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丁琰看了眼时间，问杭霆还有什么安排。见丁琰主动问后面的安排，杭霆笑得不行：“心野了？还以为你又急着回去学习。”

她是急着回去，又不想扫他的兴。

“我还欠你一顿饭,早就说好的，今天请你吧。“她主动说。杭霆稀奇地问她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仅此一晚,过期不候，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吃。”“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有人请吃饭当然要去。“杭霆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那我可就自己挑了。”

丁琰咽了下口水，她其实有点儿紧张。她口袋里就拿了一百七十多块钱，是她的全部家当。吃顿肯德基麦当劳肯定是够了，万一这个大少爷想吃点西餐日料火锅什么的,她不知道付不付得起。

就算付得起，钱都请他吃饭了，她后面要怎么过。可话都说出去了，她现在说自己钱不多，是不是有点扫兴？

杭霆当然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开始找吃的。电影院周围有商场，但杭霆没进去,拉着丁琰走了条小路。走了十几分钟，丁琰都快跟不上了，真不知道这人是找吃饭的地方还是拉练。

他们从热闹的主街走到一条安静的小路上，没有那么喧闹，但也有不少烟火气满满的小馆子。

杭霆选了一家面馆。

“吃这个啊？"丁琰愣在那儿。

“不然呢？"杭霆回头让她赶紧进去，“快进来，冻死了。”她面前这个家伙，是个善良的混蛋。

丁琰忽然觉得有点儿羞愧，她居然还在愁钱不够怎么办，那点小心思完全是多余的。

两人进去，杭霆只点了碗牛肉面，丁琰看了半天菜单，也点了碗一样的。“得嘞。“老板跟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丁琰在点餐台前站了一会儿，指着卤味和凉菜说：“这两个各来一份。”凉菜和卤味拼盘先上来，杭霆看了她一眼，问了句：“发达了？”“你请我看电影，我就只请你吃一碗面，未免也太寒酸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我也不是穷大方，我没多少钱，但是这顿饭还是请得起的。”杭霆哈哈笑了两声，也不跟她客气，分了筷子就开始吃了。他问她：“不哭了？心情好点儿没？”

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干涸的痕迹绷得皮肤有点儿难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点点头，扯嘴角笑了一下。

“我还是有点儿太自信了，摸底考试大家都没当回事，而且初中知识也简单，才让我冒头了。真正到了期中考试，大家才认真对待。”杭霆不屑地“切"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好学生怎么都这么会演，又想装得轻松，又要考高分？就怕别人说自己是努力大过天赋的人？”“我可没你这么阴暗，我是真觉得他们厉害。”杭霆悠悠地说了句，“就算真的不服气也没什么。”“不，我没有不服气。“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了自己的小心思，“只要比李潇潇考得好就行。”

如果再考不过李潇潇，她都瞧不起自己。

杭霆笑得不行。

“那你会觉得我也在演吗?"她忽然很认真地抬头问他。杭霆摇了摇头。

她心头一动。难道她在他心里跟别人不一样？“任谁看过你憋尿都不会觉得你是演的，那演技得有多炉火纯青啊。”混蛋。

笑了一会儿后，杭霆正色道：“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丁琰叹了口气说：“我是挺笨的。”

“我哪句话说你笨了？”

“别人人前轻松人后努力，轻松考进前五十，我人前努力人后也努力，直线退步。”

杭霆看着她，说：“你不比他们差。”

丁琰点点头：“事情都有两面性，你们初中什么条件，我初中什么条件，我现在都能跟那些全省的尖子生坐在一起比较个高下，我也挺厉害的。”杭霆看着她，面前的女孩跟两个多月前相比，身上对自己的韧劲和狠劲没变过，但她整个人又似乎有了些变化。变得没那么自卑、拧巴、怯懦了。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他相信。

吃完饭，杭霆想付钱，丁琰拦着没让他付。两个人走在街上，杭霆要伸手打车，丁琰说也没多远，走着就回去了。现在天虽然黑了，其实刚过七点，还不算太晚。杭霆瞅了她一眼：“你不冷啊？别又冻感冒了。”“不冷。"她摇头。

两个人就那么在初冬的路灯下一起走。

他们明明就住在对门，却很少一起回家，这好像才是第二次。走了一会儿，快到学校附近时，丁琰忽然放慢脚步，要走不走的，总要杭霆停下来等她。

杭霆回头问她怎么了，她说看见数学老师的车了。杭霆往路上看过去，一大片红色尾灯，哪儿分得清谁是谁，况且他都不知道数学老师开车上班。

丁琰也是一次进校门时无意中看到，顺便记了下车牌号。“我靠，你还真是过目不忘。“杭霆走到她身边，“怕什么，他高度近视，看不见的。”

丁琰却开始分析，数学老师是四班班主任，他这个点才走，说明家长会刚结束不久，没准李雯君也会在附近出没。

“碰见她又怎么了？”

还真把丁琰问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就……不太好。”“不太好？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也不是三更半夜，有什么不太好的？累不累啊？”

丁琰还是很警惕：“她对我有意见。”

“她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丁琰摇了摇头，说：“不一样。”

丁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在李雯君眼里，她就是个小里小气又忘本的县城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他这样有钱又帅气的男孩迷住了，大晚上不回家跟他在这里晃荡，就等于自毁前途。

她想跟杭霆说这几次在李雯君办公室发生的事，想了想还是没说。“嫌我影响你学习？挡着你的光明前途了？"杭霆皱着眉头问。“不是…”丁琰努力组织语言，“就是被老师看到我们不回家，在外面瞎晃荡……

“这不是开家长会，学校给放的假么，他们要是有意见，把我们关起来上自习不好吗？”

“不是，就是孤男寡女的…”

杭霆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明白她想说什么：“谈恋爱？跟你？她长没长眼睛？”

丁琰心底深处少女情怀扑腾的小火苗灭了。很快，愤怒的火苗又蹿起来。她怎么了？不够漂亮？不够让别人误会？是啊，他追的都是沈韩嘉玮那样的漂亮女生，她这样普通的人当然入不了他的眼。再看看旁边这个人，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问题，她心里也置上气了。

她自我宽慰，得了吧，我也看不上你这种差生。她怎么总是循环往复地，被他几句话就拿捏了情绪。走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不甘心，跟她谈恋爱怎么了？很丢人吗？“你朋友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跟我在一块？”杭霆四处看看：“我看完电影就打算回去的，是你说要吃饭，不然哪到得了这么晚。”

丁琰舌头跟打了结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不知死活地试探道：“如果一会儿碰到李姐，她看到我们这么晚还在一块，你怎么跟她解释？”

“那就打车回啊，不碰到她不就没事了。”丁琰没招了，她在抛媚眼给瞎子看。对啊，打车不就好了，干嘛在这里揪着一个不解风情的人问呢。

“李姐也不用她的脚后跟想想，你这样的好学生能看上我？也不知道你在担心啥。“杭霆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回头看她复杂的表情，杭霆又警惕起来，提防着她又要跑，“难道我说错了吗？”

丁琰表情复杂地说了句没有，然后上了车。回去的路上，丁琰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快速后退。“现在百分百碰不到李姐了，你放心了吧？”丁琰没说话。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那么多底细，见证了那么多她的丢人时刻，她整个人就像个翻出来的口袋，被他看得彻彻底底，却还死死地隐藏着一根线头大小的小心思，没办法说句实话给他听。

丁琰回去，打开门丁莉正在客厅看电视。

客厅角落里多了两箱梨，看包装是熟悉的康县梨。丁莉的喜好很明显，家里平时进进出出的人多，重要的东西和好东西她都会收进自己房间，放在客厅就是她不怎么在意的东西。

那两箱梨是丁怀新托人送来的，丁莉总对家乡的东西嗤之以鼻，瞧不上康县的东西，也瞧不上康县的人。

丁莉不爱吃，赵晓霖也嫌梨土气，说现在谁还吃苹果梨啊，人家都吃车厘子、果冻橙、山竹。

丁琰正要回房间，丁莉叫住她，拿了三张粉红色钞票，说家长会交了二百七的资料费，她没带钱，跟前排家长借的。“周一去了记得把钱还给人家。”

听见“前排家长”，丁琰的头翁地就大了。“我正前方的还是右边的？”

“右边那个。”

李潇潇的妈？

丁琰有点儿绝望，她跟李潇潇已经很不愉快了，是一点儿都不想跟李潇潇再有交集，丁莉怎么还主动给她找事？

她回到房间，把书包甩在旁边，握着那三张钞票，感觉有点烫手。她恨不得赶紧把钱还给李潇潇，把这事了了。

正烦呢，方奕涵给她打来电话，邀请她周末去家里玩。期中考试方奕涵的年级排名进步了一百多名，从班里的中等水平直接到了班级第十五，年级三百多。

方奕涵把这些全都归功于丁琰。

“其实还是你自己努力，我也只是给你讲了几道题而已，跟我关系不大。”“是你的功劳加我的运气。"方奕涵说，她总会在重要的时候走狗屎运，比如中考。

丁琰最终还是答应了方奕涵，毕竞方奕涵太真诚了。去别人家之前要提点东西，她不知道该拿点什么好，她想到了客厅那两箱梨，出去问了一嘴。

丁琰提出拿去给同学，丁莉觉得总比烂在家里好，也没说什么。方奕涵家在一个省级单位的老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风格跟她家甚至有点儿像，都是千禧年前后流行的老黄风。一家三口来门口列队欢迎的阵仗，丁琰还是第一次见。“叔叔阿姨好，我来也不知道拿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老家康县的特产，带给你们尝尝。”

方奕涵父母惊呼她懂事。丁琰心想，这都是杭霆潜移默化的影响，换做以前的她，肯定两手空空就去了，呆愣愣的，不会做人也不会来事。1家里已经准备了一桌子菜，这让丁琰有点受宠若惊，她还没反应过来，方奕涵父母说这只是凉菜，让她们俩先吃，现在就去炒热菜。吃饭的时候，方奕涵都快把丁琰夸出花了，说她成绩好，人也好，不光帮大家讲题，还能分析老师的出题思路，这次考试就押对了好几道题。“你自己也努力努力，人家丁琰还能天天坐在边上教你啊。"方父说。“丁琰要真是我同桌就好了…“方奕涵嚼着大虾开始幻想。吃完饭，方奕涵拉着丁琰到房间里，神神秘秘的，还跟父母说她们要讲题，别打扰她们。

方奕涵的房间很温馨，不大，但被她布置得满满当当，墙上贴了各种动漫的海报。

丁琰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和妹妹共用一间房，房间里张上下铺，她睡上铺，后来妹妹又想睡上铺了，又哭着喊着跟她换了。“给你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方奕涵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层层叠叠的书和打印纸里面翻出一个卷发棒，还有一个文具袋。

拉开拉链，里面都是口红、睫毛膏这些化妆品。方奕涵把东西都倒出来，压低了声音说：“这些都是我攒的，攒了好久呢。怎么样，要不要当我的小白鼠？”

那一兜子化妆品把丁琰震惊到了，她咬牙买的唇膏都那么贵，这一堆得多少钱啊？

“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勉强啦。"方奕涵看丁琰没做出什么反应，也不勉强她。“我、我愿意的。"丁琰说。

她想变漂亮。

方奕涵让丁琰当模特，对着电脑视频，一步一步地跟着里面的漂亮姐姐，先护肤，再化妆，就像大孩子的过家家。

“你五官底子其实很好的，长得又白，眼睛颜色也好看，稍微化点妆就特别漂亮。"方奕涵格外认真地给她画眉毛，画几笔就往后退了一点，看两边眉毛是否对称。

方奕涵也是新手，总是出差错，化了擦，擦了再化。“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你玩过吗？"方奕涵怕她无聊，问了句。丁琰摇头。

“就是先猜拳，输了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选真心话就得回答对方一个问题，选大冒险就得完成对方指定的任务。”石头剪刀布，丁琰输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就选了真心话。

“我问了，你可要如实回答哦。“方奕涵嘿嘿笑了两声，还特地撸起袖子表现出“我要来咯”的架势，“你有喜欢的人吗？”那一瞬间，杭霆的脸闯入她脑海中。她慌张地去看方奕涵，又赶紧挪开视线，生怕心里想的被发现了。

她装作云淡风轻地说：“原来这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啊。”“不然呢，就是要问刺激的。”

丁琰虚伪地摇头。

“没有？"方奕涵好像有些失望。

“我不知道怎么样算喜欢。”

“你说说呗，我帮你分析分析。”

丁琰在回忆里挑挑拣拣，断断续续地讲着自己和杭霆之间发生的事，有的事掐头去尾，有的事又讲了一半，语无伦次，生怕被方奕涵发现这个人是杭霆。她作为好学生的自尊心在作祟，害怕被别人知道自己喜欢一个学习不怎么样还因为闯祸而全校闻名的差生。

初中的时候，她成绩好，心里又傲，瞧不上那些递情书的，也瞧不上那些为喜欢谁就聚在一起尖叫的女生们。她觉得班里那些男生一个也拿不出手，到底有什么恋爱可跟他们谈的？

那些傲慢都是因为她还没尝过喜欢的厉害。不受控制，也没有道理。现在报应来了。来得如此彻底。

“谁啊？"方奕涵直抵问题核心，“让我来猜猜，你们班长杨谦？”“怎么可能。”丁琰大惊失色。

“不是吗？听你描述，感觉他人还蛮好的，我还以为是杨谦呢。”“他、他也没那么好。"丁琰不大好意思地说。“大家平时展现的都是自己好的一面，但其实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喜欢一个人的好是很多人都能做到的，如果连他不好的一面你也喜欢，那才说明是真的喜欢。”

丁琰若有所思。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他喜欢你吗？”

杭霆喜欢自己吗？

在看过晕车狂吐、在医院里憋尿、看场电影都能哭出来的她之后，他会喜欢这样的她吗？

她不想再回忆了，真实的她太过狼狈。

一脸的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弄完。

“左边眼线还是有点奇怪，我再改改！"方奕涵举着棉签说。丁琰拿了旁边的手持镜，想先看看效果。

眼睛好像是大了一点儿，眉毛也不杂乱了，用了粉底液，皮肤比她平时看起来更光滑均匀，她一直苦恼自己鼻翼两边的斑点，还有鼻影，也让她鼻子看起来更挺了。

不知道方奕涵给她用了什么东西，眼皮和嘴唇都亮晶晶的。不过方奕涵手法还是有点儿不熟练，眼线挑得老高，显得有点儿成熟。对着镜子，她竞然有些恋恋不舍。

如果她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杭霆面前，他会是什么反应？“发什么呆呢？"方奕涵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该卷头发了。”化完妆，卷了头发，方奕涵又给她戴上耳环和项链，在房间里捣鼓，把房间一角的桌子上摆了漂亮精致的盘子和高脚杯，布置成下午茶场景，拿出相机给丁琰拍照，还教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和表情，好玩得不得了。她早就想去影楼拍写真了，但一直不敢跟丁怀新提过，拍一套写真很贵，而且她有好学生羞耻症，似乎“爱漂亮"就不能在好学生身上出现，就不应该想这些事。

方奕涵给丁琰看成品，拍出来跟外面的写真似的。丁琰惊呼她有做摄影师的天赋，方奕涵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原图，等我修修，晚上发朋友圈。”

折腾了大半天。

丁琰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奕涵父母留她吃晚饭，她还是坚持回去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机，等着方奕涵的朋友圈。杭霆也会看到的吧？他会觉得她好看吗？

晚上十点多，方奕涵才发了朋友圈，三张是丁琰，三张是她自己，配文“猜美女，猜对有奖"。

丁琰小心翼翼地点了个赞，翻来覆去地看。过了会儿，章岩和张黎都点赞了。

丁琰做一会儿作业，就点开手机看一眼，没有新的留言就把手机扔到远处，彻底不去想，过会儿再看。

终于到深夜，那个她期盼已久的人才姗姗来迟，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拍得不行，还没我拍得好。

方奕涵不客气地回复：请摄影大师把您的作品拿出来供我们品鉴品鉴。光说摄影技术，根本就没评价她。

也不知道她在自作多情什么。

像是有人伸手抓着她的五脏六腑、又拧了一把一样，丁琰丧气地关掉手机，决定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