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口代餐(1 / 1)

未来的自己是否眼瞎,陈千景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未来的自己和顾芝结婚是实实在在有利可图的——

这天早晨,一直摆弄着手机的顾芝接起电话,不知聊了什么,他降低声线,离开了病房。

陈千景正打算溜过去偷听,可紧跟着顾芝的离开,第一位探访者走进了她的病房。

“哟,真幸福啊,不需要多努力奋斗,女人只要想办法嫁个有钱的老公就万事大吉了——这病房起码比我家大三倍吧?配套厨房和浴室……会客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装病在什么豪华酒店套房里享清福……小陈啊,你这就不太好了,在医院里大搞特权、铺张浪费可不值得提倡。女人多少还是要吃点苦,知道吗?”

陈千景:“……”

陈千景坐在病床上,脸上摆着事先经过顾芝指点的“工作营业”表情,闻言只能尬笑。

这是来探病的陌生人A,标签绿色,“关系不好又人品堪忧”的代表,备注“被你炒掉的前公司老板,你曾希望能把他的舌头揪出来扎在路灯上”。

……难怪我会这么希望,好贱一领导。

光是想象一下当年的我在这货手底下干活时曾遭遇的指指点点……啊,感觉下一秒就要对这个口水乱喷的玩意发射魔贯光杀炮……

至于他口中的“嫁了个有钱老公”?

谁?

是说顾芝那个败家渣男吗??

陈千景权当没听到,这种玩意每句话只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贬低她,一个字都不值得信,这可是顾芝自己强调过的。

只是,好不容易送走叽里呱啦的前公司领导,第二波带着点心、水果、零食与花篮的前同事又挤了进来。

他们纷纷关照她的身体,又对她所处的病房与病区表现出钦羡。

似乎这一整片病区是有点安静,和以前去医院时吵吵嗡嗡人挤人的感觉不一样……这些天来,除非下楼遛弯,她基本遇不到病友。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我做大脑检查时也来了很多医生,而且楼下还有那么大的人工花园,各式假山小河……

这个病区可能是有钱人专供的病区吧?豪门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种,“超级VIP”之类的。

不过这只能代表我超级有钱啊,毕竟顾芝他是个连请护工都觉得浪费的抠门渣男——

反过来,如果他真的是电视剧里那种有钱的大老板,那何必勤勤恳恳地全程陪护她,擦洗打饭换衣服都不假手他人……

陈千景可没见过哪个有钱人会放低身段当贴身护工,这种事明明只要花钱请人做就好了。

霸总的确有一挥手把女主抬到最高级病房的操作,但可没哪个霸总会洗毛巾晾被单帮她擦汗洗脚,工作时也是屈腿缩在一把狭小的扶手椅上皱眉看电脑,时不时分神查看她的情况……还会抓着她乱蹬的腿套袜子,在她吵着要吃辣椒炒肉时摁着她强灌蛋花粥,再逼她继续背资料。

……顾芝,真可怕一变态。

那个总逼着她背单词的班主任都没他吓人。

每回想一次他的言行,陈千景就忍不住打一次冷战。

——可这些来探病的前同事,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衡量四周家具,或多或少的,都表达了“你对象有钱真好”的意思。

……奇怪。

总不可能是为了照顾“男人的面子”,对外自己都说是顾芝赚钱养家吧?

她未来就算眼瞎了,也不可能这么窝囊,成天烧自己的工资给个软饭男撑场。

陈千景艰难地应付着他们,愈发困惑。

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她实在不记得具体的人名了,再能背书的文科生也无法在几小时内吃透那本大文件夹,陈千景只是努力记下了所有的重点。

……没有一张脸属于资料里的“重点”,均是意味着“关系一般”的无色标签。

所以误会了她和顾芝的关系,也正常?

陈千景勉强把人脸与自己背诵的那些资料对上,又扯了几个共同加班时闹出的笑话,敷衍了过去。

最后似乎有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想给她递东西,犹豫着说很抱歉前年没有参加你的婚礼,这是我曾为你挑选很久的祝福……

陈千景莫名其妙。

在她眼中,这个“无色标签”迅速被其他无色标签拉了下去,夹杂着小声的“她老公只是不在这里又不是已经死了”“你收敛点既然人家都结婚了就别搞这套”……等等劝诫。

然后这群人急吼吼地和她告别,扫雷排炸|弹般硬排着那个男人离开了。

陈千景:?

前公司的人都这么奇怪吗?难怪我要换工作了。

是的,在顾芝提供的巨大文件夹下,陈千景已经大略了解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毕业后进入某中型私企工作,两年后辞职,现在在另一家大公司底下挂职,与该公司是签约共赢的合作关系。

至于她现在详细在靠什么赚钱……资料里没写,估计是为了方便她记忆背诵,那部人际关系大全里很少详细描写每个人的工作内容,仅仅是“同事”“前辈”“上司”“主管”这种模糊的关系已经够陈千景背得晕头转脑了。

反正,就是能赚到钱的工作啦。

陈千景对自己未来的职业没什么幻想,能赚钱就是好工作。

作为个人和大公司是合作关系呢,听着就酷!

第三位探访者却迅速打破了她的幻想。

“请了多少人?不会吧不会吧?一个护工都没请吗?也没有帮佣来给你做饭?哎——不会吧——千景你老公这么不舍得给你花钱可不行,来,和张姐说说吧,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外遇了啊?”

……大公司的人也会有热爱指指点点的家伙啊。

陈千景推开来人拍来的手,继续拎起笑脸,回忆脑子里的资料。

标签无色,“关系一般人品一般”,备注“现公司前编辑,爱显摆,自我意识过盛,认为比自己工作能力优秀的人统统过得没自己好,曾强行要求你砍掉大纲给主角安排一段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催着你跟上热点。”

……前?编辑?主角?

陈千景逐渐嗅到了不对劲。

“那个,我的工作……”

“工作的话就不要说了,来来来,千景,让张姐教你啊,当年我成功把得住我家那个开奥迪的,就是因为会使手段,总不能指望男人自己主动给你买我手上这枚十克拉的大钻戒——”

“……”

噢。

高中生麻木地瞅了眼对方一进门起便来回挥舞、恨不得舞到自己脸上的大钻戒。

“这不是金刚钻钻头吗?”

“……千景,这你就瞎说了,像你们这种小姑娘懂什么,你瞧瞧,这切面的火彩……”

“……”

陈千景就此陷入了“你看我的钻戒”“你看我的包包”“你看我家宝宝身上这套五位数的婴儿服”“你看我婆婆新给我买的跑车”等等循环中。

这位显然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散播自己无处释放的炫耀心的。

终于,熬过将近一小时,炫富炫得心满意足的陌生人留下一大箱“这可是进口的”“这可是小众贵妇品牌”的不知名牛奶,翩然离去,而第四位探访者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走进来。

如果说前一位是就差在脖子上戴金项链嘚瑟的蝴蝶,后一位就像从哪里的地下室里刚刚爬出来的丧尸片主角。

且不论这张脸对应的标签依旧是无色,备注格外微妙,“你觉得她人挺好但就是不想把关系处太近”……

这人,她起码三天没洗头了。

“……割个阑尾而已,传言里又说你昏迷又说你脑子出问题的,实际不是气色很好嘛……这就可以申请无限期停更吗……真好啊……有个会帮忙编请假理由的聪明对象真厉害啊……所以你这个病是假的吧……一定是脑子里挤不出灵感后随便编的借口,这样就能明目张胆地停更又得到大家的同情……这个病号服也是表演戏服吧……呵呵……前辈我很嫉妒哦……啊。探病的桃子罐头你就别吃了。还给我。”

陈千景:“……”

陈千景:“……那个,前辈……”

“前辈什么前辈,”坐在她病床前的女人幽幽抠开罐头的塑料包装:“叫我挤不出灵感只能经常断更结果总是赚不到钱还被读者诅咒吊路灯的冷门废物。”

陈千景:“……”

好强的负能量。

这人抠个罐头包装都能抠出贞子抓井壁的怨气来。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盯了一会儿这位,见她抠着抠着只抠断了指甲,仍未抠开罐头,实在忍不住。

“那个,要我帮忙吗?”

陈千景打开了糖水罐头。

陈千景喂给前辈一块桃子。两块桃子。

陈千景拿牙签的手被攥住了,前辈将她三天没洗的头发呜呜嘤嘤拱过来。

“……谢谢你,小千景,还是你对我好……活该你大赚特赚又有那么多读者喜欢……呜呜呜……我也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陈千景:头油头油头油啊啊啊啊——

来探了一次病却被鼓励到的前辈幸福地离去了,徒留病人颤抖地冲向洗手池,疯狂打肥皂。

……这都是些什么人!!她成天生活在怎样可怕的工作环境中!!

这帮人没一个可信任,嘴里全是颠三倒四的谎话,什么时候顾芝标明的“关系很好人品很好”红色标签能——

“老师?老师?老师哇啊啊啊啊老师你不能死——”

红色标签来了。

红色标签一路哭着喊着扑了过来。

……还没甩干净水珠的陈千景被腾飞的影子扑倒在床,还未喘匀气,就被抓住了肩膀。

天旋地转,疯狂摇晃。

“老师!老师完结卷的签名版你还没签完!答应给其他老师的联动贺图还有半个月就要印刷了!老师新作预告分镜你也没给我——而且联动方那边已经催了七遍要做立牌和杯套的新柄图啊老师,一套十二张——还有x市已经预热宣传了三个月的签售会——老师啊啊啊啊这些都没画完你绝对不能鸽我啊啊!!”

陈千景:“……”

在这近乎破音的哀求中,陈千景快被摇吐了。

“等……等等……什……我……”

红色标签1号,关系最紧密的同事与朋友之一,王梦容编辑摘下眼镜,擦了擦自己泛红的眼眶。

“老师你现在还不能死,”她嘶哑道,“就算肠子被割了一半脑子被麻醉整坏,也要坚持把稿交完啊,老师。”

陈千景:“……”

确定这货是意味着“挚友”的红色标签吗??这不是“人品巨差关系巨差”的绿色标?

她兀自瞪了她好一会儿,可哪怕脑子还被晃得嗡嗡直响,这张被她重点记忆的第一张脸仍然没有歪曲。

……红色标签里,有一个人本就是陈千景高中的闺蜜,另一个人虽然她没见过,但人物标签有着“大学室友”,想必关系也很可靠……

唯独眼前这个陌生女人,没和她一起读过书,是进入社会后才认识的“重要合作方”“利益强关联”,却偏偏也被顾芝备注了“重视的朋友”……

而且,“观察力很强”“敏锐度颇高”“可能无法在她面前隐藏失忆真相”。

这都是顾芝在附录里书写的判断。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目前,顾芝给出的情报还没出过错。

所以,隔着资料去看,王梦容,怎么也是一个应该被她提起最高警惕、谨慎打探的……

“老师。你跟我。我们私底下,就说实话吧。”

王编辑沉痛地握住了陈千景的肩膀。

“想拖稿直说,不要表演住院了。一桩阑尾小手术,你在医院挂机了快一周,稿子是一张也不画啊?你只是暂时不能吃了,又不是手截肢了——我看你软件后台一次没打开过!私下追剧追得很爽是吗,还是又沉迷搞对象了?”

陈千景:“……”

陈千景再也顾不上晕头转脑了。

她震怒道:“谁会‘又’沉迷搞对象!我才不会沉迷搞那种……那种……总之,你不要仗着我失忆就诋毁我的名誉权!!”

啊。

“失忆?”

王编辑眼睛一亮:“原来老师你想到新梗了?这就开始取材了吗?”

陈千景:“……不,不是玩失忆梗,我是穿越……”

王编:“老师,穿越时空是老梗了,挺无聊的。换一个吧,失忆后变成史莱姆转生赛博朋克世界怎么样?”

陈千景:“……什么究极热点缝合怪啊你!!”

为什么这种人是她十年后的新闺蜜!为什么!!

王梦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擅长想梗啦,老师,要不你向张姐妥协,回去画那个怀孕流产跨种族三角恋?”

某种超越灵魂、刻在DNA深处的本能——又名“原始xp”,动了。

十七岁与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同时应激起来:“想都别想,这种情节永远不要来玷污我笔下的宝!!!”

“……既然如此,老师你就好好画嘛。”

王梦容唉声叹气地倒在病床上,自然地搂过她的胳膊,陈千景看见了她粉底下泛青的眼眶。

“这段时间我为了完结卷的宣传与出版都快把肝熬废了……老师你却突然销声匿迹,托了你对象来说身体出了问题,要无限期停更……老师,你真的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太吓人。”

陈千景:“……”

陈千景咬了咬唇。

王编辑见状,直接伸手挥了挥,口吻无奈又熟稔。

“好好,是我的错,我现在不催稿了老师。既然气色还不错,那就好好养着,有心情了画一张,没心情了稍微停一小会也可以?等病好了我请你去吃火锅补偿啊,请你吃三个月份的火锅行了吧……行行好,不管如何,无限期停更这种决定能不能收回去啊老师……就算你一直一直很想腾出假期来和对象培养感情,也不急于这一时……”

陈千景已经没心思去听她之后抱怨的碎碎念了。

编辑。老师。柄图。完结卷。签售会。

未来的自己从事着怎样的工作,一目了然。

[漫画家]

可……可是……

【成天就知道在课本上画小人——未来能靠画小人吃饭么你,陈千景?动动你的猪脑子,把这张二十五分的卷子重抄三十遍交上来!!】

她放在一旁的手指轻轻颤了颤,指尖向远处伸了一下,又飞速缩回掌心,扣紧。

不应该。

不对啊。

明明,她这种人,和每一个普通人是一样的。

不是很喜欢学习,脑袋也不是很聪明,努力到了尽头也有记不住的东西,答不出的题。

她从来不是多顶尖的学神,也不是多嚣张的吊车尾——只是平凡的中游学生而已。

离开初中之后,高中的知识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上课听讲的尽头也只是头晕犯困。

所以总想做点学习以外的事情去逃避,譬如画小人,譬如刻橡皮章,譬如在幻想里和各种各样的故事角色跳舞……

但是,但是。

【小朋友,你问我美术课的收费吗?三百多块一节吧……我们家宝宝交了一整个学期的学费,我没仔细算过呢。】

陈千景明白的,对自己而言,“只有学习才能有出路”这件事。

【笔刷?颜料?水粉纸?这些一共109。不要了?哎,小丫头片子,跑什么……】

不喜欢学习,也必须要去学,只有好好学习,才可能赚到多多的钱,拥有好好的未来。

【千景,你看那边,那边!那是我们学校的艺术特长生——背着画夹要去参加集训吧,听说那种集训一次就要交几万块呢,好贵啊——】

所以,画画那种东西……她根本就从未……期待过……

以此为生。

以此为梦。

——不对的。

十年后,我的人生,不该如此。

特别特别能赚钱当然很值得高兴——可如果那不是“任意一个随便的工作”,而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漫画家——

陈千景小小地吸气,又小小地呼出气,像一只刚刚探出地洞的小动物。

只见过寒冬的雪与冰,过分梦幻的春天只会令她仓皇、畏惧、逃避。

因为这一切,都不像属于自己。

“……老师?怎么了?你肚子疼吗?”

“没……我想……我的笔名……是什么?我想查一查看……”

笔名杯子蛋糕,头像是一只肉垫爪爪的漫画家在六年前网络出道。

很幼稚的笔名。很幼稚的画风。

她刚开始的画工相对其余专业画家只能称为“粗陋”,本人也屡次表示“从未系统学习美术”,最初的稿子里,即便是火柴人的线条也有些拙劣。

可是,杯子蛋糕老师构造的故事,笔触却又非常柔和,主题是经典的友谊,冒险与成长。

她画过铁血战士大战哥斯拉的同人图,画过魔法少女的if线,代表作《蔷薇星球》共13卷,讲述了一朵小蔷薇落在了一颗陌生又寒冷的星球上,为了生存不得不努力用自己柔软的尖刺去战斗、途中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新伙伴、最后阴阳差错还拯救了这颗星球的冒险故事。

同时,杯子蛋糕老师还产出了许许多多的中短篇,画工每年都在进步,画风从粗陋一点点蜕变为精致,去年在某知名网站上连载的大热漫画也在成功电影化后宣告完结,个人账号还在网络长期连载一部萌系Q版四格,主角是一只总在发癫的奶牛猫和一只总在被奶牛猫踩踏的二哈……

粉丝数量,个人论坛,极高的作品讨论度,个人却作风分外低调,只有文字性质的杂志采访与签售会的模糊录像。

高糊的录像里,陈千景抿紧唇,看着正低头给粉丝签名的女人。

好流畅的线条,一个个生动又可爱的人物在数秒内跃然纸上,抬起头来将漫画合上,又弯弯眼睛,双手递出,向对方流出一个表达感谢的笑。

同样的笑容她在签售过程中对着无数陌生人近乎做了一千遍,可还是那么真实、自然,带着点年少的活泼。

二十七岁的陈千景,和十七岁的陈千景比起来,一点没老。

可那里也有一份她怎么都学不来的坦然与镇定,正如同她无名指上那道从不摘下的、细小的银色,令陈千景无比陌生。

那个……未来的自己。

怎么可能是自己。

“……不。不对。不应该的。”

或许是她看着搜索结果的神情太动摇。

又或许,是王梦容作为挚友真正关心着她——顾芝没有出过错——她不仅告诉了她笔名,又直接把那部手机留给了她,出去带上了门,让她“先好好静静”。

……手机呢。

陈千景兀自扣着漆黑的屏幕。

联系外界的工具。

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哈,哈哈,早知道,就不用浪费时间和顾芝周旋那么多次,直接老实等到周末,从来探病的朋友手中借就是了。

她真傻。

陈千景抹了抹眼睛,握紧手机,悄悄下了床。

她在会客室里寻摸半天,最终还是打开顾芝办公用的小书房,抓出一件咖啡味浓郁的、皱巴巴的长外套。

系好扣子,大略遮住了病服,她推开病房大门。

王梦容正低着头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口,神情一改在病房里和她那副撒泼打滚的样子,严肃又认真。

而与她交谈的人倚靠在通道更后方的墙壁,只露出了手臂与绷带的影子。

是顾芝。

这两个人背着她在聊什么……不,她现在一点都不关心。

顾芝接到了什么电话会离开这样久,顾芝刚才都在做些什么没回来帮她应付陌生人,顾芝——他的一切,和她没关系。

陈千景收回视线。

那两个人交谈的角度正好,看不见自己。

病房门一开一合,她匆匆跑下另一边走廊的阶梯。

要有网,有信号,不能有其他人,尤其是不能被顾芝重新找到,再有一张大大的镜子最好……

最终陈千景停在一栋楼西侧的女厕所里。

似乎已经废弃了很久,地上乱糟糟摆着损坏的器材。

她小心地迈步过去,面朝着那面斜放在墙根的大镜子。

“你……你好。”

镜子里的她微微红着眼眶,一点没有镇定从容的模样。

陈千景一点点蹲下。

面对如此梦幻的未来,她不知道在难受什么。

这岂不是比“赚很多很多钱”更好,这可是所谓的“梦想”。

做梦也没敢幻想过的梦想。

可偏偏就是,难受极了。

“我想问问你……比起时空穿越……比起顾锦宸……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现在……必须……”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陈千景终于忍不住了。

她哽咽起来,重新举起手机,向镜子里的自己展出新的搜索界面。

顾芝,出身豪门顾家,19岁跨级修完top大学双博士学位的天才,现身价估值……

稀薄的资料,几乎为零的报道,可再低调省略的信息,再含糊浅薄的履历,也盖不过那个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绝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也绝对不可能和她交集的线路,出生起就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最高点。

原来是个超级有钱的家伙,还有一颗超级大脑。

所以……

“你和那个人结婚,是为了借助他的资源,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陈千景没有可怜谁。

陈千景看着镜子,只是很难受,难受到眼泪根本止不住。

“未来的我……你……为了赚到钱,为了能实现理想……成为了连婚姻都能赔出去,做交换筹码的大人吗?”

她明明没有很希望过成为多厉害的漫画家。

她更不想利用某个背景深厚的人实现自己的愿望。

嗯,因为她还只是在读高二,她肯定没有多少社会阅历,她也不懂十年后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比起你,我就是很天真,也很蠢。”

十七岁的陈千景哭着问:“可为什么……为什么……不仅没成功和我最喜欢的人结婚……还非要弄脏我们从小就偷偷藏在心里的梦想呢?”

想要成为漫画家。想赚很多钱。

——可做不到没关系的。

因为我脑子没有那么聪明,背下来的单词总是出错,编出来的故事也蠢蠢的。

因为好多好多漫画家都是很难赚到钱的,能赚钱的漫画家只有凤毛麟角。

因为我画画也没那么好看的,勉强模仿着原图刻下的橡皮章要反复修正好多次线条。

因为要学习美术要好多好多钱,我家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的钱,还是老实学习比较好。

因为……因为……我只要在脑子里悄悄幻想一下,就满足了。

做不到就做不到好了,普通人慢慢接受现实好了,期望只要一开始调到最低就不会再落空了。

没关系。

普通就普通,贫穷就贫穷。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要去利用欺骗另一个人的婚姻与财产——她只想要——

对着镜子,陈千景大哭出声。

“喂,我问你啊,呜,陈千景,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明明是我最喜欢的漫画了——干嘛要用这种方法去实现——呜——我不想讨厌自己啊——长大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唉。】

锤上去的拳头被猛地一牵,另一个人攥住了她绷紧的指节。

镜子里,用力大哭、乱作一团的那张脸不知何时冷静下来,只微微皱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她像是刚睡醒,还带着点怨气,又强忍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

拉扯感自胸口上升,蹲着的陈千景一个恍惚,被镜子那头的陈千景牵了过去。

仿佛坠入一个无限的兔子洞,她坠入镜子之中。

【胡乱脑补也有个限度吧,笨蛋,非要我带你亲自看看是吗?】

那个陈千景恼恨地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住她的脸,可真正牵着她向下的手却很温柔。

她划开一道道光怪陆离的水波,水波下映出一盏盏晕黄乳白的明灯。

【你以为我是什么魔王吗——谁啊——竟然还指控我是出于利益——】

陈千景自镜面坠入纷杂陌生的记忆之中,下一秒就要坠入记忆中另一个人的眼睛。

温柔,又专注,虚假的笑意,是假模假样的顾芝。

而那个自己恼恨教训的尾音还在胸腔深处回荡。

【——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你是笨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