说：“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王一珩只当她是在说笑。他记得丁琰是本省人，具体是哪个县城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高中就用得起日默瓦的箱子，想必家里有点儿底子，大概是现在网上所说的"县城婆罗门"了。

丁琰盯着那个箱子出神，这么多年了，它确实陪她去了很多地方。“对了，你住哪儿？"王一珩问。

公司外派有高额的租房补贴，但丁琰似乎并没提前租房子。“我回家住。"丁琰淡淡地笑了笑。

这倒出乎王一珩的意料，丁琰从没提起过她的生活和家人。她家的情况挺复杂的，解释起来麻烦，她跟王一珩没有多说。这又勾起了王一珩对她的好奇。

“这次外派是我申请带你过来的。"王一珩顿了顿，“你没拒绝，是因为可以回家吗？”

丁琰是王一珩的直接下属，但进公司时间短，资历浅，尽管有名校学历光环，职位晋升还是要按公司的规章制度来。外派可以短时间内获取晋升机会，但也有可能因为项目原因延长外派时间。外派是个机会，但很多人还是觉得在上海总部熬年限更平稳舒坦。丁琰的落户条件快够了，大家都以为王一珩不会带她，就算他向公司申请了，丁琰也可以不答应。

谁也没想到，丁琰竞然同意了。

王一珩带上丁琰是出于私心，可她答应了，他心里又没底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丁琰说：“我帮你问问司文静，外派会不会扣除社保年限，还有个税申报，这些会不会有影响。”“好，谢谢领导。”

王一珩看了丁琰一眼，有点猜不出眼前这个二十六岁姑娘的真实想法。分公司派了同事来接他们，一出机场就有个年轻姑娘举着姓名牌，笨拙而认真地在人群中寻找。

“领导好，我是负责接送咱们的Anna。”Anna?早就听说分公司同事人人都有英文名，在公司邮件里排了那么一列，每次看到群邮件都觉得有点儿搞笑，看来是真的。“你中文名叫什么？"王一珩问。

“刘安娜。”

丁琰心想，还好英文名跟中文名还挺契合的，没瞎起。“分公司都用英文名？"王一珩好像有点兴趣。“对，Adam总说要有国际视野。”

英文名是“国际视野”，后面却又要加个"总”来彰显权威，着实有点好笑。“我还是叫你安娜吧。“王一珩笑笑，“我是王一珩，这是项目经理丁琰。”刘安娜早就听说过王一珩的大名，去过总公司的同事都说王总是个又高又帅的老男人，如今一见，高帅是真的，说话也挺平易近人的，哪里老了，明明看着很年轻。

至于王一珩旁边的丁琰，刘安娜知道总公司要空降人之后也偷偷看过她的资料，学历很漂亮，厦大本科，港硕，在澳洲和新加坡交换过。现在见了，果然名不虚传，丁琰大方漂亮，Lemaire大衣、LV围巾、背着支Valextra的包，这包从里到外看不到logo，但是贵得要死。从头到脚都是低调又精致的。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蛮般配的，但听说王总已婚有孩子了，应该不可能。

刘安娜的学校不是双一流，也是刚毕业的，做点边角料打杂的活，进不了项目。她看这两个人气场很足但并不难相处，偷偷松了口气。“你是哪个部门的？"王一珩问她。

“我才进公司，没跟项目。“刘安娜不大好意思地说。跟她一起进公司的都被挑走了，只剩下她。“这样阿……”王一珩思忖片刻，“那一会儿到公司看看，能不能让你过来估丁琰的助理。”

丁琰有点吃惊，她这个职位并不需要助理。但当着刘安娜的面，她又不好说什么，怕伤到小姑娘的心。

王一珩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说刚来他肯定也很忙，有时候会顾不上她手上的工作，多一个助理，能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刘安娜心里特兴奋，她赶紧走到丁琰身边偷偷说：“丁琰总，我还要跟着你们多学习。”

看得出她并不擅长交际，这些话好像是逼着自己说出来的。丁琰说：“我不是什么总，你叫我名字就行。”“……“刘安娜还是叫不出来，“我还是叫你丁琰姐吧。”“不用那么紧张，说白了，我这个项目经理就是个包工头，王总呢，是包工头的包工头。"丁琰举了个例子。

刘安娜被逗笑了，话虽然糙，但好像还真是那个理。接他们的商务车开到分公司附近，刘安娜说公司安排的接风宴在晚上，午饭就委屈二位先在公司附近吃。

王一珩笑笑，说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吃点就行。分公司在附近一个产业园写字楼上租了一层半，下了车，刘安娜正要带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王一珩看见一家海鲜馆子，说就这家吧。却没看见刘安娜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

这家主打商务餐，定价不低，所以即使是饭点，人也不是很多。他们坐在包间里，王一珩点了菜，丁琰开口说，这家店好像有点熟悉。“是么？"王一珩颇有兴趣地问，“你来吃过？”“我记得他们家是海鲜自助。"丁琰看了眼菜单上的店名。“丁琰姐，你对安城好熟啊，你是安城人吗？那家自助开了好多年了，这家店是他们转型开的第一家，现在599一位，可贵了，我一直都不舍得去吃。”丁琰笑笑，说她不是安城人，但在安城上的高中，那时候那家自助一个人三百多，没想到现在居然翻倍了。

王一珩又开始打量丁琰。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她就说了很多他们相处两年多他都不知道的信息，他发觉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她。快结束的时候，王一珩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家里的，他走到包间外面去接。

刘安娜有点儿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该不该结账。毕竟平时这时候都有领导或者提前申请费用的同事来付款，而且公司是有餐标的，这顿饭可远远超出餐标了。可她又是来负责接风的，让两个新来这里的外地领导付款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丁琰瞥了她一眼，说：“先吃，看你都没吃多少。”王一珩打完电话推门进来，丁琰就立刻笑眯眯地说：“领导，这顿超出报销标准了吧。”

王一珩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让她俩别动，又出去了：“我来。”刘安娜有些不自在，丁琰让刘安娜放宽心：“王总会报销的。”“可是……

“超出报销范围了？"丁琰笑了下，“他级别比我们高，报销标准也比我们高。”

就算超出他这个级别的范围了，王一珩有的是办法，让他自己去想。刘安娜很感激地对丁琰笑了笑。

优秀的人果然做什么都这么游刃有余。

刘安娜忍不住偷偷看了丁琰一眼。

下午开完会，见过厂商后，还没到下班时间，但因为下了飞机就带着行李赶过来，舟车劳顿，王一珩和丁琰都提前离开了公司，回去安顿收拾。丁琰打了个车，进入到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这里是两千年初建成的电信局家属院，丁琰刚工作的时候，丁怀新卖掉了康县的老房子，在安城买了这套二手房，说是生活方便，两个女儿将来回家也方便。

老家的房子只卖了不到二十万，丁怀新的积蓄加上丁琰添的几万，总算是首付了这套省城的老破小。现在大家都买新开发的四代住宅了，老破小市场不好，这个家属院带的学区也一般，总价也就相对便宜。小区时间久了，但胜在安静，人少，物业费便宜，停车也基本相当于免费。丁琰只来过一次，其实有点儿记不清到底是哪家，隔着门听见狗叫才确定了自家门牌号。

一进门，她就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团子扑倒在地。是利奥。它已经长成四五十斤的巨大生物，扑倒她轻轻松松。利奥上来就舔她的脸，紧接着，就是一股臭臭的味道扑鼻而来一一这家伙多久没洗澡了？

她这才想起一件事，狗怎么会在这个家里？不是应该跟着丁瑜吗？丁琰朝屋里喊了一声：“丁瑜！丁瑜！”

房间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人回应。

她时隔一年才回来，家里没有人来迎接她。她给丁瑜打过去电话，丁瑜在一个很吵的地方，根本听不清人声，她几乎是喊着说，她在跟朋友喝酒。

“大白天喝什么酒？”

“我留学时候的朋友酒吧开业，我们提前过来尝尝啊。"丁瑜声音很愉快，″姐，你回来啦？″

“嗯，利奥怎么在家里？爸呢？“丁琰把围巾摘下来，放在沙发上，一边找拖鞋，还要防着利奥随时随地要舔她的脸，要叼她手里的东西跟她玩。搞得她手忙脚乱，一件事都办不成。

“我最近在家住。爸没在家吗？可能有活吧，现在app上不是能接单嘛，他没事就去跑一跑给别人送货什么的。”

他一个脑梗患者还跑出去开什么车？丁琰急了。“哎呀没事，医生说爸那是轻度的，恢复了和以前没区别，他现在都开电动车送。”

“电动车就更不行了，现在是冬天，头不能吹风！"丁琰无语到极致了，又突然想起来，“怎么不回你自己家，又跟江兆峰吵架了？”江兆峰是丁瑜已经订婚的男朋友，不，应该是老公。他们领了证，还没办婚礼。

丁瑜没接话，只说：“别提他行不行，我自己的家我还不能回了？我以后就住家里了。”

丁琰深呼吸了一口。

丁瑜的婚期还有一个月。

“你不是让我问问我朋友她的婚礼跟拍吗？还问吗我？"丁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等我回来再说吧。”

丁琰没脾气了，做了个长达五六秒的深呼吸：“…你早点回来。”这个他们购买的二手房只有六十多平，跟从前在康县的家差不多，小两室，父亲住主卧，丁瑜住次卧，丁瑜半年前定完婚期刚搬出去。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要住哪儿。

睡沙发吗？

“对了姐，利奥昨天搞了一身泥，你正好带它去对面宠物店里洗个澡吧。丁琰坐下来，突然很想笑。

公司总部在上海，她这次回来算外派，有租房补贴，还不少，顶公司有些新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但因为公司外派一般就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上海的房子还没退租，她不想付双倍的租金，她就没租房，想着回家住，这笔钱至少能省下来。但一回来，丁瑜就给她个惊喜。

“你以后能不能负点责任？狗就这么扔家里，要是我延误了，没回来呢？丁瑜最讨厌丁琰总说她不负责任，直接啪地挂了电话。利奥怎么会懂吵架，它只知道很久没见丁琰了，在她面前不停舞狮。这个家她哪哪都不熟悉，转了半天才找到狗零食，给吃了些好吃的，又戴上牵引绳，领着它出去了。

宠物店的老板认识利奥，但对丁琰很戒备，好像把丁琰当成了偷狗贼。丁琰在回工作微信，没注意店老板的眼光。过了会儿，她在店里四处看看，发现现在的宠物用品做得是真好，也真贵。“你养它多久了？"老板很戒备地问。

丁琰算了算，从她高一的时候抱回来的，距离现在有十年了。这小家伙居然十岁了。

时间可真不禁过。一晃神，她都能想起丁瑜来安城买狗的那一天。“十年了吧。”

店主又问：“这狗是哪儿来的？”

丁琰不是听不出他不友善的语气：“什么意思？”老板直接锁上里面的门，说：“这狗是我一个熟客的，你是？”“你这熟客叫丁瑜吧。"丁琰无奈地说，“我是她姐。”店老板愣了下，打量她，一改自己之前的态度，先给丁琰道歉，说总是丁瑜和她爸来，还以为丁瑜是独生女。

“没关系。"反正也差不多。

利奥需要洗很久，丁琰回家等，两个小时后再来接它。再回到家里，她才看到，客厅里堆了很多没用的纸箱和杂物。丁怀新年纪大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囤积癖。

丁瑜也是个邋遢鬼，次卧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布料样品，让人难以下脚。丁琰把她的行李箱搬进去都磕磕绊绊的。

衣柜也是满的，衣服拿出来也挂不起来，只能又扔回箱子里。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干了，瘫在沙发上。

王一珩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不想去看。当年她目标卡上的三个目标都实现了。

考上心仪的大学。

去北京或上海玩一趟，去看更大的世界。

出人头地。

可为什么一切又好像没变。

她还是在老破小里，还是没有自己的房间，还是要为丁瑜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了……

她的LV围巾搭在盖了两层俗气罩布的旧沙发上，格格不入。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告诉她，丁琰，这才是你真实的生活，别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