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逗馋猫
方才那声"饿了"不过是清荷随口找的借口,没过一阵儿,她便被楼寅带到了正厅,又被他从后攀着肩轻轻推到了座位上。一沾凳面,清荷只觉有些烫屁股,心想:主人家都没落座,她一个小伶怎敢抢了先……
察觉不妥,清荷慌慌忙忙想起身,哪知一动,肩头便压来了一股力。整个人被轻巧按了回去,紧接着,头顶上传来男人轻缓的声音:“等饭来呢,你乖乖坐着。”
“哦。”
答了一声,清荷老实坐下,随后就见楼寅绕去了邻座,落座之后,又十分从容地向她挪了挪。
“伸过来,我瞧瞧。”
话一出,清荷一时没听明白,模样有些呆愣道:“什么?”楼寅抬起胳膊在人面前晃了晃,说道:“这个呀,方才在门口,我不是说了要给你瞧腕子嘛。”
清荷一听,赶忙说起拒绝的话:“不用了…已经没”“又不听话了?“楼寅一凝眉,继而柔声哄道,“有事没事,我先看看再说,只是用眼睛瞧一瞧,又不会少块儿肉,你说对吧。”是不会少…可……
没理会少年的迟疑,楼寅自然而然地捉过了手,再次哄道:“就瞧瞧,不做什么的。”
许是反应慢了些,清荷没发觉自己都已被人握着了手,还温温吞吞地回道:“那…好吧。”
到底是心底还闹着别扭,清荷一时没注意,便错过了男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拎开少年衣袖,一截宛若莹玉般的细白腕子映入眼帘。见其上的红印已经消下,楼寅彻底松了一口气,语气幽幽道:“还好那红印子散了,要是还留着,我定要派人将那只臭老鼠押过来再瑞两脚。”清荷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男人先前说道的“臭老鼠”是什么。她抬头瞄了一眼,随即又垂了脑袋,小声咕哝道:“阿荆哥才不是臭老…不是才怪。
楼寅在心里蛐蛐一嘴,又小气地翻了个白眼。手腕无碍了就应撒手的,奈何那细胳膊实在惹眼,不知不觉间,楼寅便多瞧了几眼。
“我先前还觉那斋饭将你养圆实了些,结果拎开衣裳一看,还是光骨头。啧,瞧瞧你这细胳膊,那肉铺上剔了肉的棒子骨瞧着都比你这多个二两。”说着,楼寅便挽上自己的衣袖,将胳膊凑到清荷的腕边比了比,“哝,瞧瞧什么才是男人的胳膊。”
两只臂上,一浅一深的肤色差异,将二人之间的对比展露得格外明显。因着好奇,清荷抬眼瞧去,只见自己手腕旁那多出的麦色手臂极具力量,即便是这样随意举着,那肌肉都紧实得不得了。打人一定很疼。
清荷眉心微拧,脑子里忽然钻出了楼寅方才在门口打人的画面,心想:阿荆哥的肉可真皮实,都被那样打了,竞还说肚子不打紧,要是打在自己身上…嘶…疼死了!
思绪扯回之际,清荷就见男人将衣袖挽得更高,露出一截粗长的臂膀,随即合拳屈臂,在她眼前一阵摆弄。
只见拳头一使起劲儿,那虬结的手臂上,青筋瞬时隆起,紧接着臂弯一屈,上臂倏地凸起了一座小山似的鼓包,叫人看得触目惊心。好大……
打人更疼了……
清荷下意识咽了咽嗓,正觉有些吓人,便听见男人慢慢悠悠飘出一句话来,语调里尽显得意。
“怎么样,我这不错吧。”
紧接着,就见他藏宝似的挽下了袖,惋惜般叹了一声:“哎呀,今儿让你瞧了,可别在心里偷偷羡慕啊,你那小身板要想成这样,不知要吃多少米面油肉,还得练上个猴年马月呢。”
清荷看不得他这副自卖自夸的样子,正要撇嘴,又见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语重心长道:“小子,你成为男人的路还远着呢一一”远什么远,自己本就是女子,若不是为了讨口饭,才不当什么男人呢。清荷想,比起扮男人,她更愿意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清闲自在,陪在娘亲身边享天伦。
怕自己默声不答惹得男人不依不饶,清荷便小声"哦"了一声。声音听着轻弱,以为少年心情低落起来,楼寅立马出声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胳膊细了就只是少些劲儿而已。其实我这胳膊也有坏处,瞧着粗壮紧实,肤色却是黑得不行。”
似怕人不信,楼寅又露出一截臂,大方展示道:“你看多黑。”“瞧瞧你的,多白。”
这人也不知怎么生的,细皮嫩肉的,皮儿看着比那煮出锅的馄饨还透亮,仿佛连血肉下的脉络都瞧得分明。
一番对比之下,楼寅只觉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显得黑了……目光来回游移之际,楼寅却突然瞧出了几分不对劲:奇怪,这小子怎么连汗毛都没一根儿?
心生疑窦,仿佛是想验明什么,楼寅当即捉起那只细腕举在眼前,又皱着眉仔细打量起来。
“小卿儿,你这手毛…难不成是自己用小刀刮去了的?“楼寅提着问,两只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寻找着皮肤上的毛根,“哟,你这手法可以啊,竟瞧不出一丝刮过的痕迹。”
对于男子刮毛这事儿,楼寅觉着十分稀奇,心一动,便直接上手了。“摸着还挺滑……
男人突然找起汗毛,清荷只觉面热得厉害,正想抽回手,一道轻浮的话语声伴随着指尖微妙的触感,将一种怪异的感觉遍布她全身。清荷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迅速将手抽回,仿佛想要隐藏肌肤之下的战栗,局促又心虚地拢了拢衣袖。
滑腻触感转眼间从指尖溜没了影,楼寅心中顿时一空,然而,只过了片刻,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消散了。
他摸了摸鼻,又重新接回了方才的话题:“什么时候开始刮的?是待在那堂子里的时候?”
也不知这人怎就揪着这事儿不放了,迫于无奈,清荷只得摇了摇头,温吞回道:“没刮利…就天生的……
天生无毛?
楼寅也是头一回听说,怔愣片刻后,不免多问了一嘴:“手毛没有,连腿毛也没一根儿吗?”
担心男人突然做出掀自己裤腿的事,清荷急忙点起了脑袋。嚅,那不就是颗剥了壳的白水蛋?
楼寅眸光微动,下意识舔了舔唇:怎么办?更想吃了…
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清荷缩起手脚,悄悄转过身子,正对起了圆桌。
注意到少年的躲藏姿态,楼寅也没打算理会一二,两脚一抬一搭,怡然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
大户人家上菜效率极佳,丫鬟小厮鱼贯而入,没过多时,一张桌子便被大大小小的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因有意躲避先前的事,清荷本埋着脑袋,突然间,她猛地抬头,眼里闪烁着精光。
“好香!”
诱猫的小鱼干当然香了。
少年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舔嘴的动作,楼寅瞥见后勾了勾唇角,随即长手一伸,将一碗金灿灿、亮莹莹的菜式摆在了手侧。勾到人儿的目光后,楼寅又将手边的“小鱼干"轻轻一推,只移动了片刻,便停了下来。
见瓷碗稳稳当当停在了自己桌前,清荷不禁一喜,兴冲冲地偏过了头:“这就是您说的那个缀了枣儿的蜜汁南瓜吗!”“方才我一下就闻到味儿了!真的好香呀!”说完,清荷压低身子,又陶醉地嗅了嗅。
见人一副馋猫似的模样,楼寅顺着话夸道:“嗯,鼻子灵光得很,还没吃进嘴呢,都快被香迷糊了。”
清荷顿时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努力想将目光从碗边挪开,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色香诱人,口腔中不知觉地泌出了许多水液,清荷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随后又看了看男人的反应。
见那人神色淡淡,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清荷倒是看着心里干着急起来:你快吭声呀,快叫人动筷子呀……
这还是清荷头一回想让楼寅那嘴快快吐些话来,可惜那人偏偏就不遂她的忌。
眼神游移片刻,看着菜上的热气渐渐消退,清荷弱声提醒道:“您不动筷子吗…凉了不好吃的……
楼寅怎会听不出这番话的意思,瞧他眼巴巴的模样,还偷偷摸摸地咽着口水,别提有多好玩儿了。
算了,逗猫也不能逗得太过,别把那肚皮饿焉了。收回眼神,楼寅拍了拍掌,只见一名丫鬟端着热帕走到了二人身前。清荷有些不懂这阵仗,心想他们是从外面回来的不假,可也没脏得灰头土脸啊,这帕子是拿来……
擦脸的?
接过帕子后,清荷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朝一旁的男人瞄了过去,只一不小心,便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察觉到身旁投来的一道目光,楼寅动作一顿,随即偏头问道:“偷偷摸摸干嘛呢?想瞧就瞧,大大方方的,爷丰神俊朗、秀色可餐,多看一会儿,饭不用吃都能饱。”
听男人一个劲儿地臭美,清荷心“噫”一声,赶忙撇回了眼,小声道:“那我还是要吃饭的……”
楼寅唏了一声笑,便准备擦手了,哪知刚将帕子覆到指节上,只觉身旁之人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瞥去一眼,见人捉着帕子并未动作,反而一脸好奇地将自己的手盯着,一时也有些奇怪。
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楼寅仿佛明白了什么,随即笑着提醒道:“小呆瓜,那热帕子是用来擦你手爪子的,可别拿去抹脸擦嘴了啊。”被人察觉到了难处,清荷的脸颊不受控制般地泛起一抹微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楼寅仔细解释道:“你可别觉得事儿多,从前府上用膳的规矩还要多些,我回来以后已经扔得差不多了。唯一留下的便是这膳前净手,以免病从口入,坏了肚子。”
清荷听了只觉极有道理,赶紧点点头,拿着帕子擦起手来。等丫鬟收走帕子后,清荷乖乖坐好,就等旁边儿的主人家发话了。见少年分明忍得厉害,却仍一本正经地乖坐着,楼寅憋着笑赶紧说道:“动筷子吧,随意些就是。”
可算等到了!
话声一出,清荷眼里当即闪过了一丝光亮,却也仍是见楼寅拾起筷子后,她才握上了筷把。
尽管出身贫民,清荷也知主人家在饭桌上是会说些客套话的,可她不是客,不能将那话太过当真了。
见人动筷后,清荷便随着楼寅的夹菜频率动作着,楼寅夹一筷子,她便夹起一块南瓜放进自己碗里。
男人夹一筷,她便放一块,夹一筷,放一块,乐此不疲……听过“跟屁虫”,可还没听哪个人说过“跟筷虫"的。瞧着少年一番莫名的举动,楼寅停下筷子,实在没忍住出声道:“不是让你随意些吗,跟着我一道动筷子不说,怎还全夹南瓜了”楼寅想,那道蜜汁南瓜是特意给他做的不假,可这满桌子好肉好菜的,竟都比不上一碗淋上糖汁的蒸南瓜嘛!
人家都说猫儿天生爱沾荤腥,怎地,这只出入过佛寺,便得了点化不成?听见男人的话,清荷朝自己堆成南瓜小山似的碗里瞧了一眼,只因方才夹得忘我,稍不注意就夹满了。
以为楼寅是为没吃上南瓜而说的那番话,清荷正想分出去些,可又怕惹人嫌。
思忖片刻,她抱着碗,极为认真地说道:“南瓜是用我的筷子夹的,又进了我的碗,刚才我还嗦了筷子上的糖汁,肯定是沾上口水了…”“我是愿意分些出来的,就是您…您介意吗?”楼寅:…
这小呆瓜以为他是要跟他抢南瓜呢!
瞧瞧他那大方样子,还怕人嫌弃他的口水呢,就是吃着口水又怎么了。呵了一声,楼寅径自将筷子伸去了那只“"小山"碗里,毫不客气地夹出了一块南瓜。
随即,他当着人的面喂进了自个儿嘴里,嚼碎咽下后,又十分用力地嗦了嗦筷子。
“笨蛋,那碗本就是给你做的,谁想要你的南瓜!”“还护起食了,嗯…口水在哪儿呢,我怎地没瞧见?”话音一落,清荷像是只听见了前半截儿话,埋头小声咕哝道:“还说谁想要…你刚刚分明就吃了我碗里的……”
夺了一块儿瓜就被人记上了,楼寅听了当真是又想气又想笑,一时间火气升不去下不来,又不敢对少年说个重话。
郁闷一阵,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倒是叫他想出了一个能解决事儿的法子。楼寅当即招来小厮,吩咐道:“去厨房装一袋白糖,再抱个大南瓜,将这两样东西用篓子装上拿过来。”
吩咐完话,见清荷还一脸疑惑着,楼寅瞥了一眼“小山堆",好心心提醒道:“再不动筷子,南瓜可就要凉了,不是说热乎的才好吃么。”清荷一听,赶忙吃起了自己碗里的南瓜。
不过多时,见“小山"渐渐消下,楼寅径自取了一只空碗,将桌上的菜都夹了个遍,随即将新的“山堆"摆去了少年面前。“南瓜吃了,也尝尝其他的菜,我就不信光吃南瓜就能填饱肚皮。”看着高高垒起的菜堆,清荷眨眨眼道:“要是吃不完…您会打我吗?”楼寅…”
不知少年为何老是将打人的话挂在嘴边,楼寅有些失语,仍是耐着性子回道:“不会。”
“若是吃不完,不光你碗里的,这一整桌的菜,都会被倒进泔水桶拉去喂猪,不用跟猪抢食。”
清荷面色微窘地点了点头,随即解决起了那座“大山包”。除去碗筷敲击时偶尔发出的几声脆音,一顿饭下来,吃得倒也安静。喝过汤后,楼寅正放下碗,便听身旁响起了一声饱嗝。吃南瓜可以糊一嘴,没想到饱嗝倒是打得挺斯文。看着空了一半的碗,楼寅问道:“饱了?”各样式的菜都尝到了,一听男人问起,清荷下意识摸摸肚子,忙点头道:"饱了饱了,感觉像是三顿饭挤做一顿吃了一样!”说完,清荷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嗝。
饱饭之后人不自觉地迷瞪起来,想起方才吃到的美味佳肴,清荷不禁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而在下一瞬,只见她垂了脑袋,突然说起了似有亏欠的话:“前几日在静安寺的时候,我也顾着吃,如今回了城里,还是只顾着吃。我倒是吃好吃饱了,转头都把娘给忘了……”
少年突来的低迷情绪人让楼寅有些措手不及,怕他将事儿闷在心头,赶忙出声安慰道:“担心什么,你那阿荆哥不是能看顾你娘吗,再说离了他,客栈还有店小二呢。之前找他的时候,听说你给店小二塞了银子,那还担心什么。”楼寅的意思是,既是花钱办事了,那便无需操太多心。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少年瘪了瘪嘴,说道:“哪有那么轻巧的事……“阿荆哥他每日起早贪黑的干活,上工下工都是掌柜的说了算,顶多做完活趁歇空的时候看个一两眼,哪能随时随地往娘住的客栈跑。”“都怪我那时候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仔细琢磨就草草定下了,那塞去的银子,是托人为娘煎药送药的跑腿钱,万一店小二嫌麻烦送药少了次数,娘的病就该耽搁了…
越是细想,清荷越觉得自己离开得不值当,她光顾着自己如何如何,却没将亲人安置妥当,譬如:
娘在客栈睡得安稳吗,会不会认榻难寝觉?客栈送的饭食合口吗,娘还吃得惯吗?
万一茶壶没水了,娘的嗓子发干直咳嗽,说不出话又喊不着人,那时该怎么办……
想得越多,清荷心里就越着急,一想到自己出逃造成了不可控的事,一张小脸转眼间变得惨白。
“我能走么…我想去接我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