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群山环抱,云雾繚绕。
往日雄浑的钟声今日却沉寂如死,厚重的山门紧闭,连风都仿佛凝滯。大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一张张铁青的脸。
信使早已离去,唯有那封供奉殿送来的信函静静躺在案上,字跡如刀,刻在每一位昊天宗长老的心头——
“昊天弃徒唐昊胆大妄为,私通十万年化形魂兽,袭杀圣殿前任教皇,蓄意破坏武魂分殿,人神共愤,罪无可赦,今已伏诛。但大供奉仁慈,念及旧友之情,特归还其遗物,以示宽恕。”
唐啸端坐在宗主之位上,五指深深嵌入玄铁打造的扶手,坚硬的金属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如虬龙般在手背暴起,眼神冷得可怕,仿佛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隨时可能爆发出焚尽一切的怒焰。
“诸位长老“唐啸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个字都裹挟著刺骨的寒意,“都说说吧。“
“唐昊这个孽障!当年若不是他执意与那只魂兽纠缠,何至於连累宗门封闭山门!”
二长老猛地拍案而起,苍老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铁器,刺耳至极。
“如今倒好,他自己死了不算,还让武魂殿找到藉口,连我昊天宗的传承魂骨都被夺走!那可是先祖留下的至宝!”
四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阴翳:“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废了他的魂力,逐出宗门!何至於今日让整个昊天宗蒙羞!”
“住口!“三长老突然暴喝,手中铁杖重重顿地,整座大殿都为之一震,“唐昊纵有千般不是,如今尸骨无存,你们还要鞭尸不成?“
四长老阴惻惻地笑了:“尸骨?哪来的尸骨?武魂殿连块碎肉都没给我们留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座椅扶手上的昊天锤纹路,“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他活著离开宗门“
“四长老!慎言!死者为大!”
五长老厉声喝止,他虽也愤怒,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惜。
“唐昊再如何,也是我昊天宗的人!武魂殿没资格审判他!但是唐昊死了,传承魂骨被夺,这是耻辱!这是昊天宗的耻辱!但更耻辱的是——我们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报仇?”
二长老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拿什么报仇?武魂殿如今势大,千道流未出手,仅凭几个供奉就围杀了唐昊!我们若贸然行动,只会让昊天宗步战魂宗的后尘!”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七长老猛地站起,鬚髮皆张,魂力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大殿內的烛火剧烈摇曳。
“我昊天宗何时受过如此大辱?!传承魂骨被夺,宗主亲弟被杀,若连屁都不放一个,天下魂师如何看待我们?!”
“那你想如何?!”
二长老寸步不让,浑浊的眼中闪烁著冷光。
“杀上武魂殿?然后呢?让整个昊天宗陪葬?!”
“够了!“
唐啸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九十六级超级斗罗的威压轰然爆发。大殿穹顶悬掛的青铜古灯剧烈摇晃,灯油溅落在青石地面上,燃起一簇簇幽蓝的火苗。
他缓缓起身,玄色长袍无风自动。眾人这才看见,这位向来稳重的宗主眼中竟布满血丝,嘴角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血跡——那是强忍怒极攻心时咬破的舌尖。
“今日召集诸位,不是来听你们数落昊弟的过错,也不是来听你们服软之言。“唐啸的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是要决定昊天宗未来的路。“
“啸儿,武魂殿此番送来唐昊的遗物,分明是挑衅。“五长老轻抚长须,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这既是示威,也是试探,若我们贸然出手,正中他们下怀。”
唐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坚定:“五长老说得对,现在不是衝动的时候。”
七长老怒目圆睁:“宗主!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
唐啸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忍?不,是等。”他面无表情,但声音冷硬如铁:“等一个机会。”
三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啸儿,你的意思是借力?”
唐啸点头:“武魂殿势大,单凭我昊天宗,难以抗衡。但若借他人之手”
“星罗帝国。”五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星罗帝国尚武,与软弱的天斗帝国不同,对武魂殿抱有戒心,更重要的是,星罗与武魂殿素有摩擦,且他们野心勃勃,若我们能暗中接触”
“不可!”二长老断然否决,“与星罗帝国勾结,风险太大!若被武魂殿察觉,我昊天宗將万劫不復!”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五长老冷笑,“难道真要等武魂殿打上门来?”
唐啸抬手制止了爭论,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提升宗门实力。”
“即日起,宗门资源向年轻一代倾斜,全力培养弟子。”
“同时,暗中联络旧部,尤其是力之一族和御之一族,若能重新聚拢四大单属性宗门,我昊天宗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眾长老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最终缓缓点头。
会议散去后,唐啸独自站在山崖边,望著远处阴沉的天空。
他手中握著一枚破碎的玉佩——那是当年他与唐昊兄弟二人共同持有的信物。 “昊弟”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冷而又决绝的杀意取代。
“武魂殿供奉殿千道流”
“不杀此獠,我誓不为人!”
“昊天宗的耻辱,终有一日,必以血偿!”
殿外,乌云蔽月,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
月轩的顶层琴室,薰香如丝如缕,缠绕著楠木樑柱。唐月华一袭素衣,指尖正拂过焦尾琴的第七根冰蚕丝弦,奏的是《清平调》。琴音本该澄澈如秋水,此刻却凝涩如冰凌相撞。她微微蹙眉,腕间魂力流转,试图抚平那丝不谐,直到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静謐。
“轩主!”心腹侍女阿萝脸色惨白,手中密信抖如秋叶,“昊天宗密函!”
琴音戛然而止。唐月华抬眸,目光触及信封上那枚熟悉的昊天锤火漆印时,心头莫名一悸。她接过信,展开。墨跡是宗门长老惯用的冷硬笔锋,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刀:
“哐当——!”
焦尾琴被骤然起身的衣摆带翻,重重砸落在地。名贵的琴身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如同她瞬间被撕开的心肺。那张永远维持著月华般清冷从容的面具,寸寸龟裂。
“昊昊…他…了?”她喃喃出声,像是不认得这个字。
指尖死死抠住信纸边缘,眼前闪过幼时那个总把她护在身后、举著昊天锤喊“妹妹”的倔强男孩;闪过他成就“昊天双星”的威名时,整个宗门为之沸腾的盛景;闪过他带著阿银回来时,脸上那不顾一切的灿烂笑容最后,定格在父亲临终前,抓著她和唐啸的手,浑浊老眼死死盯著他们:“护好昊儿”
(护好?)
(尸骨无存!宗门不报!)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徵兆地喷溅在断裂的琴弦上,猩红刺目,蜿蜒如泪。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紫檀琴案才勉强站稳。阿萝惊呼著欲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制止。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轩主!您”
“出去。”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
阿萝含泪退下,轻轻掩上门。沉重的木门闭合声,像是最后一丝光亮被掐灭。
死寂的琴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琴身裂缝中渗出的、细微的松脂气息。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琴案。那封染血的密信,被她死死按在心口,仿佛想用体温去暖那早已冰冷的死讯。泪水终於决堤,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滚烫地冲刷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大片深色的绝望。
(昊天斗罗?笑话!)
(连亲弟弟的血仇都不敢报的宗门,算什么天下第一宗!)
她想起大哥唐啸传来的另一封密信,字里行间是身为宗主的无奈与愧疚,是“大局为重”的苍白辩解。大局?什么是大局?是龟缩在雪山之巔,眼睁睁看著至亲被屠戮,还要自詡隱忍持重的大局吗?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著心臟疯狂滋长。她恨武魂殿的狠辣,恨供奉殿那些高高在上的刽子手!更恨恨昊天宗那令人心寒的懦弱与凉薄!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用生命守护的宗门如此对待他最疼爱的幼子,该是何等悲愤?!
泪水流尽,眼底只余一片乾涸的荒漠,燃烧著名为復仇的业火。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光可鑑人的水银镜前。镜中的人,鬢髮散乱,双眼赤红,唇边血跡未乾,哪还有半分月轩轩主的高华气度?
她抬手,用尽力气,狠狠抹去唇边的血痕。动作粗糲,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红印。
“既然宗门拋弃了昊的血仇。”
“那这仇,我唐月华来报!”
目光落在断裂的焦尾琴上。她俯身,没有去修復那价值连城的琴身,而是伸出染血的指尖,猛地扯断了那根沾染了她鲜血的琴弦!
“錚——!”
尖锐刺耳的裂帛之音撕裂了月轩的寧静!弦丝崩断,锋利的断口在她指尖割开更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琴身。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露台上迴荡,比夜梟的啼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优雅?礼仪?贵族风范?
在二哥的血仇面前,这些都是可以碾碎的尘埃!她这具魂力稀薄的身体,或许无法举起昊天锤砸碎仇敌的头颅,但她唐月华经营月轩多年,编织的关係网遍布天斗帝国贵族阶层,甚至渗透到了星罗宫廷!她掌握著无数权贵的秘密、欲望与弱点。
(力量,並非只有魂力一种形態。)
(优雅,也可以是最致命的毒药。)
“武魂殿供奉殿”她一字一顿,声音淬了毒,浸了冰,“金破军金鱷斗罗”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轩窗。天斗城华灯初上,一片歌舞昇平。这浮华世界的靡靡之音,再与她无关。
月华?从今往后,只有血月当空!