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0

还没到小区门口，丁琰就要从自行车上下来，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回去。时间到了，灰姑娘得从南瓜自行车上蹦下来。她怕碰到熟人，这院子里的住户包括门口水果店的老板，一个个眼睛比鹰还尖,跟特工似的，她怕哪天传到姑姑耳朵里就不好了。杭霆觉得她假装正派实际鬼鬼祟祟的样子好笑，本来都下来推车走了，看她进了小区大门，跳上车子猛踩，嗖地从她身边掠过，吓得她赶紧躲闪到一边。丁琰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喊了一句：“你干嘛！”这个混蛋。

杭霆一个急刹，停下车子，回过头看向她，嘴角带着点得逞的笑，表情拽得二五八万的，就好像在说，这路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丁琰继续向前走，路过杭霆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朝着他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脚。

她情商不高，但劲儿不小。

杭霆以为她最多兴师问罪，没想到她来真的，他没反应过来，钻心的劲儿上来了，让他不得不弯腰下去捂着小腿。

看见杭霆疼得础牙咧嘴，不像是装的，丁琰也慌了，她赶紧蹲下，问他怎么不躲开。

谁知道她会真踢啊，这姑娘是属驴的吧，死倔还炮蹶子！丁琰凑上去想看有没有给他踢出淤青，杭霆开口问她：“你有没有良心，送你回来没说谢谢还上拳脚了？”

“谁让你吓唬我的。"她嘴硬。

听她理直气壮的语气，杭霆被气笑了：“真是够狠的，拖着病躯都这么有劲。”

杭霆的话把丁琰一下子拖回现实，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做法欠妥。杭霆只是吓唬她，把握着分寸呢，又没真的撞到她，可她踢他那下挺重的，像是开不起玩笑又报复心重的小人。

野蛮原始，还不够机灵。

回想这一晚上，杭霆又是给她拿外套，又是陪她输液，还送她回来，她实在是不占理。

她垂下眼睛，问他疼不疼，会不会踢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语气里掺杂着后悔和焦虑。

杭霆问她：“真要看？”

她点点头。

杭霆捂着膝盖，让她凑近点儿，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他突然出拳，在她眼前虚晃一拳，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杭霆哈哈笑了一声，说她蠢，这都不防备。这人简直太烦人了！

有点儿生气，心里又感有点儿激他没有计较。1杭霆扯着丁琰的胳膊让她起来，她这次有了防备心，没借他手上的力，自己站了起来，怒视着这个混蛋。

“踢了就踢了，想那么多干嘛，自我保护又没什么错，不过你最好对别人也能这么狠！"杭霆好像能看穿她在想什么。说完，他不想让她担心似的，撩起裤腿给她看，“好了，扯平了。明儿下午放学校门口见。”

“干麻？"丁琰一愣。

“去医院输液啊！你猪脑子？不是退烧了吗？"杭霆伸手贴上她的额头。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儿发烫了。

丁琰感冒彻底好之后，期中考试也到了。

刚出考场她就觉得这次没发挥好，作文写到一半才觉得有点偏题，物理几道选择题自我怀疑在最后一刻改掉了正确答案，英语完形填空还看错行了卷子还没发下来，班里已经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班级名次表，大家都围在一起看。

据拿到名次表的那个同学说，重点班占据了年级前五十大部分名额，普通班也有尖子生杀出来，前一百竞争非常激烈。丁琰不愿意去凑那个热闹，她不是很想在班里人面前表现得好像很在意成绩一样，心里又很焦急。

她路过去外面接水，不甘心心地瞟了一眼，结果前几名都没自己名字，她的心一下子咯噔了一声。

接水回来，名词表就在第一排空桌子上躺着，丁琰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找到了自己，班里第九名，年级九十七名，退步明显。名次掉出了核心圈，比摸底考试要惨淡一些。再差一点儿就要掉出百名榜。丁琰回到座位上，心里止不住的失落，甚至一度希望那个名次表是假的。摸底考试给了她很大的信心，这次考试前，她本来还期许暗暗冲一下班里第一，没想到直接被这么多人超车了。

这就是安城一中，很残酷。摸底考大家可能都放松对待，期中考试才真刀实枪地应战。

她想起考试前班里人互相都说没复习，昨晚早早就睡了，考完又互相抱怨哪道题错了那道题忘了，原来不过是障眼法。嘴上装作轻松，背后偷偷努力，是所有优等生的约定俗成。就好像表现努力就是笨一样，在重点班，天赋比努力更让人刮目相看。有人从办公室里拿来了分好的语文卷子，丁琰死死盯着发卷子的课代表，想快点拿到，分析扣分点。

就在她神经紧绷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说李雯君叫她去办公室。刚才看名次表的时候她只顾着看总分和名次，都忘了看单科分数，她心想会不会是语文成绩太过离谱。

丁琰一路磨蹭，走得很慢，经过上次那件事，她再靠近那间办公室都需要深呼吸。

李雯君桌上放了两张成绩单，一张是摸底考的，一张是期中考的。丁琰站在办公桌旁，李雯君一会儿翻教案，一会儿翻名次表，像是把她忘了。

她也不提醒李雯君，就那么站着，偷偷对比了一遍自己排名和各科分数，忍不住小小的难过。

又往后看了看，杭霆排在班级三十九名，李潇潇在三十八名。过了不知道多久，李雯君才忙完。她缓缓抬起头，好像才发现丁琰似的，温柔地责怪了句：“你这孩子，站这儿半天了，怎么不吭声。”说完，李雯君深深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她一直觉得李雯君的镜片有特别的能力，能把那双眼中的视线折射得又复杂，又傲慢。

丁琰回视她，心想，进门的时候不是喊报告了吗，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她说：“我看您在忙。”

李雯君叹了口气，抬眼问她，“你应该已经拿到语文卷子了吧，知道自己多少分吗？”

丁琰摇头，说她走的时候课代表正在发。

“那正好在我这儿看吧。"李雯君在两张名次表中分别找到丁琰的名字，“总排名已经出来了，我看了摸底考试年级前二十所有人这次的名次，一半还留在前二十，剩下八个还在前五十，一个生病没参加考试……只有一个人，掉了八十个名次，快掉出百名榜了，你觉得这个人是谁？”李雯君明知故问，丁琰没说话。

“本来以为你这匹黑马能冲到前十，再给我个惊喜，没想到你这次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还记得上次在这儿，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这辈子都忘不了。丁琰心想。

不过她还是紧闭嘴唇。

李雯君用两根手指摁着名次表，推至丁琰眼皮下面。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刺眼。

这对一个在初中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的人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成绩就是最好的答案。要不是我及时调了座位，你这次恐怕要掉到一百名以后。”

说完，李雯君从抽屉里拿了张卡纸出来。

那是开学时她写的目标卡，上面一共有三行字。一，考上心仪的大学

二，去北京或上海玩一趟，去看更大的世界三，出人头地

李雯君的手指搭在那张卡纸上，敲了几下，直勾勾地盯着她：“写的什么？念一遍。”

李雯君指甲的敲击声让她烦躁，明明是等待，又透着不耐烦。丁琰双唇紧闭。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李雯君训练的狗。

如果她念了，就是条听话的好狗，如果不念，还有更多手段等着她。果不其然，空气凝固了一会儿，李雯君像是缓和气氛似的说，“老师是希望你能记得自己的初心。”

这时候，有人在门口敲门喊报告。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丁琰应激似的，打了个激灵。还没等李雯君说话，李潇潇就推开门，笑盈盈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同桌苏茜。

看见丁琰站在那儿，李潇潇假意惊讶：“李老师，您在忙啊？”李雯君问她有什么事。

“有几张语文卷子分错了，一班的分到咱们班了。"李潇潇晃了晃手里的卷子。

丁琰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屁大的事也值得专门跑来办公室一趟吗？分错了就直接去一班教室，才几步路，犯得着专门过来跟李雯君说一声吗？李雯君指了下对面的办公桌，“放那儿吧。”李潇潇放下卷子，冷不丁地又凑了半个身子过来，笑盈盈又亲昵地说：“李老师，我还想问一下排名表出来了没？班里不少同学都想看呢。”他妈的。丁琰心里骂了句脏话。

名次表班里没有吗，你刚才没凑热闹去看吗？装什么装？桌面最上面放的是丁琰的那张目标卡，李潇潇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是不走。李雯君说，语文课的时候她会带过去的。

“那太好了，谢谢李老师！"李潇潇声音甜腻腻的，走之前还轻轻摇了下丁琰的胳膊，“丁琰，那我们就先回教室去了。”丁琰深吸了一口气。

李潇潇是如何把这样两面三刀的演技修炼到炉火纯青的？怎么就能挤出那么恶心的笑，用那么亲昵的语言，对李雯君那样也就算了，李潇潇和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怎么对她也能演出来？李潇潇走后，办公室短暂愉快的氛围也被抽走了，李雯君继续垮脸，依旧在等丁琰表态。

她在想，如果她今天不服软，是不是得耗到放学？其实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和模仿。

既然李雯君需要的是表面的顺从，那她就表演顺从。丁琰垂下眼睛，毕恭毕敬地说：“李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努力的。”“是学生，就得拿出学生的态度来。你别嫌我总说你，这是对你负责。”丁琰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李老师。

说完，她朝李雯君鞠了一躬，俯身的瞬间，她内心冷笑了一声。这一招还是从杭霆那里学来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好迎面碰上一二班的语文老师回来，门还没关严，她就听见：“又惹你生气了？”

李雯君叹了口气，说：“小地方来的，不懂事，怎么说都不听。”丁琰抹了把眼睛，飞快地跑了。

从办公室出来，丁琰又不想回教室了。

跟李雯君的阴阳怪气没关系，这次考试成绩她自己也觉得不满意，觉得自己差劲。

靠近教室，李潇潇座位旁边站了几个人。

“她最近变化可大了，以前她只会用耳塞，最近都在听音乐了。”“什么？她有智能机？"有人大惊小怪，话说得刻薄，“我还以为她用小灵通之类的……”

小灵通，感觉是上辈子的电子产物了，一群人笑成一团。“人家不光有，用的还是iphone呢。"李潇潇又适时地添油加醋，“最近都穿上阿迪了。”

“这士鳖发达了？”

“不过你们都不知道，我们俩刚去李老师办公室看到什么了“李潇潇突然声音压低，五六个脑袋凑到一起。

李潇潇小声说了点什么，一群人作惊讶状，又忍不住笑。“也不知道她傲什么傲。”

“人家有个好同桌护着呗，谁让他爱出头又爱扶贫。“李潇潇“切"了一声。有人提醒他们丁琰来了，一群人若无其事地聊起别的，然后慢慢散去了，各自回座位。

她能猜到，李潇潇已经把自己在办公室看到的内容广而告之了。她坐回座位，桌子上已经发了三张卷子，她戴上耳机，播放着那首《Fivehundred miles》，开始看错题和扣分项。又一门卷子送到了教室，课代表开始分发，正前方的苏茜把卷子递过来半天，没人接，转过来一看，丁琰正眉头紧锁地改错题。李潇潇要给同桌出头似的，用胳膊肘捣了捣苏茜，说：“你可别打扰人家发愤图强了，人家是要出人头地的。”

丁琰戴着耳机，但又没聋，她听得见李潇潇的嘲讽。考得再差也比你好。她心想。

她一把扯下耳机，问李潇潇：“平时下课问老师问题你最积极，你考了多少名？”

平时就她李潇潇跑各科老师办公室跑得最勤，结果跟从不学习的杭霆分数差不多。

李潇潇愣了一下，虚张声势，斜着眼道：“跟你有关系吗？”丁琰想起杭霆跟她说的话，自我保护又没什么错。“我刚去李老师办公室看你想要名次表，正好我在办公室看到你的名次了，三八，对吗？"她微微笑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她话音刚落，正好杭霆从后门进来，听见了丁琰说的话。她余光掠过杭霆，他正笑呢，还隔空给她鼓掌。

她看到他的口型在说：骂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