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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 秦方好 2023 字 4个月前

第19章19(第二更)

裹上厚外套没一会儿,丁琰就不自觉地歪头睡着了。醒来时,偌大的输液室只剩下她和杭霆,头顶的电视还在放电视剧,只是开了静音。她身上微微出汗,感觉轻松了很多,至少头没了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她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中间居然一点儿也没醒。这会儿第一节晚自习应该刚结束,她把书包从旁边椅子上拖过来,准备拿书。

杭霆在旁边看视频,余光瞥见她醒了,“你要干嘛?别乱动,一会儿输液管倒流了。”

丁琰赶紧放平手,用一只手艰难地从书包里找书。杭霆觉得她真有意思,好像对所有指令都下意识无条件执行,就算是吓唬她的话她的也会当真,真是规矩惯了。

他拿过她的书包,那重量让他震惊了,死沉死沉的,掂了一下感觉有十多斤。“你都装的什么?哑铃吗?"他皱着眉问。“课本,练习册。”

他不太理解,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晚自习也在学校上,晚上回去就睡个觉,怎么装这么多东西?看得过来吗?

“找什么书?"他问她。

“英语单词本。”

真是个争分夺秒也要学习的犟种。

杭霆抽出单词本递给丁琰,她翻开就进入了状态,小声碎碎念背单词。他没忍住看了她几眼,她身上真是有一种奇怪的韧劲。丁琰小声重复着几个单词,杭霆放下手机,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对劲。“是enthusiastic。“杭霆突然开口,纠正她的发音,“重音在后半部分的a上。”

丁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儿意外。

原来他一直在旁边听着。

杭霆的发音很标准,很好听,最关键的是,调子很自然,很时髦。丁琰学英语唯一方法就是死记硬背,课文都记得滚瓜烂熟。初中英语老师主要教做题方法,口语不行,带得她也纠正不过来,导致她现在英语成绩挺好的,但口语不好,她努力改了,仍然带着一股浓浓的Chinglish味,还夹杂着点方言的口音。

英语老师叫她起来回答过问题,她答得没错,却有人在课后学她的发音,还说她要是开口唱英文歌,才是真正乡村音乐。丁琰记得摸底考的时候,他英语就不差。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翻到单词本扉页,指了一句话,让他念一遍。“你让我念我就念啊?"杭霆不客气地说。就在丁琰脸色变幻的时候,他又拿过她的单词本,看了眼那句英文,念了一遍。

“The wound is the place where the light enters you."(伤口是光照进你内心的地方。)

同样的句子,从他嘴里念出来怎么就那么像一首诗,那么有腔调?她有点儿羡慕,甚至有点想录下来,回去反复听。念完,杭霆皱着眉头,像是不能理解这句鸡汤一样的话似的,有点嫌弃:“你就用这句话给自己洗脑?你当你是哈利波特啊?”“你懂什么,这叫自我鼓励。"她把单词本拿过来,问他,“你英语怎么这么好?”

杭霆看她一眼:“没你好。”

她怀疑他在讽刺自己。

“多看看无字幕英文电影电视剧,听听英文歌,听得多了,口语听力自然有提升。”

他觉得自己一个班里倒数在这里教尖子生学英语,简直有点搞笑。杭霆幼儿园上的是双语幼儿园,那时候才零几年,安城有外教的幼儿园就一所,离他家很远,费用也高得离谱,他父母还是把他送到了那儿。后来,他父亲一直在国外做生意,给他带过很多英文原版书。说完,他掏出耳机,给她放了一首老歌《Five Hundred Miles》。她惊喜地发现,那些歌词并不难,她还全都听得懂,还那么好听。从前初中的时候,老师上课来,下课走,从没给学生们拓展过什么,更别说流行英文歌和电影了。

剩下的时间,丁琰就盘腿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背景播放着那首歌,听杭霆聊电影,聊美剧,聊书,听得格外认真。丁琰发现,杭霆的闪光点全都在学校的评价体系之外。他一副痞子混混样,成绩吊车尾,却轻轻松松就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弹得一手好钢琴。

很难不让人崇拜。

她能做对整篇完形填空,能写出大而空的标准式作文,却对他描述的世界一无所知。

应试教育的产物,了无生趣的考试机器。一对比,她就觉得自己糟糕透顶。杭霆看她又蔫了,问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这首歌真好听,只可惜我没听过。”

“你手机也可以听啊。”

杭霆顺手拿过她的手机,正要给她说哪里下载听歌软件,手机提示来条短信,是章岩发来的。

“这谁啊,大晚上给你发消息,什么居心?”丁琰瞥见章岩的名字,赶紧把手机抢了过来。章岩发来消息,问她小饭桌的事。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谈恋爱了?"杭霆语气带了些玩味。“没有!"丁琰斜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你别光说我。”她可知道他追过沈韩嘉玮。

结果杭霆愣是一句话没说,只是站起身,说药快见底了,叫护士来换药。有些话还没问,就被堵回去了。

护士来换了药,说这是最后一瓶,打完就能走了。换完药,丁琰有点想去厕所。

其实刚才就想去了,她觉得能憋住,就想等打完了吊瓶再说。可这事就不能想,越想感觉就来得越快。

又过了十分钟,她有点儿憋不住了。

杭霆在手机上看球,余光里有个人扭来扭去,不安生得很。他抬起眼皮,“你有多动症啊?”

丁琰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不太好意思说。他举起矿泉水瓶:“想喝水?”

丁琰连水瓶看都不敢看一眼,结果那混蛋还晃了晃,哗啦哗啦的,听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能不能帮我叫下护士?"她用哀求的声音问。“怎么了,不舒服?”

丁琰心想怎么那么多废话,恶狠狠地说了句:“叫护士!”杭霆去隔壁看了一眼,回来说护士没在。

丁琰有点绝望了。

社区医院不大,只有值班医生和护士两个人。“我去叫医生。”

医生也是男的。

丁琰有点儿坐不住了,终于不扭捏了,说:“我想上厕所。”杭霆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不客气地吼了句:“你早说啊!”早说有什么用,脑袋顶挂着那么大的吊瓶呢。杭霆在输液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输液室的架子都不能移动,又去医生办公室求助,回来时拿了个铁艺的衣架,跟他差不多高,衣架上可以挂吊瓶。丁琰终于觉得自己有救了。

她本想着自己举着衣架一点一点挪过去,没想到杭霆一手替她拿了吊瓶,一手举着衣架往外走。

“你,你,你要把我送到厕所吗?"她哆哆嗦嗦地问。“废话,这衣架死沉死沉的,你拎得起来吗你?"他回头看了眼输液管,催促她,“不想尿裤子就赶紧走。”

丁琰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跌份过,在杭霆面前丢了多么多次人,她居然还能再突破下限,她也是挺服自己的。不过现在情况紧急,不容她多想,她颤颤巍巍从输液室挪出来,杭霆帮她把衣架放在卫生间门口,挂上吊瓶,还问这个距离可以吗。

“可以可以。"她让他走远一点,别在门口等着。万一再听见点什么,她彻底别活了。

杭霆无语,手抄口袋走远了说,“一会儿叫我。”上完厕所,丁琰小心翼翼地洗了下手,时不时还关注输液管,担心心倒流。洗完手,她看了眼镜子,脸颊有点发红,心跳还快得要命。等心跳平息了,她才走出去。

空荡荡的走廊里,杭霆戴耳机坐在尽头的椅子上。这个场景有那么点恐怖片的氛围,但她一点儿都不害怕,甚至觉得很安心。最后一瓶药输完,护士拔完针,嘱咐她明天记得带单子来。要走的时候,杭霆问丁琰,要不要再上个厕所。这一问让她窘得不行,摇头说不去了,就往外面冲。走出医院门,杭霆去旁边推了自行车过来,看丁琰钉在那儿,问:“不走啊?”

“坐这个?“她不大确定地问。

他倒是想打车,可自行车扔这儿准被偷,他这车可不便宜。“不想坐?我推着陪你走回去也行。"他说。杭霆说话客气了点儿,一是因为她是病号,二是怕她那股子倔劲又上来,再一个人上辆公交车,这么晚了还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她有点犹豫:“不会被人看到吧?”

这会儿正是晚自习下课的点,她还穿着他的衣服,万一撞见同学或者老师就完了。

“你怎么怕这怕那的,看到又怎么了?跟我在一块丢人?"他的耐心耗得有点快。

“没有。”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她也不知道杭霆为什么会这么想。她看了他一眼,乖乖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最后杭霆还是选了条人少的路,自行车沿着马路慢慢向前,丁琰对他说:“我身上没带钱,一会儿回去我把钱给你。”“省省吧。"他不缺那点儿。

丁琰掰着指头算,说她已经拿了他的手机,他的外套,再让他付医药费,她太过意不去了。

“其实我家没那么困难。“她坐在后座声音不大地说。至少她在来安城之前没什么明显的感受,大家都那样,没人认识名牌,明晃晃的山寨logo人人身上都有。

在县城上,她家的生活水平不算富裕,但也不穷,就普普通通。一来安城,显得她好像特别格格不入似的,完全没见过世面一样。唉,怎么说都说不清。

杭霆说:“给你手机是因为我摔了你的手机,你真以为我会钱多到给你买个手机啊。”

就差把"自作多情"的标签扣她脑袋上了。她噎了一下,说:“对,我又不是沈韩嘉玮。”她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这跟沈韩有什么关系?"杭霆车头扭了一下。车子晃动,她赶紧抓紧他的衣摆,“谁不知道你追过她。”“跟你又没关系。”

一句话把丁琰堵了回去。

还好杭霆是在前面骑车,不然就会看见丁琰猪肝色的脸。她想跳车。

她琢磨着怎么捡回点面子,想了半天,才小心心翼翼地说:“大家都在说合唱比赛你不愿意伴奏,沈韩出马你才同意的,是不是?”“校花说话当然好使啊。”

丁琰问不下去了,她有点儿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生气?没问的时候好奇得不得了,真的问出点什么来,她又受不了。

她这是怎么了?

杭霆回头问她:“你都听谁说的?方奕涵?你最近怎么跟她走得那么近?”他一个问题都没好好回答,还反问她一堆问题。“方奕涵怎么了?”

“整天就知道张个大嘴傻乐,自己都不靠谱,还带你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的。"<1

丁琰差点笑得喷出来,谁能有他不三不四?“我跟谁走得近跟你又没关系。“她如法炮制。好好好,没关系。

杭霆笑了下,然后突然加速猛蹬,吓得她惊叫了一声。“抓着点啊!小心一会儿把你甩出去。"他说。丁琰赶紧抓住他的衣服。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下坡。

风不算小,落叶漫天飞舞,就像雪花。他们飞快地掠过路灯下的树影,穿梭在安静的小路上,梦幻极了。

丁琰忘了跟杭霆拌嘴,静静地欣赏这一刻。这一刻,就好像活在电视剧里,她就像女主角。想了会儿,她缩着脖子撇撇嘴,真是怪了,她现在胆子可真够大的,都敢做这种春秋大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