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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 秦方好 1963 字 4个月前

第29章29

喝完咖啡,杭霆带丁琰去了一家人均三百的海鲜自助。他说既然要享乐,那就吃点儿好的。

可是吃得也太好了……她记得小时候跟大人去参加婚礼,县里一桌酒席的价格才七百多,那已经是县城里能吃到的最好的酒席了。现在他们两个人一顿饭就要花掉这么多,太奢侈了。人的想象力果然是有限的,没见过的东西,编都编不出来。

丁琰觉得他们在一起总是他花钱,过意不去,就提了一嘴:“我请你吧,我也有零花钱了。”

“你的零花钱才几个钱?”

她闭嘴了。

杭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城市夜景,一眼望不到边际。她从来没吃过海胆、海蟹,还有各种见过没见过的虾,一次吃了个够。好鲜啊。她一点儿都没觉得三百零九一个人贵,真的很值。丁琰问他有没有跟别人来过。

“你怎么总这么多问题?“杭霆以为她又在自卑自己没来过这种场合,他不明白,来过又能怎么样,没来过又能怎么样。她就是想知道他的过去,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根本没去想她问这个问题的出发点,也没发现她缠缠绕绕的小心思。过了会儿他又自己说:“跟江月的和王雨浓吃过两次,跟家人也来过,怎么了?”

她垂下眼睛:“没什么,就是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来这地方吃饭了。”“吃一顿饭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不就是一顿饭么,想吃以后随时可以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感叹,以后我什么都得靠自己,可能十年后都末必能过上你这样的日子。"丁琰向他解释,“我不是卖惨,就是说个事实。”杭霆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年。”

丁琰咬牙,王八蛋。

杭霆哈哈笑了一声,说开玩笑:“你这么努力,飞黄腾达还不是早晚的事。不过一一”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十年后你还能记得我就烧高香了,狼心狗肺。”“我记性好着呢。"她兴致勃勃地说,“等我将来赚钱了,我也请你吃海鲜自助。”

“以什么身份呢?"杭霆盯着她,语气意味深长。她陷入思考。

十年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他们还会有联系吗?她不知道。“………以朋友的身份?"她试探着说。

这个答案真的太糟糕了。

说出口之后,她又后悔,怎么就这么老实呢,怎么就不能把这个问题跑回去,问问他希望她以什么样的身份,这样就能听到他的答案。此时此刻,她多么渴望自己能机灵点儿。

“那还是别了,一顿自助我还是吃得起的。“杭霆没打算接受她提前预支的好意。

丁琰觉得有点尴尬,他却已经起身:“该走了。”吃完饭后,他们就一起往回走了。丁琰觉得自己那句话有点儿扫兴,不然,也许他们还能多走一会儿。

丁莉已经回来了,她不用担心进不了门了。杭霆让她等一下再进去,几分钟后,他从对门拿了套DVD的盒子出来。丁琰看了下封面,上面有六个人,三男三女,上面写着《FRIENDS》。“朋友?”

“是啊,朋友。”他特别拉长了声音说。

丁琰觉得他在阴阳她。

杭霆说,那是一部经典美剧,对英语听力口语提升都有帮助。很好,可是她家没有DVD机。

丁琰在一周后回到了康县。她不过才离开几个月而已,再进自己家门居然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地砖,家具,哪哪看着都不对。寒假并没有想象中如意,丁瑜买的那只萨摩耶利奥还在幼崽期,每天精力旺盛得要死,不是咬家具就是咬拖鞋,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丁瑜又懒,她们房间里总是有一股狗尿味。

丁瑜每天起来就躺在床上刷手机,不然就是跟狐朋狗友出去玩一天再回来,于是只剩下丁琰每天早晚各一趟地遛狗。她每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利奥,NO!”

她带着狗去洗了澡,做了美容,不然别人会以为这是哪儿蹦出来的流浪狗。在家每天都不太平,她连逃离都没办法。

她家别说DVD了,连笔记本电脑都没有,只有一个脑袋巨大的台式电脑,开个机就要用十几分钟,把光盘塞进光驱就会死机。她只能摩挲着杭霆给的DVD盒子,想象里面的剧情。《FRIENDS》。讲的是什么呢?是友情的故事?她有时候会瞎想,会不会是杭霆看出了她喜欢他,所以给了这么一部片子让她自重?爸爸和姑姑终于在除夕夜之前吵了起来,关于爷爷奶奶,还有一大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丁琰从早到晚几乎都在房间里看书,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听到姑姑尖锐的声音和他们吵架的内容。

爷爷手里有一笔钱,好像还不少,十多万。爷爷担惊受怕,怕儿女惦记,干脆把钱借给了村里人,几年过去,现在本金都要不回来了。姑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些,觉得爷爷手里肯定还有钱,就是和丁怀新一起防着她。

为了这十几万,爸爸和姑姑天天吵,爷爷为了躲他们,跑去住院了,临近过年也不肯出院。

兄妹俩都觉得对方有错。

丁怀新气丁莉平时对家里不闻不问,根本指不上,知道老头子手里有点儿积蓄,闻着味就回来了。

丁莉觉得自己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不容易,家里什么东西都是留给他这个儿子的,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从没争过,可现在为了防子女,把钱借给外人是怎么一回事?

“爸住院的时候你每次就假惺惺打个电话,问你要不要回来,你就没打算回来,还问那个废话干什么?要想回来还用问吗?"丁怀新对丁莉说。“爸每次那是真病吗?是真住院吗?”

“你来过医院吗,就这么自己下定论?”

“我自己有眼睛有脑子,不像有些人那样愚孝!你自己去看看他这几天在医院赖着,医生给他治疗什么了?他那就是心病,生怕那点儿钱落到我手里了,现在好了吧,借给外人,谁也别惦记了!这辈子也要不回来了!"丁莉情绪很激动。

往年的春节前几天都在准备鸡鸭鱼肉,今年的春节,大人们采购好了那些东西,却没有人忙活,家里冰锅冷灶的,一点过年的氛围都没有。丁琰心情也受到了影响。

是不是越长大就能洞察到生活的真相?明明前两年她还是巴巴等着压岁钱的傻小孩,现在就能看出家人之间的冷暖了。丁瑜每天早出晚归,没心没肺,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自然没有烦恼。她早就知道父亲并不是像课本里说的那样父爱如山深沉靠谱,现在又意识到原来爷爷并不是她记忆中那么慈祥,一家人之间都在博弈。人都是丑陋的,只是,为什么都聚集在她的家里了呢?她这么盼望着回家,为什么在家里都没有很舒适?她只能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英文歌,回想着在安城的日子,那个学校,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

杭霆家里也会有这些拿不上台面讲的事吗?他躺在亚庇和仙本那的海边,一定不会为这种糟心事烦恼吧?

她俗气地想,她将来一定要赚很多钱,要出人头地,要去更远的地方。她要没什么负担地去高档店里喝咖啡,吃小蛋糕,吃海鲜自助。后来爸爸和姑姑似乎觉得争吵声太大,全被她听到不好,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发她出去买东西。

她选择成全大人们掩耳盗铃的体面。

她揣上钱,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县城里。满地都是厚厚的冰和红色鞭炮,街道被鞭炮炸得仿佛有还有余烟,每走一步都要紧绷着肌肉,不是会被光溜溜的冰滑倒,就是被到处乱放窜天猴的小孩叮到。

既没有快速的市政响应,也没有繁华的商场,十几年如一日。除了一些走亲访友送礼需要的小商店,其他所有商户基本都关门了。一片灰蒙蒙,毫无生机。

几分钟就买完,十分钟就打一个来回。

回到家门口,她甚至不想进去。

家里她不想待下去,姑姑家她也不想待下去,唯一的庇护所,竞然只剩下学校了。

因为太想回学校,她的创作欲也被激发出来了,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篇新的短篇科幻小说,题材是早就被写烂的循环,主角被困在校园里,和同桌陷入循环,过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

就这样在幻想中,倒数着开学。

丁琰在大年初六的时候约安然出来了一趟,终于能短暂透透气。好朋友太久没见,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安然惊讶于她的变化,她皮肤变好了,人看着也有气质了。丁琰心里偷笑,这话要是让她那个表弟听见了,得难受好几天。“省城的水土果然养人。“安然笑着说,“咱们这儿是真没意思,走一会儿整个县城就逛完了。”

丁琰毫不客气地捶了安然一下,让她别揶揄自己了。不过,这半年她变化确实很大,虽然仍旧是个土包子,至少不是那个连生存规则都不懂的土包子了。

那支在高档商场里买的唇膏,她终于有机会送给安然。安然惊喜,因为网上到处都是假货,她也没空去安城买。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试色,惊呼贵的东西就是好用。丁琰跟她说:“我抠抠搜搜才买一支,我有个同学,房间里全都是化妆品,种类又全又多。”

“是吗,你同学这么有钱?”

丁琰托腮,叹了口气:“每个都很有钱。”叽叽喳喳激动了半天,安然好像才突然想起来丁琰刚才的话,问她:“你没给自己买?″

她摇头。

“为什么?你们学校不准用?这个颜色又不明显,可以偷偷涂的,多漂亮啊。”

她涂了不会变漂亮,变漂亮了也没人在意。安然说:“你们好学生还是有包袱,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懂了。”她有包袱,还挺重。可谁说她不懂?虽然她是书呆子,她的心每天也为了一个人上上下下。

正想着,杭霆也正好连着发来几条消息。

-怎么还没回来,快回来帮我写寒假作业啊!-你们老家有没有什么特产,带回来给本少爷尝尝。-电视剧你看了没啊,怎么不给反馈,没良心。没一句好话,可她忍不住牵起唇角。这些天家里的事弄得她心烦,她都没联系他,而他在国外逍遥自在,也没一点儿消息。杭霆这不发消息则已,一发消息跟泄洪似的,看她没回复,他又问,人呢,怎么不回消息,生气了?

她感谢他没有问她假期过得怎么样。

丁琰发了张她上街时拍到的照片,灰头土脸的街道,还有炸碎一地的鞭炮碎片。

这位少爷却觉得惊喜:你们那儿居然能放炮?羡慕,在海边过年好无聊啊。丁琰回了句: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傻笑什么呢?"安然伸手在她眼前乱晃。她几乎要笑出来了,捧着手机,心里特别甜,特别甜。那个有他的精彩世界,在朝她招手。

寒假结束的时候,车子驶出安城收费站,这才二月份,丁琰居然看到路边有树抽了嫩绿色的新芽。

她的脚步几乎是雀跃的,特别轻盈的。

尽管她依旧寄人篱下,尽管在丑陋的争吵过后,她还要假装体面跟姑姑一家相处,尽管,开学还要见到李潇潇,李雯君。可是管他呢,反正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