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
丁瑜叫完姐夫,丁琰和杭霆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丁琰不知道她这个妹妹怎么总是能语出惊人,居然就那么坦然地叫姐夫了。丁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捂住丁瑜的嘴:“别瞎说。”杭霆像是无事发生,走在她们前面,去打车的地方排队。丁瑜偷偷问她:“他不是你男朋友?”
丁琰摇头:“不是。”
“那他为什么叫我们去他家住?”
丁琰绞尽脑汁:“因为他好心,也因为你姐没钱。”说完,她心虚地往杭霆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为什么感觉他在笑呢?
“你们俩今晚睡一个房间吗?"丁瑜又大喇喇地问。丁琰又捂她的嘴,汗都快下来了:“能不能别瞎说了!"心想着以后出门得给丁瑜戴个嘴套,怎么这么大个人了比利奥还不省心。在路上,丁琰给宿管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家长忽然来了,她今晚不回宿舍住了。
杭霆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打完电话,她问:“看什么?”
“你现在演技越来越好了。"谎话顺手拈来。杭霆笑笑,“这样挺好。”杭霆家真的很大,光电梯厅就比她们姐妹俩的房间都要大。丁瑜个没出息的,出电梯就开始拍照。
丁琰脸特别烫,不过也被这个家的豪华程度震惊到了。杭霆在鞋柜里翻拖鞋,丁琰小心翼翼地问:“你家有人吗?”杭霆一愣,嘴角邪邪地勾了一下:“现在才问?”刚才在路上她神经一路都是紧绷的。又是给宿管老师打电话撒谎,又是给安然打电话,让帮忙去家里看一下狗,还要随时看着旁边的丁瑜,别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放心吧,就我。”
打开大门,里面的氛围灯紧跟着亮起一-杭霆家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客厅里是一扇很大很大的落地窗,城市的繁华夜景就在脚下。“我去,我靠,我……"”丁瑜词穷了,跑过去扒在玻璃上。人的想象力果然是有限的。你要先见过这些东西,才能想象得到。丁琰有点呆住了,这个景色比他们在海鲜自助那里的城市夜景还要好。她久久地站在窗边,看着从未看过的窗景。世界比她想象得还要大。“想什么呢?"“杭霆走过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她竟然看哭了。
杭霆还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回忆自己到底用力了没。
在她以为游刃有余地适应了这个城市的生活后,原来也只是冰山一角。“你饿吗?"杭霆指了指客厅另一头的西厨,“有面包三明治什么的。”丁琰摇了摇头。
有这样的家,杭霆居然还能安安心心在那间老破小里住着,骑自行车上学。真是位务实的少爷。
丁琰做好了睡沙发睡客厅的准备,没想到人家家里有准备好的客房,还是套房,带卫生间的。
丁瑜被这高级的客房震惊到了,又开始胡说八道:“姐,你这真是傍上大款了。”
吓得丁琰赶紧在她背上重重打了一下。
从房间里出来,杭霆正一头扎在冰箱里。
“你在干什么?"丁琰走过去轻轻问。
她在这个房子里有点儿胆怯,说话都不敢大声。杭霆拿了两个香蕉,一个苹果,还有一瓶酸奶,说给她们榨个果汁喝。“谢谢你。"丁琰有些束手束脚的,憋出一句感谢。她又欠他个大人情。
杭霆又从柜子里搬榨汁机出来,说:“不用谢,我本来就好心。”他听到了。丁琰脸烫得要命。
“你外婆,身体还好吗?”
“最近好多了,前段时间肺炎,反复发烧,就这还天天念叨她山里的那一小片地,那个小房子呢。今年恐怕是去不了了。”“你一直在医院?”
“嗯。"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舅一直在,他不让我请假,但我不放心。”杭霆说,他是老太太带大的,外婆年轻时候去国外留过学,会说好几种语言,眼界很开阔,思想也开放,他会唱的第一首英文歌就是老太太教给他的。丁琰心生愧疚,说:“无论我姑姑说什么,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房子的噪音一开始确实是我们这边引起的。”
“这个事我舅舅在处理,你不用自责,老太太生病也跟这个没关系。”丁琰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
他问:“你是因为这个月考才没考好?”
丁琰赶紧摇头,说第一次合卷考,她本来就不太适应。杭霆暗暗笑了,她成绩一直稳定,又那么刻苦,怎么可能因为不适应就退步这么大。
她活得一点也不轻松。
这件事不是她造成的,她却替别人背负了那些愧疚。杭霆说,老太太身体硬朗着呢,马上就能出院了,等她出院了,他要带她去海边。
老太太很喜欢海,大概是北方人的执念。
丁琰也喜欢,可她没见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
第二天是周六,丁琰居然睡到了八点多。本来以为天还没亮,没想到是窗帘太遮光,外面已经阳光灿烂了。
都怪杭霆家的床和被子太舒服,才让她这么忘乎所以。他们家什么都很精致高级,居然还有专门给客人的一套洗漱用品,跟高档酒店似的。不,比高档酒店还要高档。
四件套上有股香味,跟杭霆衣服上的一样,大概是因为用着同样的洗涤剂,像是某种植物,一点也不刺鼻,很清新,很独特。她没有在别的地方闻过这样的味道,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见识太少。她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就好像埋在杭霆身上一样。她抱着被子,感觉到一阵幸福,实在是又搞笑又没见过世面。床尾有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干干净净的,床脚的小夜灯是感应的,人下床就会亮起。
她对丁瑜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弄坏东西。她自己却也没见过世面地在原地等着,试着看如果不动,灯会亮还是会灭。要努力读书,努力赚钱,要过好生活,她陷在柔软舒服的被褥里,做着俗气的梦。
彻底清醒后,丁琰摇了摇丁瑜,让她赶紧起来,今天要送她回去。丁瑜不愿意,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好不容易两个人都起来,洗漱完出去,杭霆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你做的?”
“怎么可能?阿姨买的。"昨晚打个果汁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复杂的食物了。
阿姨?丁琰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跟警犬一样警觉起来。不是说这家里没别人吗?
杭霆就知道她又好学生思维了,说是家里的阿姨,做完早餐就走了。“又不是跟我住一个房间,你心虚什么?"他抬眼皮问。丁琰被他问得红了脸,又赶紧回头看丁瑜在不在,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今天什么打算?"杭霆被她做贼心虚的一套表演动作逗笑了。“一会儿去车站,送她回去。”
“昨晚刚来今天就回去?”
“家里的狗没人管。”
“你昨天不是让朋友去家里看过了吗?”
丁琰语塞,他居然偷听她打电话。
“那怎么办?不让她回?”
杭霆说,没说不回啊,来都来了,下午再回去是一样的。丁瑜头点得像打鼓。
她挺好哄的,只要别说她就行。
丁琰不知道杭霆要干什么,他说:“她人已经来了,你昨晚也说过她了,不如逛逛玩玩,让她能开心点。”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也放松放松。”他们几个去了一个本地的游乐场,摩天轮、海盗船、过山车这些设施一应俱全。
这些转圈的项目她都不敢坐,说头晕,杭霆笑她,在车上看书一点儿都不晕,玩这些就头晕,她还真是学习圣体。
丁瑜什么项目都想玩,她在上面尖叫,丁琰就在下面等着,绷着一张脸。杭霆去买了饮料,递给她,开玩笑道:“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小夫妻?”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玩笑?他一定看出来了,她喜欢他。也许不止是喜欢,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她很想问他,你喜欢我吗?
她名字的琰字不光是石头,也有美玉的意思。过去她总是为沈韩嘉玮而吃醋,心思千转百回,现在那个疑问的对象从沈韩嘉玮换成她,是不是有点搞笑?
她转过头,问他:“会不会太浪费你时间了?”“我的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
她轻轻拭掉一滴泪。
从游乐场出来,丁琰想直接去车站,丁瑜却说饿了,想吃寿司,然后眼巴巴地在丁琰和杭霆之间来回扫,鬼灵精一样。“吃什么寿司?!"丁琰觉得她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还想吃寿司。
杭霆却很宽容地带她们去了一家回转寿司。丁瑜站在门口,小声嘟囔咋是日本字。
问了半天,才知道她说的寿司是紫菜包饭。原来康县新开了一家韩料店,老板大概也不懂,菜单上所有紫菜包饭都写的是寿司。“这个是不是更高级!"丁瑜看见里面的传送带,兴奋得不得了。反正只要不是炒菜火锅面条这种随时能吃到的就行。“你怎么光挑熟的吃?寿司就是要吃生的。"丁瑜看丁琰吃得不多,还指点上了,转而问杭霆,“姐夫,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丁瑜有种土而不自知的纯净。丁琰分神,她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杭霆笑笑,说喜欢什么吃什么,这玩意进了嘴都一样。“好吧…”丁瑜撇了撇嘴,她就知道,杭霆什么都向着她姐。折腾了大半天,丁瑜很满意,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儿不情愿。在路上,丁琰让她好好学习,这的眼看着就要中考了,她还乱跑。“爸说找人让我高中也来安城上。”
“就算找人,人家也要看中考成绩的啊。"丁琰问她,“你上次考试考多少?“哎呀,高高兴兴地说这些干嘛…"丁瑜心虚,看向窗外。丁琰絮絮叨叨说,让丁瑜别总瞎整头发了,像非主流似的,发质都搞坏了,别再跟那些小混混玩,别总这么任性,这么让人操心。“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这么唠叨。“丁瑜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说出来后,她也觉得不大对,姐妹俩之间沉默了那么几分钟。丁瑜磕磕绊绊地解释,她朋友总说自己妈特别唠叨,话很多,她就以为妈妈都是这样的。
丁琰忽然就没脾气了。
丁瑜从来没见过妈妈,在没记忆的时候妈妈就走了。看丁琰哑火了,丁瑜忽然说了句:“姐,你好厉害。”“什么好厉害?”
“你居然能谈到这么帅这么有钱的男朋友。”丁琰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我凭什么不行?她胆子真是大得戳天了,自信过头了。
然后反应过来才说:“我们没有谈恋爱。”“他都让你住他家里了,还不算谈恋爱?我知道你学习好,这些都不能说。”
“反正不可能,你回去别跟爸瞎说。”
丁瑜不懂姐姐为什么不承认,她们班早恋的多得很,有人都谈过好几段了,这好学生怎么跟老古董一样,一提恋爱就炸毛。丁瑜很懂的点点头,“怕影响学习,毕业之后再谈是吧,我懂的。”丁琰想,毕业之后也不可能。
即使他们之间缓和了,似乎忘掉了一切,还在一起玩,那也只是杭霆的宽容罢了。
丁琰还没来得及买回程的车票,就在县城的街上碰见了章岩。她跟章岩也很久没说话了。
章岩不计前嫌地来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回来了,她没说实话,只说太久没回来了,周末回来住两天。
“我也是。“章岩用脚在地上踢着小石头,“你现在住校了?住得习惯吗?”丁琰点头,又忽然想起点什么,问:“我姑姑把小饭桌的钱退给你没?”“退了。“章岩也点点头,向她发出邀请,“你明天回学校吗?我爸明天开车送我去安城,你要一起吗?”
“我已经买车票了。"丁琰露出一个遗憾的笑。杭霆说的没错,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谎话和表演一点儿破绽都没有。跟章岩分开后,她打开手机,看到杭霆给她的一条消息:给你买了动车票,比大巴快一半时间,别错过车了。
她站在县城的街上,对着手机傻笑。
高三就这样来了。
课外活动都取消了,有时候周末也要上个半天或一天,一周七天,只有一天是自由的。
年级主任也开始高强度在校园各个角落巡逻,高三学生没有一点儿喘息。丁瑜没来安城念书,上了县一中,成了安然的学妹,丁琰会定期给安然寄安城一中的卷子。
回看高一和高二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点儿像在童话里,毕竟还有时间跟方奕涵偷偷化妆拍照,还能在运动会的时候偷溜出去划船。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杭霆在冬天的时候开始频繁请假。
他没跟丁琰说,当然也不需要跟她说。
她问杨谦,最近杭霆请假了吗?
杨谦说不知道,他只知道杭霆在上雅思的课,也许那边也在加紧上课复习。他们出国不需要参加高考,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谦反问她:“你也不知道吗?”
丁琰摇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六有半天的课,下午放假,中午结束后,丁琰坐着公交晃荡去了杭霆家的小区。
丁琰记得杭霆家在哪栋楼,但这里安保森严,她一个人是进不去的。她就在那里站着等,一直到天黑,她整个人都冻透了,也没见到杭霆。回去的时候很冷,她身上都没知觉了,还被宿管老师盘问了一番。老师们已经带着开始系统性复习了,这么重要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无所事事站了一下午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成功把自己冻发烧了。这次发烧比之前严重,除了去社区医院输液,她请假在宿舍里呆了两天加一个周末才缓过来。
等她再回到班里,杭霆已经回来了。
他们已经十多天没见过了。
晚自习结束后,她去问他,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他说不务正业,陪外婆去海边呆了段时间。外婆也劝他,但没劝住。
丁琰看他有些沉默,觉得不大对劲,又追问了一句。“一入冬,老人都不太好熬。”
丁琰的心揪起来,拧得很紧。
杭霆说回来的时候,外婆腿忽然就走不了了,救护车直接去机场拉的,现在还在ICU里躺着,下了两回病危。
她站在那儿,只觉得双手冰凉。
他说带外婆看够了大海,没什么遗憾了。
她上前抱住他,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记不清说了多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