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起势
凉山。
这里已不是梁国边境。
金闕子当年一剑落下,將梁国边境线向前推移了七百余里。
此前六部已派人前往接收,驻扎。
如今那边有陈国旧部,趁乱而起,杀光了梁国官吏。
但陈国不敢冒犯仙人之威,不愿再將这些土地纳入版图。
因此这些叛军打算自划疆域,在陈国,梁国之间新立一个国家出来。
一河之隔,便是反贼所在。
河对岸新驻扎了数千人,就是为了防范凉山营。
此刻宋念丰登临凉山,居高眺望。
只见对面换一幅红色火圈,中间神鸟展翅,周边立满刀兵的新旗帜。
以武立国,浴火重生。
又或者,是新生。
站在宋念丰身边的,是年前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前任知府楚嵐舟。
年前宋念丰“查明真相”,那位户部官员下派后,到处索要贿赂,欺男霸女,才被楚嵐舟“绳之以法”。
报予刑部,吏部,兵部后,由温修文从中周旋,给楚嵐舟弄了个五品的咨议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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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品知府,降到五品咨议参军,可谓损失巨大。
但楚嵐舟不以为意,现在各个州府,城池,大多是都司或者守备一手遮天。
能以知府之身,掌控军政大权的並不多。
要么沦为傀儡,要么人头落地。
如今的荣安城和峰恋城,自然都是宋念丰做主。
对楚嵐舟来说,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
他手里捏著两封信,其中一封来自河对岸。
叛军派了使者前来,想要和平相处。
他们的意思很明確,自身所在本为陈国故土,如今梁国分崩在即,陈国又不愿他们认祖归乡,不得不自立为王。
知晓宋念丰的厉害,希望井水不犯河水。
隨之奉上了一些財宝,大约价值万两。
还说等立国后,会有更多。
另外,梁王已无子嗣,他们愿意出兵支持宋念丰竖王旗,討伐周边。
將梁国,改朝换代为宋国。
到时候两国永世交好,互不侵犯,他们更可以作为陈国进攻梁国的缓衝地段。
另一封来自陈国的探子,內容言简意賅。
“陈国疑有仙临!”
“大人。”楚嵐舟出声。
宋念丰仍旧看著对岸的叛军:“说。”
楚嵐舟恭声道:“叛军请您竖王旗,实则要用您挡住梁国討伐,用心险恶。一旦我军落入颓势,必遭突袭,到时候凉山至荣安城,都恐不保。”
“依属下见,如今天下大乱,各地已有互相征伐之事。流民军屡见不鲜,军阀混战是迟早的事。”
“趁著还有时间,积粮,缓称王,避免成为眾矢之的。”
“更可藉此向朝廷索要二,壮大自身。”
“待时机成熟,以匡扶天下,勤王护驾为由征討,也算师出有名。”
楚嵐舟一番话,把旁边几个千夫长,百夫长听的连连点头。
不愧是前任知府,说话就是让人觉得有道理。
宋念丰没说话,依然目视前方,目光深邃。
楚嵐舟展开第二封信,接著道:“陈国疑似有仙,目前尚不知晓具体如何。因此,这河对岸的叛军,应不予理会。“
“若纷爭再起,他们確实可以作为缓衝,给我们爭取时间。”
“只是——”
楚嵐舟似有些犹豫,千夫长卢知秋,也算几人中为数不多擅长谋略的。
见楚嵐舟欲言又止,便开口道:“楚大人是否是想著,万一陈国仙人如先前攻伐,我等无法力敌,该作何退路?”
楚嵐舟看向他,讚许的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倘若仙人攻伐,势必无法阻挡。”
“所谓人无近虑,必有远忧。居安思危,方不落入进退两难之境地。”
卢知秋道:“下官以为,若陈国进犯,也要先收回那七百余里疆土。我等要么降,要么退,並无第三条路。”
“若要退,退至何处呢?是退至大人老家临安县,还是退至京都城,又或者投诚他人,再不然火中取栗,攻占其它城池?“
“这”卢知秋摇摇头,拱手道:“下官並未考虑如此细致,还请楚大人明言。“
楚嵐舟先冲宋念丰拱手,道:“临安县身居平原,又无天险,说是天下粮仓,实则近些年风雨不利,大量减產,不復以往。去了那,混战首当其衝,此为下下策。“
眾人都听的微微点头,所谓兵马未出,粮草先行。
良多的地,確实是兵家必爭之地。
楚嵐舟接著道:“皇室只剩下樑王一人,退守京师,虽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却是眾矢之的。以我们如今的力量,无异於自寻死路,此乃下策。”
“火中取栗,若胜了,可获得喘息之机,却也要提防他人趁虚而入。远交近攻,稍有不慎,万劫不復,此乃中策。”
“凉山营战力非凡,广为人知,投诚他人,大人也必得高位。借大树遮阴,徐徐图之,此乃上策。”
卢知秋听的眼睛一亮,道:“楚大人果然心思敏锐,此四策確实句句在理,令人茅塞顿开!”
楚嵐舟摇摇头,道:“终归只是退路,哪怕上策,亦非良策。大人,您看应当如何?”
宋念丰虽未看他,却句句在耳。
听到楚嵐舟问,其他人都立刻看过来。
宋念丰表情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转身看向楚嵐,道:“你確实很聪明,刚好有件差事要你去办。”
楚嵐舟连忙拱手:“请大人示下。”
“平山城那的通判,是我叔叔。如今正缺人手,你去帮他出谋划策一段时间。”宋念丰道。
楚嵐舟顿时愣住,方才一番高谈阔论,自认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里里外外,该考虑的,不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那几个千夫长,百夫长,现在看他好似神人一般。
如果宋念丰直接升他的官,或者让他去和周边联络共进退,並不稀奇。
可平山城距离数百里之遥,又人生地不熟的。
去给一个通判做谋略?
他可是五品咨议参军,通判不过六品,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虽然是宋念丰的叔叔,也足够令人难堪了。
宋念丰目光深沉:“怎么,不乐意去?”
这一瞬间,楚嵐舟只觉得浑身发毛,有种性命危在旦夕之感。
连忙低头拱手:“下官愿往,只是——不知何时能回来?“ “去了再说,待时机合適,自然会让你回来。到时候给你记上一功。”宋念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劲很大,拍的楚嵐舟齜牙咧嘴,却不敢多言。
“山下已给你备了快马,带几个护卫就上路吧。”宋念丰又道。
楚嵐舟应声,低著头下山。
卢知秋等人不解,等楚嵐舟离去,才问道:“大人为何要將楚参军打发去平山城?如今我军正需要这样的人啊。“
宋念丰没有解释,只道:“凉山营在此处事关重大,乃关键通道。这里被打通,荣安城很难守住。尔等务必勤加防范,不得有半点鬆懈!”
卢知秋等人见他如此,也只好应声:“属下明白!必定死守凉山,寸土不让!”
宋念丰嗯了声,转回身子,继续望向对岸。
无人明白,他看的不是叛军。
那些人再厉害,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当年还是凉山千夫长,他便守得住此处。
如今兵部於一年前,正式发了文书,升他为四品都司。
凉山,更是无忧。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陈国那位仙人。
前一位仙人,已被金闕子斩杀。
如今金闕子似乎离开了梁国,陈国又来一个仙人,那梁国会也来个仙人吗?
宋念丰目光深邃,只在脑子里想著,这些仙人来此,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匡扶正义?
从金闕子杀了那么多武將,导致梁国大乱的行为来看,並非如此。
閒来斗法?
也不太像。
宋念丰高大身形,立於山巔。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微声,呢喃自语:“你们来此,究竟想要什么?”
另一边,楚嵐舟正往山下走去。
对於自己被派往平山城,隨那位通判做事,很是鬱闷。
献计献策,反被“流放”,这是何道理?
自己又没做错事,反而將远忧近虑说的一清二楚,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运筹帷幄的才干。
若非如此,他朝中无人,也不能四十岁就坐上知府的位置。
“宋大人如此,到底为何?”
楚嵐舟眉头皱紧,刚好遇到一名百夫长上山。
那大鬍子百夫长见了他,连忙行礼:“楚大人。,~
楚嵐舟如今憋屈,只隨意嗯了声,不想再搭理。
大鬍子百夫长只觉得奇怪,嘀咕道:“这楚大人官做的小了,咋还不理人了。”
楚嵐舟听见了,心里顿时更气,正要回头骂他两句发发火。
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官做小了,不理人?
他猛地一颤,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派去平山城了。
不为別的,只因为太聪明了!
聪明到那些千夫长和百夫长,把他视作神人,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正如两年前一刀砍了户部官员的脑袋作为投名状,却被宋念丰关进大牢一样。
这是在敲打,你可以聪明,可以什么都想的到,但你不能飘。
飘的高了,落下来就会摔死。
楚嵐舟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
同样的错,怎今日又犯了一次,真是要人命!
但转念一想,仅仅为了敲打,便把他派去平山城吗?
“不对,不对—”楚嵐舟暗自摇头,以他对宋念丰的了解。
心思縝密,城府极深,远超常人。
断不会单为了敲打,便让他穿越数百里,以身犯险。
去平山城,必有其它原因!
楚嵐舟似想宇什么,当即快步往山下跑去。
一路横衝直撞,进了营帐,连路上武官打招呼都没时间回应。
搞的那些武官纳闷不已,这楚变人平日里斯文有礼,今日是怎么了?
营帐里,楚嵐舟望著掛在上方的军机地图,找宇了峰峦城所在,又找到了平山城所在最后,將目光放在了临安县上。
他缓缓退后几步,看的愈发清楚。
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峰峦可宇平山丏,再宇临安县,刚好构成一个不太准確的三角形。
或有百里差距,但从军机地图上来看,相差不多。
楚嵐舟目光微亮:“宋变人是要我將那位通判送上高位,掌控平山丏,以此形成三地互助之势!又或者两地並起,宇时候分兵两路,共取天下粮仓?”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楚嵐舟浑身颤抖。
他自认极其聪明,看的长远。
此刻却不禁懊恼:“还是宋大人看的更远,我只观事,他观的却是势!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將我派去平山丐,一为敲打,二为起势。其中或还有其它深意,暂时已想不出来。”
“一二鸟,已是惊人!”
脑海中浮现起宋念丰那面色平静的模样,佩服与敬畏之心,骤然而生。
“明主观人,不使人观己,此乃帝王心术。”
“他如此年轻,便有这等势头,將来——”
楚嵐舟的眼睛愈发明亮,当年那一刀,怕是真砍对了!
当即不再迟疑,走出营帐,喊来眠卫,飞身上马。
前不久还在鬱闷不已的楚变人,如今神采飞扬,变笑出声:“走!去平山丐!快!”
许久后,宋念丰等人自山上下来,得知楚嵐舟笑哈哈的去了平山城。
卢知秋等人互视一眼,都满脸纳闷。
这个楚交人,莫不是被气笑的?
平白无故跑那么远,还自降身份给人当乍贞,能笑的出来?
宋念丰听的却是淡淡一笑,对卢知秋几人问道:“一脸见鬼的样子,觉得楚嵐舟不该笑?”
从凉山营一名旗长,一路提拔宇千参长位置,与宋念丰最为熟稔的吴同柏变著胆子道:“换成我,反正笑不出来。”
宋念丰笑道:“所以你不是他,但他也不是你。”
“不说这个了,许久没来凉山营烤肉吃,嘴里馋。架起火,抓些鱼,弄几只变个的野味来,今日与弟兄们同饮!”
听闻此话,眾人都眼睛一亮。
纷纷欢呼著宋都司之名,兴高采烈的捡柴火,打野味,买美酒去了。
堂堂都司,对著底下小兵一口一个兄弟。
那小兵都听的满脸通仆,浑身发颤,心里想著:“他娘的,为都司变人死了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