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拒绝，反而会让彼此的距离变得更远。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将那叠还带着她体温的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上衣口袋。

“谢谢。”

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异常真诚。

他没再假装客气，也没再强调“以后还你”之类的话。

毕竟，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把积蓄全掏出去了，眼下正是最缺钱的时候。

而林蔓态度这么坚决，心意这么诚，他再一味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也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看到周瑾言收下那笔钱，林蔓这才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安心而真诚的笑容，眉眼弯弯，仿佛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才像话嘛！咱俩谁跟谁啊，从小时候一块儿捡煤渣、掏鸟窝，到现在一起创业，哪一回不是并肩往前冲？以后更是要一起闯大钱的黄金搭档！有啥难处，别自己扛，直接开口就行，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声响，神情格外认真，一脸“有我在，别怕”的架势，眼神里透着坚定与担当。

周瑾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随即郑重其事地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无声地承诺：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这时，林强突然从门外大步流星地挤到两人中间，像一堵墙似的隔开了他们，一手一个，分别往外推着周瑾言和林蔓。

“行了行了，谈也谈完了，我看这天都快黑了！再不走，山路可不好走，万一摔着碰着，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一边唠叨着，一边拉着周瑾言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门口走，脚步急促却带着亲热。

“来来来，顾兄弟，咱仨赶紧把两位女士安全送到村口！小妹你就留在这儿别跟着瞎掺和，哥来送客，省得你啰嗦个没完！”

转眼间，春节到了。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年味的香气。

林家也忙得热火朝天，一家三口齐动手，里里外外忙活不停。

屋内，桌椅板凳被擦得锃亮，玻璃窗明几净，连墙角的蛛网都被彻底清理干净；屋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门槛上的灰尘也被冲洗得一尘不染。

大门上，还贴了新买的对联和一个大大的“福”字，红纸黑字，喜气洋洋，映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耀眼。

林强踩着一架老旧但结实的木梯子，站在屋檐下，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清理房梁上积了一年的灰尘。

他仰着头，眯着眼，忽然瞥见林蔓在自己房门口，竟然多贴了一副小小的对联，字迹工整，墨香未干。

“一帆风顺财源广，万事如意家业兴。”

他一字一句地念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爽朗地回荡在院子里。

“小妹，你这联儿写得可真够吉利的啊！这不光是拜年话，简直快成咱家的致富宣言了！”

林蔓正站在院中晾晒腊肉，听到哥哥调侃，立刻转过身来，双手叉在腰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得意和自豪。

“那当然！我这可是专门请村头王老师写的底稿，自己亲手描的！招财又纳福，红红火火过新年，咱不幸福谁幸福？这年头，不图钱图啥？”

“开饭啦——”张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一声喊，声音洪亮，穿透整个院子。

林强和林蔓立马应和，一个从梯子上跳下来，一个收起晾衣竿，两人齐刷刷地往厨房方向跑。

“等会记得捂耳朵啊，哥去放炮喽！”

林强一边喊，一边利落地从楼梯下的旧木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串红纸裹着的鞭炮。

他顺手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熟练地在盒子侧面一划，“嚓”地一声，火光亮起。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鞭炮挂在门边那个生锈但牢固的铁钩上，俯身点燃引线，火星“滋滋”作响，迅速沿着红线蔓延。

林强一转身，立刻捂着耳朵，飞快地朝院子中央跑去，步伐蹦跳，像个孩子般欢快。

林蔓和张桂兰早已站在屋檐下，两人挽着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林强那副手舞足蹈的傻样。

看着他一边跑一边咧嘴大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两人忍不住笑作一团，笑声清脆，融进节日的空气中。

最后一声炮仗“砰”地炸响，声音震耳欲聋，火药的气味弥漫开来，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片刻之后，院子重归安静，只剩下几缕淡淡的青烟在空中缓缓飘散，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节日的余韵。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炖鸡、炸丸子……

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张桂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强碗里，抬眼看了看厨房——那里此刻空荡荡的，锅冷灶凉，与三天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景象判若两世。

她忽然停下筷子，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唉，要是那些孩子还能回来一起吃顿饭，围坐一桌，吵吵闹闹的，那该多热闹啊！现在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亲了，连口热饭都凑不齐……”

林蔓夹了口菜，细细咀嚼着，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妈，您这心里头还惦记着啥呢？谁说以后咱们就不聚了？人家亲口说了，过几天就要来给您拜年呢！您说说，这不是让人高兴的事吗？”

张桂兰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笼，闪烁着温暖的光。

“哎哟！真的呀？那可得赶紧准备红包，不能临时手忙脚乱，现凑也不体面啊！红包得红彤彤、鼓鼓囊囊的，才显得有诚意！还有啊，肉菜也得提前买好，鸡鸭鱼肉一样都不能少，得让孩子们吃得尽兴，不能怠慢了这些小辈！”

人一上年纪，就格外看重这种热闹团圆的氛围，张桂兰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